第513章 阿九已回榆林巷沈宅(1/2)
那灰衣汉子平日里只负责在街上物色、拐带孩子,去“土窖”交接的次数不过两三回,对那条曲折阴暗的路线记忆本就模糊。此刻他被反绑双手、嘴里塞着破布,在王琨铁钳般的手掌下踉跄带路,时不时就要在某个岔口迟疑片刻,眼神闪烁不定,引来王琨低沉的警告和手上加重的力道。
“你若敢耍花样——”王琨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冰碴,“我便一根根掰断你的手指。”
汉子吓得连连摇头,呜咽着表示不敢。但如此一来,李晚、老班头一行人的行进速度终究被拖慢了。夜色下的旧巷区如迷宫般错综复杂,断壁残垣在昏黄摇晃的灯笼光里投下幢幢鬼影,每一处阴影都仿佛藏着未知的危险。李晚的心悬在嗓子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王叔,”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绷紧的力道,“留意附近,看有没有阿九留下的记号。”
“是,东家娘子。”王琨应声看向四周,几个差役也跟着寻找。很快,王琨就在一处半塌的土墙墙角找到了阿九留下的记号。
那是用尖锐石块或瓦片在土墙上划出的一个极简单的箭头,刻痕新鲜,指向东北方向。箭头下方,还划了三道短竖线——这是李晚平日教阿九认字时,随口提过的“紧急标记”。
老班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这孩子,机灵。”
有了记号指路,众人心神一定。他们不再只仰赖那灰衣汉子语焉不详的交代,转而细查沿途砖墙、巷角每一处可能藏有印记的地方。阿九留下的标记并不密集,往往相隔十余步才得一见,且越到后来愈显潦草仓促——有的箭头仅似匆忙一划,若非凝神刻意搜寻,几乎就要错过。由此可见,他追踪那“刀疤眉”之际,情形该是何等急迫凶险。
循着这些断续却清晰的指引,他们穿过一条散发恶臭的污水沟,绕过一片荒草丛生的废墟,最终拐过一道弯。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呼吸一滞。
这里是一处相对开阔的废弃院落,三面围着半人高的残破土墙,朝南的一面完全坍塌,形成一个巨大的缺口,没有门。月光冷冷地洒在凌乱的地面上,照亮了横陈的三具男性躯体。
两个穿着邋遢短褐、浑身散发着劣质酒气和浓重汗酸味的男人,以扭曲的姿势趴在地上;另一个歪嘴男人侧躺着,脸上凝固着一种近乎狞笑的怪异表情,手指肮脏,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别动!”老班头低喝,制止了差役下意识上前查看的动作。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王琨已默契地持刀护在李晚身前,警惕地环视四周可能藏匿的角落。
片刻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断墙的呜咽。
王琨这才缓缓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沾染暗红色的泥土,凑近鼻尖仔细嗅了嗅。“血是新鲜的,应该不超过半个时辰。”他声音低沉,目光在地面快速移动,“打斗范围不大,结束很快。看这些脚印和倒地的痕迹……”
他指向地面几处明显是人体瘫倒时压出的浅坑和擦痕,位置非常集中。“这些人,像是朝同一个方向扑过来,然后几乎同时被放倒的。”
“瞬间放倒三个成年汉子?”一名年轻差役忍不住低呼,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是谁做的?是那个打晕冬生、又将他藏起的神秘人吗?那么阿九呢?阿九此刻又在哪里?是否已经……
李晚不敢再想下去。她用力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恐惧和焦灼。
“王叔,”她开口,声音因极力压抑而有些沙哑,“先别管这些。赶紧找找,看阿九还在不在这里?”
说她冷血也好,说她不懂事也罢,此刻,她只想尽快确认阿九的安危。其他一切,都可以容后再究。
王琨深深看了她一眼,重重点头。他与老班头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各自带一名差役,小心翼翼地开始搜索这处不大的院落。他们先确认地上三人早已气绝身亡——都是一击毙命,手法干净利落得令人心惊。随即,按照灰衣汉子之前含糊描述的位置,他们在东北角坍塌最严重的墙根下,找到了一块边缘破损、覆盖着杂草和泥土的破木板。
掀开木板,一个黑洞洞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方形地窖口显露出来,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味和淡淡腥气的阴冷气息扑面而出。
“阿九?你在,没有任何回应。
他不再犹豫,示意一名差役守住洞口,自己与另一名差役先后跳了下去。地窖不深,约莫一丈左右,借着上面递下的灯笼微光,可以看清里面的大致情形:空间比预想的稍大,约莫有两间普通厢房大小,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四五个男子,皆已昏迷不醒。其中一个侧躺在角落的汉子,左眉骨上果然有一道狰狞的旧疤,贯穿半条眉毛——正是那“刀疤眉”。
然而,窖内空空荡荡,除了这些昏迷的拐子,再无他人。没有孩子,没有麻袋,更没有阿九的身影。
“东家娘子,”王琨探出头,脸色凝重,“里面没有孩子!”
“没有孩子?”李晚如遭雷击,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被身边差役扶住。“那阿九呢?阿九不是跟着刀疤眉过来的吗?不是说那刀疤眉还扛了一个麻袋吗?麻袋里的人呢?怎么……怎么都不见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颤音,这一刻焦虑、恐惧几乎要将她击垮。
难道阿九终究没能逃过毒手?难道他们还是来迟了一步?
“李娘子!”地窖里传来另一名差役略带惊异的声音,“这里!这墙上有字!好像是……留给您的?”
李晚一愣。留给她?在这阴森恐怖、刚刚发生过搏杀的地窖里?她脑子里一片混乱,下意识地想到——难道是阿九家的仇人追查至此,不仅带走了阿九,还留下警告?
她强撑着几乎虚脱的身体,在一名差役的搀扶下,战战兢兢地靠近窖口。王琨已经将那处墙面清理出来,并举高了灯笼。
昏黄的光线下,只见粗糙的土墙上,用深褐色的、疑似血液的液体,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字迹略显仓促,但笔画清晰可辨:
阿九已回榆林巷沈宅。
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李晚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冰凉的尘土透过衣裙传来,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行字,眼泪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
阿九没事!阿九已经平安回家了!
是了,一定是影大人当初提到的、那些奉命在暗中保护阿九的人。除了他们,谁还会有这样的身手,能在瞬间解决这些拐子,并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阿九带走?虽然她不明白,那些人为何不早早出手,非要让阿九亲身涉险、经历这番惊吓与追逐,但此刻,得知阿九安然返家,巨大的惊喜已瞬间淹没了所有疑虑和委屈。
真好。阿九平安了。
“东家娘子,现在……”王琨和差役们从地窖出来,他们也看到了墙上的字,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王琨看向李晚,等待下一步指示。是立刻返回榆林巷确认,还是……
李晚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情绪的大起大落让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却迅速重新凝聚起光芒。她撑着地面站起身,拍掉衣裙上的尘土,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镇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去砖厂。”
没有丝毫犹豫。
阿九和冬生都已脱离险境,安然归家。但是,还有更多不知名的、被拐来的孩子,此刻正不知在何处承受着恐惧与折磨。还有马六叔,他孤身追敌,至今音信全无,生死未卜。他们不能停在这里。
老班头看着李晚迅速转变的神情,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妇人,外柔内刚,关键时刻拿得起,分得清轻重缓急。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李娘子所言极是。石磊他们此刻应当已将那些人犯和孩童押回衙门,陆大人见到那等情形,必会立刻调派大队人马前来。李四也已先行前往旧窑区探查。我们此刻赶往‘老砖厂’外围,只需远远监视,不与贼人正面冲突,等待援军即可,风险可控。”
计议已定,众人不再耽搁。老班头吩咐一名差役留下,看守地窖中昏迷的拐子并等候后续人马处理。其余人则带着那灰衣汉子,准备转向通往东南旧窑区、也就是“老砖厂”可能所在的岔巷。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踏出这处坍塌院落、即将转入旁边一条更狭窄幽暗的巷道时,异变陡生!
侧后方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奔跑声!那声音沉重而凌乱,中间夹杂着压抑的、粗重痛苦的喘息,以及——不止一个人的、更加密集快速的追逐脚步声!
“隐蔽!”王琨反应极快,低喝一声,不由分说一把将李晚拉入旁边一处半塌门洞的阴影里。老班头和其余差役也瞬间做出反应,迅疾吹熄手中灯笼,各自闪身寻找掩体,手同时按上了腰间的佩刀或铁尺,屏息凝神。
黑暗瞬间吞噬了小巷,只有清冷的月光勾勒出断墙残垣模糊的轮廓。那奔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其间还伴随着液体滴落在地上的、轻微却令人心头发紧的“啪嗒”声,以及奔跑者压抑不住的、充满痛苦的低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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