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六叔,快停车!那个男人……那个进巷子的男人,是拐子!(2/2)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经历生死劫难后的本能。
“阿九,帮助别人的时候,最先、最重要的是什么?”
“保护好自己!”小小的他答得响亮。
这是李晚——那位总能把最复杂的道理讲成故事的“李老师”——在他启蒙时,反反复复、用各种故事和情景告诉他的第一准则。
可此刻,另一段话却以更磅礴的力量,轰响在他心头:
“但我们读书明理,知晓善恶,终究不是为了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若在力所能及之处,见到不公、见到危难,只因畏怯便背过身去……那读过的书、明了的理,便都成了纸上空谈,再也护不住你的心。”
她教他认字,教他安全,更教他何以为人。
保护自己……他记得。
可眼睁睁看着那女孩被带走?他做不到。
两种声音在脑中激烈交战,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被紧紧箍住、生死不知的女童。
如果我不说……她会不会就像当年的我一样,被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再也见不到她的娘亲?
恐惧与责任在稚嫩的心中进行着激烈的撕扯。他的嘴唇颤抖着,几次开合,却发不出声音。
“阿九?”冬生更担心了。
终于,阿九狠狠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总是清澈沉静的眼眸里,竟有了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他用尽力气,声音却因紧绷而显得尖细:
“六叔!停车!那个人……刚才进巷子的那个男人……是拐子!他抱着的孩子不对劲!”
马六闻言,瞳孔骤缩,一把勒紧缰绳。马车在街边戛然而止,拉车的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他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向那条幽深小巷,入口空空荡荡,早已不见人影,只有穿堂风卷起几片枯叶。
“阿九,你确定看清了?”马六的声音压低了,却更显紧绷。他并非不信阿九,而是此事非同小可。“有没有可能,是别家孩子急病,大人抱着赶医馆?”他提出另一种可能,心下却已绷紧——这条巷子,分明不是去往最近医馆的路。
眼下最稳妥的,应该是立刻将这两个孩子毫发无损地送回宅子,然后带足人手,禀明夫人,再行追查。这是护卫的本能。
“不是!”阿九急得眼圈发红,语速飞快,“我认得那种眼神!他抱孩子的样子也不对!六叔,求你了,我们去看看吧!就去看一眼!若是误会,我们立刻就走!若是真的……晚一步,那孩子可能就……”他说不下去,只是哀求地望着马六。
冬生虽然不明所以,但见阿九如此激动,也立刻帮腔:“六叔,阿九从不会乱说的!我们去看看吧,说不定真能救人呢!”
马六眉头紧锁,内心挣扎。他的职责是将两个孩子平安护送回家。可阿九的样子……不似作伪。他忽然想起前两日王琨跟他们说的话:“东家娘子说了,阿九身份特殊,心性却过于纯善内敛,日后恐难应对风波。往后若遇着些安全可控的坎儿,只要咱们在暗处能兜住底……不妨让他自己碰一碰,哪怕吃点小亏,长个记性,也比日后遇上真风浪时慌了手脚强。”
眼下这事……算“安全可控”吗?马六心里打鼓。但想到暗中还有东家安排的护卫随行,安全应是无虞。或许……这正是锻炼阿九的一个机会?
“罢了!”马六一咬牙,“坐稳了!”他调转马头,马车拐进旁边一条稍宽的岔路,准备绕到那片巷区的另一头。
马车在复杂的街巷中穿行。阿九紧紧趴在车窗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扫视着每一个路口、每一个身影。冬生也紧张地陪在一旁。
大约一盏茶功夫后,当马车驶近一片更为僻静、房舍破败的区域时,阿九猛地低呼:“那边!六叔,快看!”
只见前方约莫二十丈外,那个灰衣男子再次出现!他依旧行色匆匆,但这一次,臂弯里紧紧箍着的,已赫然换了一个孩子——一个穿着蓝布褂子、同样看似昏睡的男童!
“他……他换人了!”阿九的喉咙像被猛地扼住,声音嘶哑发颤,“才这么一会儿……他们一定就在附近!肯定还有别的同伙!”
马六也看得真切,心头一沉。这绝非普通的拍花子!事态远比预想的更危险、更紧急。不能再让两个孩子跟着去冒险。
“阿九、冬生,你们待在车里,锁好车门,千万别出来!”马六低喝道,“我停车跟上去!”
“不行!”阿九却出乎意料地反对,“六叔,你停车再追,他可能早拐进别处不见了!这地方巷子多得像迷宫!”
“那怎么办?马车目标太大,根本没法悄悄跟着!”马六也急了。
就在这时,一直紧盯着那拐子身影的冬生突然指着斜前方一条更窄的、堆满杂物的巷子:“六叔,那条巷子马车好像能勉强挤过去!能抄近路堵到前面!”
马六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巷子极窄,两旁堆着破筐烂木,马车通过确实冒险,但或许……可行。
他还在权衡,阿九却已做出了决定。
“六叔,你驾车从那边绕过去,想办法看能不能堵到他前面,或者看清他进了哪处屋子!”阿九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镇定,“我和冬生从这边下车,悄悄跟上,盯着他!我们人小,不容易被发现!咱们两头堵!”
“胡闹!”马六断然拒绝,“你们两个娃娃,怎么能去跟拐子?太危险了!”
“六叔!”阿九抓住马六的衣袖,小脸上满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恳切,“你不是常说,遇事要分轻重缓急吗?现在最急的,是不能让那个孩子被带走!我们只是远远跟着,记下地方,绝不靠近!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坚定,“当初,姐姐也是这样找到我的。如果那时候,也有人能这样跟上去看看……”
马六被噎住了。他看着阿九那双清澈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不禁想起了这孩子当初跟着李晚刚回野猪村时的样子,那时的他距离被救的日子已过月余,可依然像个受尽惊吓的小兽,寸步不离地跟着李晚,不跟任何人说一句话。再想到此刻不知在何处受苦的两个孩子……他猛地一捶车辕。
“好!但你们必须答应我:只跟到能看清他进哪扇门,绝不能再靠近!我停好车立刻就来寻你们!”马六飞快地将马车赶向一处废弃的碾坊后面,那里有个半塌的棚子,勉强能遮挡。
马车刚停稳,阿九和冬生便轻巧地跳下车。两个半大孩子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借着墙边杂物的阴影,猫着腰,朝刚才拐子消失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潜了过去。
马六心急如焚,眼看阿九他们身影没入巷中,当即一抖缰绳,准备驾车从旁侧窄巷急急绕前,眼角余光却骤然瞥见斜对面屋顶上,有几片青瓦轻轻一响,一道如夜雾般的黑影悄无声息掠过。
想必这就是东家娘子提过的那位暗中相护的高手了。
心头稍定,马六不敢放慢车速,只将身子压得更低,马车在窄巷里颠簸疾行,想要抢在那拐子之前截住去路,至少也要看清进了哪扇门。
残阳如血,将这片破败的街巷染上一层不祥的橘红。曲折狭窄的巷道深处,一场由两个孩子意外引发的追踪,正悄然展开。而他们所不知道的是,这看似偶然的遭遇,或许正牵扯着远比两个被拐孩童更深、更危险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