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银子如流水,今日散去 明日或可复来(1/2)
傍晚时分,李奇李宁兄弟二人又踏进了沈家。李宁从怀中取出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页,在桌上小心铺开:“晚儿,你来瞧瞧这个。我按你给的那个‘十斤薯出一斤半粉’的数,粗粗算了笔账。”
纸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条目:若是起一座中等规模的作坊,一日需要多少薯、出多少粉、需雇几个壮劳力、几个巧手妇人;柴火、器具损耗几何;乃至这粉在县城里该卖个什么价,若贩到府城乃至北边去,又能添几分利……一笔一笔,虽不算尽善尽美,却已见筋骨。
李奇则另拿出一张单子,上面列的是悦香楼后厨能用到这淀粉的种种地方——勾芡、挂糊、制些清爽糕饼,都写得明白。末了还附了几行字,算是口头的约定:若这粉做得稳、做得细,悦香楼愿按市价采买,一年下来数目也不少,只是品质须得始终如一。
兄妹三人便围坐在灯下,对着这几张纸细细推敲。李晚指着李宁算的“人工”一项:“二哥,这里还得添上。磨浆、滤渣是力气活,但晾粉、看火、拾掇器具却要细心的妇人,工钱怕是要分开算。”
李宁点头,提笔便添上。李奇则指着单子上一处:“这粉若真够细白,拿来浆洗上好的纱绢,说不定比米浆更挺括。这用处,或许也该提上一提。”
你一言,我一语,窗外天色便在这字句斟酌间彻底暗了下来。石静悄悄进来掌了灯,昏黄的灯光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处。
直到远处传来梆子声,李宁才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大略便是如此了。要紧的是把那‘官允’二字,实实在在地落在章程里。衙门求的是治绩,商户图的是红利,百姓盼的是活路——这三者若能摆得平,这事便成了七八分。”
李奇颔首,神色郑重地看向李晚:“咱们心里得有个底限。方子、人手,咱们都可以出,但坊里谁主事、账目怎么走,这些关节必须清楚明白,落在纸上。晚儿,你既出了大力,便不能让你白白辛苦,更不可让你担了虚名、反受其累。”
他的话里透着兄长朴素的护犊之心,亦藏着经年行商练就的谨慎。
“大哥、二哥放心,我心里有数。”李晚点头,将文书仔细收进一只木匣。
送走兄长,李晚独坐灯下,又将明日的说辞在心里过了一遍,这才吹熄灯,和衣躺下。
次日一早,县衙二堂。
辰时未到,堂内已坐了不少人。上首自然是县令陆文远,左右下首分别坐着县丞周文谦、县尉赵武。师爷陈汝成立于陆文远身侧,面前案上笔墨纸砚齐备。
堂下两侧,摆开了十数张座椅。左侧以李晚为首,依次是李奇、李宁,以及特意请来的两位乡老代表——野猪村村长和受灾较重的落霞村理正。右侧则坐了六位城中商贾:丰泰粮行的胡东家、永昌布庄的孙掌柜、福兴杂货的赵老板、南北商行的张东家、以及两位在县城颇有声望的老字号东家。
堂内气氛肃穆中透着些许紧绷。几位商贾相互寒暄,目光却不时瞟向左侧的李晚和她面前那只木匣。野猪村村长和落霞村里正略显局促,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
陆文远轻咳一声,堂内顿时静下。
“今日请诸位前来,所为何事,想必各位都已知晓。”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去岁本县推广新粮土豆,本为惠民。然今春气候异常,存储不当致发芽者众。百姓忧心,本官亦寝食难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幸得榆林巷李娘子献策,提出‘深芽抢种、浅芽制粉’之法。抢种之事,县衙已安排人手将于明日起赴各村,将此抢种要领,实地传授于乡民;而制粉一事——”他看向李晚,“牵涉甚广,非官府一己之力可成。故请诸位共商,拟建‘官营淀粉坊’,集官、商、民三方之力,化废为宝,解民之困,亦开一方新业。”
话音落下,堂内落针可闻。
丰泰粮行的胡东家率先开口,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锐利:“陆大人忧国忧民,草民感佩。只是这‘淀粉’……究竟是何物?作何使用?又当如何发卖?这些关节若不清楚,我等心中实在无底。”
胡东家话音一落,堂内数道目光便悄然转向了李晚。在座不少人都知道,这位端坐的娘子是悦香楼李掌柜的亲妹,亦听闻那新奇的“土豆”最早便是从她家庄子上种出来的。坊间虽传此物产量颇丰、能充饥肠,可究竟是个什么滋味、怎么个吃法,却没几人真正知晓——头一茬收成大多被官府收了去作粮种,并未在市面流通。此刻众人眼中,好奇有之,审视有之,皆想看看这位一手引来此物的妇人,究竟能说出什么门道。
陆文远抚须,目光温煦地投向李晚,微微颔首:“李娘子,胡东家所问,正是诸位心中所虑。此物你最是熟稔,便请为在座诸位说说。”
话落。
李晚从容起身,先朝陆文远郑重一福,而后转向堂下众人,声音清亮而不疾不徐:“民妇见识浅陋,承蒙大人不弃,今日便斗胆在诸位行家面前,说说这用土豆制粉的粗笨法子。其中疏漏不当之处,还请各位掌柜、东家不吝指点。”
她打开木匣,却不急于取出文书,而是向立于堂侧的陈师爷微微颔首。
陈师爷会意,转身朝后堂示意。两名衙役便端着一个托盘稳步上前,其上整齐摆放着:一小罐雪白细腻的干淀粉,一碗清汤,一碟切成细条、颤巍巍的透明凉粉,一块浆挺的细布,并几张烙得薄透的饼子。这些都是李晚昨日带着周婶子、秋叶她们一起做出来的,就是为了今日能让诸位东家、掌柜亲眼看看土豆淀粉的用途和可能带来的利益。
“诸位东家、掌柜请看,此物便是自土豆中所得之‘淀粉’。”李晚亲自揭开罐盖,用木匙舀起一勺。那粉质洁白如雪,细润如脂,在堂内光线映照下,泛着柔和光泽。
众人的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
李晚将粉末倾入空碗,注入清水,执筷徐徐搅动,顷刻化成乳白浆液。“此浆可入庖厨,作芡增稠。”她边说边示意衙役将备好的一锅清汤移至近前,舀起半勺淀粉浆淋入,执勺轻搅。只见原本的清汤肉眼可见地变得浓稠透亮,挂于勺壁,滑而不滴。
“妙极!”永昌布庄的孙掌柜不由抚掌。他常年与布料浆洗打交道,一眼便瞧出这浆液的质地上乘。
李晚又指向那碟凉粉:“此物亦由淀粉所制,请诸位品鉴。”
衙役依言将凉粉分呈至各人面前。胡东家举箸夹起一条,对着光线端详——晶莹剔透,弹韧可爱。送入口中,只觉滑嫩爽利,带有淡淡谷物清香(李晚特意掺了少许米粉增味)。
“滋味清雅,口感甚佳。”福兴杂货的赵老板细品后道,“若佐以辛香酸醋,必是应时佳品。”
李晚遂将余下几样逐一说明:那薄饼柔韧可卷,干制品虽未成丝却已见筋骨,浆过的棉布更是挺括平整。每示一物,皆简明道其用途与特质,并无赘言。
每展示一样,堂内的议论声便高一分。商贾们都是行家,自然看出其中商机。胡东家目光落在那罐雪白的淀粉上,先前眼中的审慎已悄然化开,染上几分灼热:“李娘子,老夫冒昧一问——这百斤土豆,能出得几斤粉?所耗人工物料,又需几何?”
李晚取出昨夜修改的《淀粉产销预估》,让二哥分呈给各位东家、掌柜。“此为民妇与兄长依试做情形,粗略理出的开销条目,请诸位过目。”她语气温稳,解释道,“依试做所见,百斤完好土豆,约可得粉十五斤许;若用已发芽者,因需剔去明显腐坏部分,约得十二三斤。眼下正值春荒,各村储薯发芽者众,此策本为解民之困,故收薯时当以官允市价为基,这样既能让百姓得些贴补,亦能保作坊用料充足。”
几位东家接过纸页,垂目细阅。上面将收薯、雇工、置办器具、乃至日后分装运销的各项耗费,皆分条列明,虽未尽善,但大数已见轮廓。众人看着那一条条清晰的账目,彼此交换着眼色,神情都端凝了几分——这般算下来,即便以公道价收薯,这桩事体依然大有可为。
“若真如此,”永昌布庄的孙掌柜抬首,眼中精光闪动,“此物不仅可食用,亦是最上等的浆料。我布庄每年采买浆料所费不菲,若此淀粉如李娘子所说价廉质优,便是大宗采购亦可。”
胡东家却想得更远:“粮行亦可经销。此物耐储,运输便利,何止本县,便是贩到外州府去,怕也是一桩好买卖。”
眼见众人已识得土豆淀粉之利,陆文远趁势将话头一转,声音沉稳地落回堂中:“既然诸位已见此物价值,这‘官营淀粉坊’该当如何兴建、如何经营,便请诸位商议出个妥帖的章程来。”
堂内气氛为之一肃。方才品评赞叹之声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凝重的静默——这才是今日真正要定夺的关节。
见众人沉默,李晚又从木匣中取出第三份文稿《筹设章程草案,声音清亮而平稳:“民妇冒昧,接到大人安排的任务后,便与兄长一起先行草拟了几条粗浅的规约,权作引玉之砖,疏漏之处,还请大人与诸位东家斧正。”
她逐条念来,条理分明:
“其一,此坊拟为‘官督商办,民力共参’之制。即县衙行监督之责,商户出本金经营,百姓则以原料或出力参与分成。
其二,于县城左近设总坊一处,日常营作由入股商户共推‘管事’主理,县衙遣员监理账目出入。
其三,于各村落设分拣处,就近收储乡民家中发芽土豆,并雇请本村闲散人手进行初洗、分选等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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