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真相,已无需多言(1/2)
杜先生的脸色在铁青与苍白之间变了几变,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万没料到,这个看似温顺沉默、来自乡野的年轻寡妇,不仅言辞锋利如刀,更将矛头从一次偶然冲突,直接刺向了学堂最不堪也最忌讳的阴私——那些他平日或有意纵容、或无意忽视的,对阿九这个“外来者”、“暴发户”的排斥与言语践踏。
他捏着戒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掌心一片湿滑。若此刻承认自己知晓那些欺凌却未加制止,便是坐实了“渎职”、“偏袒”的罪名;若坚称自己一无所知,则无异于承认自己昏聩失察,不配为师。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李晚话语中那未曾言明的指控——他昨日不问缘由的斥责、对阿九显而易见的冷淡与对赵宏等人的回护,是否正是这“不公”的一部分,助长了那股恶意的气焰?
“荒……荒唐!”
杜先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因极力想要维持师道尊严而显得有些干涩、刺耳,甚至微微发颤。他避开了李晚关于“起因”与“公道”的核心诘问,试图将话题强行拉回自己尚能控制的、简单粗暴的范畴:
“李氏!休得在此危言耸听,混淆是非!学堂之内,弟子谨遵师训,友爱同窗,何来你所说的污言秽语、长期欺凌?此等无稽之谈,不过是你为你弟弟开脱罪责的臆测之词!昨日冲突,众目睽睽,伤人身体是实!证据确凿!你休要东拉西扯,妄图以虚言掩盖实过!”
他猛地转向那几位神色已经开始动摇的家长,语气刻意加重,试图重新凝聚起那本就脆弱的“同盟”,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煽动:
“诸位贤契也都亲耳听到了!此妇人不仅不严加管教子弟,反以臆测之事,污蔑学堂清誉,质疑师长公允!若人人都如她这般,子侄稍有错处,便来学堂胡搅蛮缠,以后师长还如何管教学生?学堂还有何规矩体统可言?长此以往,岂非礼崩乐坏!”
然而,这一次,那几位家长的回应却不再如先前那般同仇敌忾、群情激愤。
那位穿着赭色长袍、面相原本敦厚的男子,嘴唇翕动了几下,视线复杂地扫过自家儿子那躲闪不定、甚至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神,又瞥了瞥李晚沉静却隐现悲愤的面容,终究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并未出声附和。
另一位打扮利落的妇人,眉头紧锁,看看李晚,又看看杜先生那强撑出来的厉色,眼中闪过清晰的挣扎与权衡。她似乎想说什么,目光触及自己儿子脸上的伤,又硬生生忍了回去,但脸上已明显没了最初的理直气壮。
阿九此刻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腾的委屈与一股莫名的勇气,他挣脱姐姐轻轻安抚的手,向前踏出半步。虽然声音还带着孩童特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说道:
“先生!他们……他们平日真的总骂我!骂我是‘没爹要的野种’,说姐姐……说姐姐是……”后面的话似乎过于污秽,他涨红了脸,憋了又憋,才带着哭腔喊出来,“说姐姐不检点!昨日也是他们先围过来,用很难听的话骂我们,我才……我才动手打了他的!冬生哥是为了护着我!”
冬生也用力点头,眼眶通红,梗着脖子大声道:“他们还抢阿九的新毛笔!不给,就骂!骂得可难听了!笔墨……笔墨也被他们丢到窗外的水缸里了!”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积压的愤怒与屈辱喷薄而出。
“住口!孽障!”
杜先生脸色骤变,厉声喝断,额角青筋暴起。孩童当众揭破不堪,比李晚的诘问更直接地撼动了他的权威。他几乎是本能地举起手中那柄光滑的枣木戒尺,威慑之意明显,更多的却是一种权威即将失控时的恐慌与强行镇压。
“长辈面前,师长问话,岂容你等狡辩喧哗,信口雌黄!再敢胡言,休怪戒尺无情!”
就在这紧绷欲裂、一触即发的时刻——
“先……先生。”
一个细微的、带着颤抖和浓浓怯意的声音,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水,从回廊的阴影处,怯生生地传来。
所有人,包括暴怒的杜先生和凝神的李晚,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只见学堂一侧的朱红廊柱后,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个穿着半旧蓝布衫、身形格外瘦小的男孩。他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几乎要将那布料拧破。他是学堂里家境最寻常、父母在码头做搬卸活计、平日也最沉默寡言近乎隐形的一个学生,大家都唤他石头。
杜先生瞳孔骤然收缩,厉色道:“石生!谁让你出来的?此处没你的事,还不速速退下!回课室去!”
石头被这声疾言厉色的呵斥吓得浑身剧烈一颤,单薄的肩膀缩得更紧,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然而,这一次,这素来怯懦的孩子,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听话地立刻跑开。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李晚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然后,他转向那几位家长和杜先生的方向,用尽气力,语速极快、声音却异常清晰地说道:
“我……我看见了!昨天……是王虎、赵宏他们……先围住阿九和冬生……骂人……骂得很难听……还……还先推的人……阿九的笔……真的被他们抢去……丢……丢到后院水缸里了!”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深深垂下头,瘦小的身躯抖如筛糠,却再没有向后退半步。
“石、头!”
杜先生的声音已是惊怒交加,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尖锐。
真相那层薄而脆弱的纱,被这学堂里最不起眼、最怯懦也最勇敢的孩子,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撕开了一道再也无法缝合、无法忽视的血淋淋的口子。
李晚静静地看着那个在廊柱旁瑟瑟发抖、却执拗地站着的小小身影,心头蓦地一酸。她又看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怨毒如淬火般射向石头的王虎(那豁了门牙的男孩),最后,将目光缓缓地、定定地移回杜先生那张再也维持不住“公正严明”面具的脸上。
那脸上,此刻只剩下被当众拆穿的狼狈,强撑的威严,以及一丝深藏的、对失控局势的恐慌。
杜先生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正要再次祭出师威,强压下去——
“先生。”
李晚却在他再次发作之前,轻声开口。这一次,她不再看杜先生那张扭曲的脸,而是将目光缓缓转向那两名伤势最触目惊心的孩子——王虎和那个站立不稳的男孩,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和,却让听者无端心中一紧:
“这两位小公子伤得不轻,晚娘看着,心中实在愧疚难安。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事情又涉及伤情,”她微微停顿,清晰地、不容置疑地说道,“不如,就请这两位小公子亲口说一说——昨日,阿九和冬生,究竟是为了何事,突然对你们动手?”
她问得直接,合情合理。于情,关心伤势起因;于理,让“受害者”陈述经过。一时间,所有或审视、或惊疑、或愤怒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王虎和那跛足男孩的身上。
杜先生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不好,立刻想出声喝止,挽回局面:“孩童受惊,心神未定,何必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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