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真相,已无需多言(2/2)
“先生,”李晚轻声打断,目光恳切,言辞却更加周密,“正因涉及伤势,才更需问明起因,理清责任。若真是阿九他们无理逞凶,恶意伤人,晚娘便在此责令他们向两位小公子及诸位叔伯当众赔罪,受伤孩童的一切诊金药费、调理所需,晚娘一力承担,绝无推诿。日后,也定当严加管教,再不令其行差踏错。”
她话锋一转,依旧平和,却透着一股凛然:
“若……其中另有隐情,趁着诸位叔伯家长都在,让孩子们当面说清楚,也好让大家心中都有杆秤,不枉孩子们白白受了这番皮肉之苦,”她抬眼,看向杜先生,语气微妙地顿了顿,“也免得先生您……因不明内情,而落下个处事不公、令真正的受屈者寒心的名声。”
她句句在理,甚至看似在替杜先生“着想”,将“公正”与否的压力,巧妙地转移到了杜先生自己身上,更将几位家长的注意力彻底引到了自己孩子到底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这个关键问题上。
那豁牙的王虎眼神开始剧烈躲闪,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父亲,满是求助。他父亲此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脸色很不好看,见儿子这般情状,心中疑窦更生,又见众人都看着,只得虎着脸,推了王虎一把,粗声道:
“让你讲,你就照实说!吞吞吐吐做什么?看着老子干什么?说!昨天到底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打你?”
“他们……他们……”王虎嗫嚅着,脸涨得通红,在父亲严厉的目光和杜先生隐含威胁的注视下,憋了半晌,终于带着哭腔和浓浓的委屈,半是辩解半是脱口而出:
“谁让他们……谁让阿九那么傲气!不过是个乡下出来的……我们不过说了他几句……说他没爹教,没规矩……说他阿姐……是……”后面几个字含糊在嘴里,终是不敢在父亲和这么多大人面前完全复述那污秽之言,只急急道,“他就跟疯了似的扑上来打我!是他先动的手!”
那个跛足的男孩(赵宏)见状也急了,生怕责任全落在自己这边,抢着补充,试图把水搅浑,声音又尖又急:“对!没错!我们就……就开了几句玩笑!是阿九先动手打人的!冬生还骂我们是‘蛆虫’!是‘臭虫’!”
“哦?”
李晚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却精准地抓住了他们话语中的缝隙。她看向王虎,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不容闪避的穿透力:
“‘说了几句’?‘开了几句玩笑’?却不知是怎样的‘玩笑话’,能让人一听之下,便如疯似狂,不顾一切地动手反击?”
她微微倾身,语气甚至更缓和了些,却让王虎感到无形的压力:
“小公子,你方才说阿九‘没爹教’?还提到了他阿姐?可否请你,将昨日你说的那几句‘玩笑’,当着令尊、当着杜先生、当着大家的面,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一遍?若真是无伤大雅的玩笑,说清了,大家也好评理;若不然……”
她没说完,但未尽之言,比说完更令人心惊。
“我……我……”王虎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那些平日里在伙伴间嬉笑怒骂、用来彰显胆气和优越感的污言秽语,此刻在父亲铁青的脸色、杜先生闪烁的眼神以及众多大人意味不明的目光下,显得无比龌龊、下作,甚至……愚蠢。他如何说得出口?只能再次将哀求的目光投向杜先生。
杜先生此刻已是骑虎难下,额头冷汗涔涔,只能强自镇定,厉声道:“稚子戏言,口无遮拦,岂能当真?如今争执这些无谓口舌,于弄清伤情、惩处过错有何益处?李氏,你莫要再胡搅蛮缠!”
“先生,此言差矣。”
李晚的声音陡然转沉,那一直收敛着的、属于保护者的锐气与痛心,终于不再掩饰,化作冰棱般的寒意与坚硬:
“若这‘玩笑’,是辱人父母、毁人清誉、践踏他人尊严的污言秽语,那便绝非稚子戏言,而是十足的恶意中伤,是欺凌!阿九动手固属不当,但其情可悯,其因可究!反之,若阿九真是无缘无故、性情暴戾、无故行凶,那便是错上加错,更该从严惩处,以儆效尤!”
她目光如电,扫过几位脸色变幻不定、已露动摇之色的家长,言辞恳切却力道千钧:
“诸位都是明理之人,家中亦有儿女。请问,若贵府公子在学堂之内,日日被人以‘野种’、‘家姐不端’等恶毒言语嘲骂侮辱,日积月累,忍无可忍之下愤而还手,是否便活该被定为‘凶顽之徒’?而口出恶言、屡屡挑衅者,却可因‘戏言’二字置身事外,甚至因还手造成的伤势,反而成了苦主,博人同情?这世间的道理,可是这般讲的?”
她不再给杜先生任何插话、转移话题的机会,上前一步,声音朗朗,直指核心,也将连日来的压抑与此刻的决心,尽数倾泻:
“今日之争,关键从来不在伤势谁轻谁重!而在是非曲直,在心术公道!杜先生只问‘何人动手’,却不问‘为何动手’;只惩‘还手之果’,不究‘挑衅之因’;只见皮肉之伤,不见诛心之言——此等‘公道’,恕晚娘无法心服!亦恐……难以服天下人之心!”
“这位小友,”她忽然转向廊柱旁那个一直紧张观望、面色发白的瘦小男孩石头,语气刻意放缓,带着鼓励与安抚,“好孩子,莫怕。你方才说,看见阿九的笔墨被丢入水缸。那你在听见他们丢笔墨之前,可曾……听见他们对阿九说了什么?”
那瘦小男孩石头被点名,浑身又是一颤,但在李晚温和却充满力量的目光注视下,在豁牙王虎等人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凶狠瞪视中,他闭了闭眼,瘦小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仿佛积攒着毕生的勇气。
然后,他睁开眼,不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地面,用尽全身力气,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们……他们骂阿九是‘克死爹娘的灾星’……说……说阿九的姐姐是……是死了男人不安于室、才会抛头露面的……的寡妇……阿九气红了眼,要去抢笔,他们不给,还推阿九……阿九才……才动手推了王虎……王虎摔倒了,磕到了石阶……他们就说阿九发疯打人……一拥而上……”
话音落下,小小的庭院里,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一片死寂。
随即,“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几位家长脑中炸开。勃然变色!尤其是王虎的父亲和那位赵姓商人,脸上更是红白交错,羞怒、难堪、难以置信,种种情绪激烈翻涌。他们或许默许甚至纵容孩子争强好胜,在学堂里压人一头,却绝未想到,这些下作龌龊、恶毒至此的言语,竟当真出自自己平日看似顽皮却“无伤大雅”的孩子之口!更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他们素来看不起的穷孩子公然揭穿!
杜先生僵在原地,面如死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中那柄象征师道威严的枣木戒尺,“啪嗒”一声,掉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却空洞的响声。
所有他精心营造的“阿九凶顽”、“李晚偏袒”、“众怒难平”的假象,在这一刻,随着施暴者亲口泄露的恶毒、旁观者怯懦却如铁的证词,如同被阳光直射的冰雪,轰然倒塌,消融殆尽,露出底下丑陋不堪的泥泞。
李晚静静地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她看着杜先生瞬间垮塌的气势,看着那些家长脸上精彩纷呈的羞愧与惊怒,最后,目光温柔而无比坚定地,落在身旁——阿九仰起的小脸上,那通红的眼眶里,强忍的泪水终于滚滚而落,却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混杂着释然、激动与无比依赖的复杂情感;冬生也用力抹着眼睛,肩膀一抽一抽。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阿九冰凉的小手,掌心温暖而有力。
真相,已无须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