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敢问先生,这“公道”二字,是否本当如此”(2/2)
这瞬间的静默与姿态变幻,比任何喧嚣的指责都更清晰地划下了界线。庭院里的空气,因李晚的到来,悄然改变了流动的方向。
杜先生自然也看到了李晚。他本就因被几家家长缠得脱不开身而心烦意乱,此刻见这“祸首”的家长竟还敢主动送上门来,脸色顿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那抹不耐与轻视几乎要溢出来。
他捻着颌下几根稀疏的胡须,不等李晚走近开口,便倨傲地略抬了抬下巴,声音冷淡得像秋日的霜:
“李氏,你还来作甚?昨日之事,既已处置,便当尘埃落定。此地是清静读书之所,非妇人搅扰之地,若无要事,便请回吧。”
话音未落,便是明晃晃的逐客令,更暗指她不合时宜,搅扰清静。
李晚在距离他三步之遥处停下脚步,依礼微微屈身:“杜先生安好。”礼数周全,无可指责。直起身,她才迎上杜先生那双写满不耐的眼睛,声音清晰平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人都听清:
“杜先生容禀。晚娘今日前来,正为昨日学堂之事。心中有些不明之处,思来想去,唯有先生能解疑惑。故而冒昧前来,只想向先生请教几句,求个明白。”
她姿态放得低,言辞也客气,可话里的意思却清楚——我不是来胡闹的,是来问道理的。
杜先生被她这“请教”的姿态噎了一下,心头那股邪火更旺。他刻意扫了一眼身后那几位脸色各异的家长,目光最终落在阿九身上,方才沉声开口,语速刻意放慢,字字却如重锤:
“李娘子既然口口声声要‘求个明白’,好。老夫今日,便与你分说个明白。”
他侧过身,手臂一抬,直指那两名伤势最触目的孩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为人师者的痛心与斥责:
“昨日冲突,在场诸生有目共睹!是你家李九与周冬生,不顾同窗之谊,先行动手,推搡争执间不知轻重,才致同窗伤重至此!”他稍作停顿,目光锐利如刀,刮向垂首不语的阿九,语气加重,“李九,我平日如何教导?‘君子动口不动手’,同窗纵有口角,亦当禀明师长处置。你昨日非但悍然动手,事后亦无半分坦诚悔过之态!我命你归家思过,本是望你自省己过。岂料——”
他话锋陡然一转,凌厉地刺向李晚,脸上写满了失望与不容置疑的权威:
“李娘子,你身为长辈,不察幼弟之过,不教其诚心认错,反而不问青红皂白,贸然前来,质疑学堂规矩,质疑师长处置!你且睁眼看看这眼前情形——”他手臂用力一挥,将几位家长的怒容与孩子身上的伤痕一同纳入这无声却沉重的指控之中,“这岂是尚有‘不明’?这分明是过错确凿,众怒难平!你今日来此,所求的,究竟是‘明白’,还是一味回护,胡搅蛮缠?”
这番指控,有理有据,先扣上“先动手”、“致人伤重”的帽子,再斥其“无悔过”、“家长偏袒”,最后以“众怒”相逼,层层递进,若是寻常妇人,只怕早已慌了神,或被这气势压得哑口无言。
阿九猛地抬起头,小脸涨红,呼吸急促。冬生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死紧,眼圈瞬间红了——那些污言秽语和“乡巴佬”、“野种”的骂声仿佛又响在耳边,灼烧着耳膜。
李晚的手,在这时轻轻落在了阿九微微颤抖的肩头。掌心温暖,力道沉稳。
她甚至没有去看两个孩子激动委屈的神情,目光依旧平静地迎向杜先生那看似正义凛然、实则咄咄逼人的注视,脚下反而向前踏了半步,将孩子们更严密地护在自己身影之后。
“先生的教诲,晚娘字字听清,亦字字铭记。”她开口,声调依旧平稳,甚至比方才更缓,却莫名多了一种清冽的硬度,像初春化开的溪水,表面平静,内里却带着寒意,“‘教不严,师之惰’,先生严加管束,本是师道职责,晚娘心下感念。”
她先依着礼数,肯定了对方“师”的身份与责任,堵住对方以“不敬师长”发难的余地。随即,话锋如溪流转过山石,自然而然地折向另一面:
“先生方才的指责,晚娘也听得分明。‘先行动手’,‘不知收敛’,‘伤重至此’。”她将杜先生判词里的关键词,一个一个清晰地重复出来,不疾不徐,仿佛在确认。
然后,她抬眼,目光清澈见底,直直看向杜先生微微蹙起的眉心:
“那么,晚娘敢请教先生——在断定他们‘动手’之前,先生可曾细问过一句:他们,究竟为何动手?”
她不待杜先生回答,目光已缓缓移开,掠过那几个脸上带伤、眼神躲闪的孩子,最后又落回杜先生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嘈杂的奇异力量:
“孩童心性,顽劣争执,古来有之。圣人亦云:‘观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昨日之事,先生只观其果——谁动了手,谁受了伤;却不问其因——因何动手,因何激愤;不察所由——平日可有积怨,可有诱因。只罚阿九、冬生二人闭门思过,对另一方却无只言片语的训诫与追究。”
她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片刻,让那“只罚一方”的对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才继续道,语气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压抑的、却令人心头发紧的痛楚:
“晚娘今日方知,平日学堂之中,竟有同窗常以‘乡野鄙夫’、‘无根浮萍’等语相加,甚或……还有更不堪入耳之言,嘲弄其弟出身,辱及家门清誉。昨日冲突之起,是否正源于此等日积月累的言语欺凌,终致忍无可忍?”
李晚的目光,此刻已如明镜,照向杜先生闪烁的眼:
“若真有此等败坏学堂清静、戕害学子心性的污言秽语横行,先生身为师长,是平日未曾听闻,还是……听闻了,却从未制止、未曾训诫?”
她将问题轻轻抛出,却重若千钧。
“如今,只追究被迫还手之果,却纵容甚至无视恶意挑衅之因——这岂非是惩罚受辱者的自卫,却宽恕施辱者的恶行?长此以往,学堂之中,是非何以明?公道何以存?”
“《孟子》有言,”她一字一句,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阿九与冬生,或因‘羞恶’之心,不堪其辱,愤而反抗,纵然方式欠妥,其情或可有悯。而那些口出恶言、屡屡挑衅的同窗,他们的‘恻隐’之心何在?‘羞恶’之心又何在?学堂教导,难道不应从此处着手么?”
她最终将问题,连同那份沉甸甸的失望与恳求,静静放在了杜先生,以及在场所有家长的面前:
“晚娘今日所求的‘明白’,并非要为两个弟弟开脱动手之责。若他们错了,该罚便罚,晚娘绝无二话。我所求的,是先生一个周全的公道——既问结果,也问起因;既罚还手,也责挑衅;既看见皮肉之上的青紫,也看见……那些日日累积、伤人于无形的言语刀剑。”
“敢问先生,”她微微倾身,语气是纯粹的请教,却字字千钧,叩问着师道与良知,“于学堂之内,师长座前,这‘公道’二字,是否本当如此?这‘教化’之责,是否本当如是?”
全场死寂。
只有晨风穿过庭院,拂动竹叶的沙沙轻响。
李晚这番话,没有纠缠于伤势孰轻孰重(她心中疑窦未解,暂不提及),而是以退为进,直接将争论的层级,从“谁打了谁”的皮相,拔高到了“学堂风气、师长失察、欺凌本质”的根本。她引经据典,逻辑环环相扣,更将杜先生置于“失察”或“纵容”的两难之地,无论选哪边,都难逃其咎。
那几位家长的脸色变得极其精彩,红白交错。有人面露尴尬,眼神飘忽;有人欲言又止,看向自己孩子的目光带上了审视与怒气;还有人眉头紧锁,显然被李晚话语中描绘的“长期欺凌”景象所震动。
杜先生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阴沉铁青,转为了一种被当众戳穿底细的、硬撑着的苍白。他捏着戒尺的手指,骨节捏得发白。
阿九和冬生站在姐姐身后,怔怔地仰头望着她挺直的背影。姐姐没有哭喊,没有怒骂,甚至没有提高声量,却用那些他们似懂非懂的道理,为他们筑起了一道看不见却坚实无比的墙。那些堵在胸口的委屈和愤怒,忽然间就找到了流淌的出口。
李晚的话,如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激起的不是喧哗的浪花,而是足以吞噬一切的、令人窒息的漩涡。那几位家长脸上原本一致的“兴师问罪”,此刻被惊疑、难堪、尴尬甚至一丝隐约的后怕所取代。有人下意识地将目光从自家孩子身上移开,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那伤痕之下可能隐藏的别样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