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深思熟虑(1/2)
呼延庆踏入号棚,寒风裹着尘沙灌进衣领。他缓缓上前,目光扫过四周,只见堂中肃静,气氛沉重如山。号棚中大堂上高坐一人,威仪森然,正是包拯。
呼延庆虽知此人救过自己,但二人素未谋面,如今对坐当堂,只觉胸臆之中翻江倒海,既感激,又有几分忐忑。
包拯端坐不语,目光如刃,冷冷落在跪地之人身上。黑面本就如墨,此刻神色一沉,更似夜阔无星,叫人心生胆寒。他骤然抬手,一掌“啪”地拍在桌上,震得案上笔墨轻跳,空中香烟微颤。
“下跪者何人?”
声音不高,却如铁锤敲钟,余音回荡。
呼延庆并未慌乱,拱手回话:“回相爷,小人是来挂号的。”
包拯微微一挑眉梢,沉声道:“抬起头来。”
呼延庆却仍伏地不动,语气诚恳:“小人不敢仰视,恐冲犯大人天颜,冒挖目之罪。”
包拯冷冷应道:“本相不怪。”
得了准话,呼延庆这才缓缓抬首。
两道目光蓦地对上,似电光火石般撞在一处。
呼延庆心中猛地一跳,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凉气:面前这人,果然名不虚传。
包拯面如焦炭,黑得发亮,却并非晦暗无光,反倒黑中透出一层冷光,像是寒铁浇铸而成。天灵盖正中一道白疤横生,如钩月倒悬,嵌在黑玉之中分外醒目。传说中那“八卦阴阳鱼”,眼下看来虽是夸饰,可这块疤确实骇人,令人移不开眼。
他那两道浓眉如剑倒悬,生生插入额角天仓,眼中黑白分明,眼仁漆黑,白仁紧缩,一转之间,寒芒四射。通天鼻梁,大口方正,五绺墨髯垂胸,气度威凛。头戴金翅相貂,身披皂色蟒袍,袍上绣着金蟒翻身、海水江崖,腰间珠玉束带,虽坐于桌后,下身不显,可那一坐之威,却已如山岳压顶。
呼延庆内心一凛:“难怪人称黑老包,果真黑得渗人,黑得吓人!”
他赶忙敛目,垂首闭气,心头如擂鼓般跳动不止。
包拯目光锐利如鹰,注视着面前这少年良久,心中却泛起疑云:“此子莫非便是呼门之后?怎生形貌与旧日所闻迥异?双王呼延丕显昔年容貌清秀,温文儒雅;其子守用、守信亦皆眉目清朗,举止端凝。如今眼前这少年,眉粗如戟,肤黝若铁,骨架嵬峨,气沉如山,举手投足间俱是一派沉雄之气。若果真出自呼家血脉,那呼门之后,竟也出了这等形模?”
他轻声发问:“你是何处人氏?年岁几许?”
呼延庆一听,略欠其身,目光扫了一圈四周。包拯何等聪慧,立刻察觉其意,一掀袍袖:
“左右退下。”
站堂的听令而行,脚步声稀里哗啦退至棚外,一时间堂内静得仿佛连香灰都不敢落地,只剩一个小童执笔立于一旁。
包拯微抬下巴:“说吧,你是何人?”
呼延庆抱拳答道:“回相爷,小人姓呼名延庆,号圣僧,今年一十五。”
包拯听罢,眼神骤亮:“呼延……庆?”他上下一扫,暗自咋舌:“十五岁便长得如此壮实,果然是忠门之后!”
他缓缓道:“站起来回话。”
“是。”呼延庆应声而起,躬身而立。
包拯定定望着他,声色陡沉:
“呼延庆,你好大的胆子!你头一次入京,焚纸上坟便杀死官军;二次再来,竟放火焚城,烧毁三十六条大街、七十二条小巷。如今州府县三处挂影,缉捕令遍地,你却敢自投罗网,还敢到我这堂中,你就不怕我把你拿下吗?”
呼延庆双拳紧握,直起腰身,朗声道:
“包相爷,我虽是所谓‘犯臣之后’,但那罪,并非祖父之过,而是奸贼庞洪所陷!我爷爷冤死狱中,尸骨未寒,魂不瞑目。我这做孙子的,烧几张纸祭奠先人,亦要遭官兵屠杀?若非山河不公,世道不平,我岂愿火烧京城?况相爷清正廉明,素不与佞臣为伍,我信您断不助纣为虐,故敢冒死求见!”
包拯闻言,指关节微动,神情略缓,暗道:“此子心胆俱壮,辞理俱明,果是忠后之材。”
他问:“那你来此,是为何事?”
呼延庆双拳一抱:“小人愿挂号登台,会战欧阳子英!”
“哦?”包拯眉头微蹙,沉吟半晌。
他本意便是借此擂台引出忠孙,以破庞洪奸计。然见呼延庆年幼,虽有血性,却未知本领几何,若贸然上台,反为欧阳子英所败,岂非误事?
他语气低沉:“娃娃,你可知欧阳子英非凡人?十二岁入少林寺,后因犯戒被逐,拜九宫山铁背罗汉云庆为师,横练十三太保之术二十余载,金钟罩、铁布衫刀枪不入,马上步下皆精。我怕你不是他对手。”
呼延庆眼中寒光一闪,声音低沉却坚定:
“相爷放心。小侄虽年尚幼,所学绝非凡技,既敢请战,便有胜心。”
包拯目光微动,沉声道:“你有何本事?”
呼延庆躬身答道:“呼延庆自幼随青霜道长修习武艺三载,根基扎实。后又投浩然洞王敖老祖门下,习练步战骑技、软硬诸般功夫。虽未敢自诩精通兵书兵策,但区区三五武将,尚不在话下。”说着,他目光微炯,语气转坚,“且孩儿运数不浅,曾遭奇遇,于山中遇一怪蟒,搏斗中得双鞭为兵。又于山林险境吞下九头面牛、两头面虎,师父称我得‘九牛二虎之力’。我自己也觉气力惊人,真有‘恨天无把,恨地无环’之志。”
包拯听得此言,眼神一动,低声道:“若天有把,你又如何?”
呼延庆笑道:“天若有把,我定一举而起;地若有环,我便一把提起。相爷不知,孩儿夜眠时不敢仰卧。”
包拯扬眉:“为何?”
呼延庆正色道:“恐我呼吸太重,吹破了天。”
包拯终于忍俊不禁,摆手笑道:“罢了罢了,小子嘴上真不让人消停。我这号棚只怕要被你这口气掀翻了。”
呼延庆却正声道:“相爷,方才虽言笑,然孩儿力气果非虚夸。打欧阳子英,那也就是拍死只鸡。”
他此言虽似轻狂,实为权宜之计,唯恐包相不肯为其挂号,故以夸口试探。
包拯虽面色不改,心中却是暗喜:这小子倒有几分骨气,不卑不亢,又胆识不凡。微微颔首,缓声道:“若真如此,亦是你祖宗积德,荫佑子孙。汝来得正是时候——你父呼延守用已传来音信。今在幽州为驸马,你外祖父乃火葫芦王萧国律,萧家女萧赛红领兵为帅。此时正率兵调动,欲南下汴梁,擒庞洪、拿黄文炳。你若打擂成功,便可与之汇合,兵合一处,清君侧、正家门,皆可为。”
呼延庆精神一震,急切道:“如此则请相爷速为孩儿挂号,孩儿愿即刻登擂。”
包拯却摇头道:“且慢。你虽自言本事高强,本相却不敢全信。若你败了如何?即便侥幸得胜,那欧阳子英乃庞洪心腹,擂下必有伏兵。你一人孤身无援,恐难逃庞洪之手。你想,官军虎视眈眈,擂场四周重兵把守,单枪匹马,焉能突围?”
呼延庆忙道:“相爷放心,孩儿并非孤身来战。尚有二位义兄孟强、焦玉随行,可为助臂。”
包拯摇头轻叹:“三人之力,仍嫌微弱。”
呼延庆咧嘴一笑:“加上相爷一人,岂非四人齐心?”
包拯朗笑,摆手道:“我这文臣,只能口动手不能动,有心无力罢了。但本相可为你寻一位助力,使你能战后安然离京。”
他语气低沉,眼神沉凝,已然思及深处。此擂乃官设百日之选,为的是借擂立帅,而庞洪却暗中布下奸计,欲将兵权交其妻侄。欧阳子英若得擂胜,掌兵在即,便是天下之祸。本相阻此擂,未能全止,今日若呼延庆可破其局,当竭力扶之。
然想在擂后脱身,必有强援接应。庞洪权势滔天,朝野噤声,此等大事,谁敢涉足?能救呼延庆出京者,唯有天波杨府。
包拯沉声喃喃:“若要助你出城,非得杨家出手不可。”
呼延庆一听,顿时应道:“我与少令公杨文广乃磕头兄弟,只要他出面,此事当可。”
包拯摇头道:“你尚未知情。三年前杨文广因私助你出城,被庞洪告至金殿,皇上震怒,几欲处死。后幸文武百官力保,才得免死,但被罚回府闭门思过,不得再出府一步。佘太君将他关在书房,饮食衣物由仆人递送,连前厅都不得靠近。如今京城之中,再无人得见文广之面。再者,他年岁尚轻,难担重任。”
呼延庆听罢,不禁皱眉:“那相爷可有良策?”
包拯沉吟片刻,缓声道:“此事只能亲求佘太君。”
呼延庆一听,顿感为难:“老太君年过八旬,若为我之事操劳,岂非不孝?”
包拯面色不变,语声坚定:“事关国本家仇,不容迟疑。既如此,你我爷儿俩即刻动身前往天波府,能否成事,全看机缘所至。”
呼延庆闻言,躬身拜道:“相爷苦心孤诣,呼延庆铭记于心。”
包拯挥手唤道:“且住。传令,备轿。”外头轿夫早已束好扶带,将轿停于门前。八名校尉持械列阵,三班衙役紧随在后,将呼延庆围护其中,一行人自大相国寺而出,直奔天波杨府。
此时天色渐晚,街道上人声已息。包拯不再顾号棚挂号之事——眼下无人敢擂,挂不挂号都无甚意义。况且时辰将近,若不快去快回,等擂台收场,呼延庆即便有通天之能,也登不得台面。故而此行,须疾行无误。
行至杨府不远之处,包拯在轿中沉吟片刻,忽传令停轿,自行下步。王朝在侧不解:“相爷为何步行?”包拯道:“天波杨府乃大宋忠臣之家,仁宗御赐上马石、下马牌,文官至此下轿,武将至此卸马。天子至门,亦须龙行七步,此为国礼,绝不可失。”
言罢,整冠理服,步履稳健,缓缓行至杨府门前。
此时府门虚掩,门洞内一线灯光透出,似有家丁守候。天波杨门自宗保领兵出征,府中上下皆为女将。杨文广因往年送呼延庆出京而犯禁,闭门思过未曾出府;文举年幼,不涉外事。故而门常半掩,只留耳目守候。
王朝趋至门前,沉声高呼:“天波杨府,哪位值事出来听令!”守门的家丁探头一望,认出是开封府尹包相爷,当即疾步入内传报。
未几,满头白发的老总管杨洪快步而出,见了包拯,连忙俯身施礼:“相爷亲临寒门,老奴有失远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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