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师出有名(2/2)
众目所聚之处,一名少女缓缓而来,年约十七八,面容秀雅,眉宇清朗,身着素衣,气度沉静稳当,身后随一贴身丫鬟。二人步履并不急促,却自带一股不容轻侮之气,径直朝擂台而去。
正是卢凤英。
原来她本由正道而来,途中不期遇上一个醉汉搅扰,耽搁数息,至此方达。反倒是呼延庆抄了近道,早一步到场,因此她立在人后,未被人先见。
台下众人初见来者是个女子,皆露讶色,随即低声嘀咕,各自评头论足:
“哎呀,快看,来的是个姑娘家!”
“打了一百天的擂,这可是头一遭见个女子登场!”
“谁家千金,竟有这般胆魄?可真新鲜得紧。”
“打擂的是她?她能行么?看那身子骨,腰比饭碗粗不出多少。”
“你这话就俗了。没点真能耐,谁敢上这擂台?山中无虎,猴子也不敢称王;人若无胆,早就躲在家里绣花去了。”
“嘿嘿,说得倒也是。看她这副模样,是有几分来头的。”
“咱们就看着,看她到底是来显本事,还是送性命的。”
众人有惊,有讥,有疑,有叹,且不论是善是恶,场上已是喧哗不止。
卢凤英径直行至擂台之下,抬眼便要登台,却不料被守擂军士拦住去路。
那军士举手拦道:“哎哎,小娘子且慢,擂台之上刀光剑影,岂是闺阁人家随便上得的?你上台作甚?”
卢凤英目光坚定,答道:“我来打擂。”
军士闻言,面露讥色:“打擂?哼,可曾在号棚标名挂号?”
卢凤英微蹙双眉:“怎的,打擂还须挂号?”
军士摇头叹道:“这是朝廷明文规矩。若不挂号便私自登台,出了性命官府也不管你;你若误伤擂主,将要命抵命。若先标过名,不论胜败,自有官府替你作主。”
卢凤英听罢,方才醒悟,低声道:“如此说来……我却不曾打听过,这号该往何处去挂?”
一旁另一名军士上前一步,拱手道:“小姐莫忧,小人可引你前往。四处号棚,你愿去哪一处?”
卢凤英问道:“是哪四处?”
军士答道:“北为太师庞洪之棚,南为南衙包相爷之棚,其余两处为都司所设。若小姐信得过,可去南棚。”
卢凤英略一沉思,道:“我去南棚便是。”
军士点头:“好,小姐这边来。”
她携着丫鬟,随军士快步往南号棚而去。远远便见棚前立着八名护卫,皆顶戴整齐,身穿战袍,刀佩腰间,神色肃然,杀气隐隐透出。
这八人便是包拯亲兵王朝、马汉、张龙、赵虎、耿春、杜顺、李贵、娄青。
卢凤英上前,欠身一礼,温言说道:“几位官爷安好,小女子冒昧前来,烦扰之处,还望恕罪。”
王朝赶忙回礼:“不敢不敢。敢问姑娘高姓?来此有何见教?”
卢凤英答道:“小女子卢凤英,欲于擂场标名应战,特来挂号。”
王朝闻言颔首:“既如此,烦请姑娘将姓名、年庚、籍贯及家中来历说上一说,小人好入内禀明大人。”
卢凤英从容答道,将自身年岁、名籍、生父卢景荣、兄长卢振芳之事,一一道来,语气清楚不乱,神色沉着自若。
王朝记得分明,复礼之后,转身入棚。
棚内灯影沉沉,包拯正坐案前沉思未语,眉头紧锁,心头忧虑未消:这擂台已开九十九日,欧阳子英连战连捷,无人可敌。若叫他挂帅领兵,军中势必为其所控。况此人乃庞洪妻侄,一旦兵符入手,庞家得掌兵权,天下之局堪忧,大宋江山,怕是如风中残灯,难保不灭。
正思忖间,只见帘外一动,王朝已入,行至案前,躬身禀道:“启禀相爷,外有人前来挂号。”
包拯神色一振,抬眼问道:“哦?是谁?可是白面将军,或是黑面猛士?”
王朝低声回道:“并非男将,乃是一位女子。”
包拯闻言,脸色陡然一沉,眉头紧皱,语声冷冷:“唉……妇人之流,来此何为?打擂岂是儿戏?岂可教她搅乱场面?此事毋庸多言,打发她回去便是。”
王朝轻声道:“相爷所言固然不差,只是此女并非寻常百姓,她是官宦之后,乃天官卢景荣之女、卢振芳之妹,名唤卢凤英。”
包拯素来寡言少笑,满朝上下皆知他面色常年如霜,就算偶有展颜,也是勉强一咧,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近几日心中烦闷更甚,唇角更无半点舒展之意,面色沉如暮云。
他独坐号棚之中,低首沉吟,眉宇紧锁,心头转着一桩旧事:那卢振芳数日前前来挂号,本相本不欲允他登台,几番规劝无果,他非要搏命一试。若不许他挂名,便要打私擂。我无奈之下,权作开恩,谁想他一登台便送了性命。此事我至今悔恨难消。早知如此,当遣人护送回府,怎叫他送命沙场?这一死,不但害了他父亲卢天官白发人送黑发人,更叫寇老大人之孙女青春守寡,双天官结亲之事,也因此化作一场血泪。
此时忽听得门外人禀:“卢凤英求见。”包拯一怔,心头一紧:卢振芳方殁,他妹此时前来,莫非也要登台?唉,不好拒她,又不能任其涉险……思忖良久,只得叹息一声:“唤她进来,我自与她说。”
王朝领命出去,不多时将卢凤英引入号棚。
小姐一进门,整了整衣襟,行至中堂,盈盈拜下,声如清泉:“小女子参见包相爷。”
包拯抬手道:“卢小姐请起。汝此来,莫非亦欲标名挂号?”
卢凤英答道:“正是。”
包拯面色一沉,语气亦重:“唉,卢小姐,汝乃闺阁之女,理当在绣房习学女红,安守闺训。何苦抛头露面,于众目睽睽之下,与僧斗武?岂不有失体统?”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那欧阳子英非比寻常,幼年拜在少林门下,后因触犯清规被逐出山门,遂投于铁臂罗汉门下,修得金钟罩铁布衫之法,刀枪不入,拳脚无伤。在京打擂九十九日,未尝一败,打死打伤者已数十人。你兄长卢振芳,正是命丧其手。我一念之仁,放他登台,至今愧疚难安。若你也登台,稍有闪失,我有何颜面见你父?你我同朝为官,昔日更称兄道弟,我怎忍你赴此险境?”
卢凤英闻言,眼圈泛红,语气坚定道:“老相爷,小女子并非争强好胜之人。只是家兄惨死擂台,尸骨未寒,心中愤恨难平。我若不报此仇,何以为人?何以为卢家女儿?虽未与那凶僧交手,我心中已有算计。小女子自幼从师学艺,七年寒暑,未敢稍懈,今方下山,正欲为朝廷建功、为百姓除害。我师金刀圣母,嘱我下山为国立功,欧阳子英行凶害命,罪责深重,今日本是为兄复仇、替天行道之时,望老相爷成全。”
包拯叹道:“不成不成。若你折在擂上,我如何向你父交代?”
卢凤英俯首,语声更决:“若不许我挂号,我便打私擂!不然,我去北号棚找庞太师挂名也罢!”
“且慢。”包拯眉头紧皱,目光凝重,“你口称有艺在身,老夫却不放心。不若如此,你当众演一套拳脚,若合格,我便写腰牌;若不成,劝你还是早日归去,莫徒送性命。”
卢凤英道:“正合我意。习武之基在于拳脚。老相爷既要考校,小女子便献一趟拳术。”
包拯点头道:“好!”遂唤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等八人入棚,站在一旁观之。
卢凤英先整了衣襟,将白汗襟掖在后背,“啪”的一声站稳门户,旋即步法起处,行门正对,阔步展开,“啪啪啪”一阵脆响,已是拳势施展。
众人只见她起手如瓦垄挑盖,收势若锦缎翻飞,缓处柔若游丝,疾时劲似奔雷,绕身转步、贴身靠挤,步中有拳、拳中有步,正可谓:动如惊鸿,收若伏燕;拳如梨花满树,脚似彩云飘飞。
一套拳打完,她回身立定,气息不乱,神色自若,未有半分喘息之态。
包拯本非习武之人,然久居朝堂,观将阅帅无数,目力亦非凡俗。见她一套拳脚施展下来,八位亲兵皆露赞色,心下已有定论。他暗自点头,道:“此女拳路虽不奇诡,然正稳坚实,内藏力道,不在凡流。”
他缓缓开口:“姑娘这一身本事……倒也使得。你既不悔,那便写牌。”
说罢,取过逍遥笔,在一块腰牌之上写下“卢凤英”三字,又书号条一纸,命人将号条贴于号棚门柱,告示众人,卢凤英已得官府许战。
卢凤英接过腰牌,恭恭敬敬挂在腰间,双手作揖:“多谢相爷成全,小女子告退。”
包拯仍不放心,又唤贴身书童包兴低语数句:“你且随她出棚,暗中护着,若见局势不妥,便设法叫她下台避祸,万不可叫她失了性命。”
包兴领命:“是!”
卢凤英出得号棚,腰间系着腰牌,神色沉稳。丫鬟等候在外,一见她出来,纷纷围上来问道:“小姐,可挂上号了?”
“嗯,挂好了。”卢凤英颔首。
她抚了抚衣袖,目光凝视擂台,语气平静,却藏杀气:“我这便上台讨账去。若我胜了,报得兄仇,咱们便一同回府。若我败了,命丧擂台,你们莫忘替我收尸,回家入土,年节之时,烧两张纸,便算我与诸位主仆情分未绝。”
丫鬟含泪道:“小姐万不可言此!若知无胜算,便不登台也罢!”
卢凤英摇头道:“今朝之战,非搏不可。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说罢,她一步步朝着擂台走去,长风拂起衣角,衣袂飘飘,英气满身。
前头官军开道,众人纷纷避让,让出一条直通擂台的通道。卢凤英紧紧随在官军之后,腰间悬着腰牌,面容肃然,步伐如松,气度从容。
此时,擂台之上空无一人。原来那海青在台上折腾了半日,连番叫阵,却无人应战。口干舌燥,身疲意倦,见真无人登台,便自退入后台歇息去了。
卢凤英立于擂台下,抬首望去,擂台高矗如门楼,四角黄幡猎猎作响。她一言不发,便迈步上前,登梯而上,“噔噔噔”数步之间,便已登台。
场下众人早已被那少女的胆气所摄,一见她竟真登上擂台,一时哗然四起,似沸水泼油,四野皆动。
有人惊呼道:“来了!她真上台了!”
“今儿算是开了眼,打了这么多天,头一回见个大姑娘敢登擂。”
“瞧她那身段,腰肢细得跟根柳条似的,那和尚可是练了铁布衫的狠人,她扛得住么?”
“也别小瞧人家,你看她那神情,一步一式稳得很,倒不像是胡乱来的。”
“咱们瞧着便是,成败在此一举。”
那些先前讥笑之人,到了此时却也不敢再妄语,纷纷伸颈踮脚,想要看个真切。
只见卢凤英登台之后,脚下生风,稳稳立于台心,双目平视,神情不惊不躁,整一整衣襟,拢一拢袖口,旋即转身朝内擂高声而呼,音若金钟,响彻全场:
“欧阳子英,打擂的来了,速速出迎!”
一声断喝,清亮中透着三分寒意,顿时压过了场下诸般喧嚣。
台下百姓霎时屏息,万目齐聚,只等那凶僧如何应对。
声音传入后台,顿时有侍者奔入禀告。欧阳子英正倚坐内堂,喝着茶水养神,一听“打擂者至”,略觉意外;再听是女子,顿时身子一震,脸上神色陡变。
“女子?登台打擂?”他喃喃低语,脸上现出难色,心中一阵烦躁。
他一向不愿与女流、僧侣、方士交手,常觉此三类之人皆多诡异手段,交手容易落于下乘,今日一听女子来战,更觉胸中不宁。
“喊破喉咙,我也不出。”他沉声自语,端起茶盏,眼神游移不定。
海青见师父神情古怪,走上前来低声道:“师父,适才擂上叫嚷之女,恐便是先前那标了名的卢凤英,如今登台叫阵,您怎可不应?”
欧阳子英眉头紧锁,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今儿个我心头烦闷,气脉不顺,不宜应战。”
海青忙上前一步,躬身问道:“师父为何如此?是身子不爽,还是心有所疑?”
欧阳子英长叹一声,道:“唉……昨夜为师梦中所见,颇多不祥,醒来便觉心惊肉跳,实无登台之意。”
海青一听,不禁放缓语声,劝慰道:“师父且莫忧,梦者心之所动,未可尽信。弟子虽未通兵法,却略晓解梦之理,还望师父细述一番,也好叫弟子一探虚实。”
欧阳子英点头道:“也罢,那你听好了。”
海青恭声道:“弟子洗耳恭听。”
欧阳子英道:“昨夜梦中,只见我骑马立于墙头,脖颈之上还搭着一条血红缰绳。接着便梦见一摞花瓷碗‘啪啦’摔得粉碎,一屉馒头蒸不熟,软塌塌一团糊糊。又梦见一只耗子在前头跑,一只狸猫在后边追,那耗子慌不择路,钻入一只香油瓶,猫却守住瓶口,死死盯住……而我生辰属鼠,这梦,可不别扭吗?猫守瓶口,我连逃都没得逃。”
他越说越烦,双手一摆道:“还有今早更绝,我出门仰头看天,偏偏一只老鸦飞过,‘呱’一声落粪正好落在我嘴里……你说这梦头、这兆头,不吉不祥,我怎能出战?”
海青听罢,抿嘴一笑:“嘿嘿,师父啊,弟子恭喜您——此乃大吉之兆,反梦也。”
“反梦?还说喜事?”
“正是。您梦见骑马墙头,那是高位在即,马上封侯;那缰绳如火,乃是披红挂绿,腰悬印绶;花碗摔碎,岁岁平安;馒头蒸生,步步高升;至于耗子入瓶,猫守瓶口,哎呀,那叫‘气死猫’、‘困敌于阵’。属鼠的您乃巧钻天机,敌人动弹不得,正合天命。”
欧阳子英本不信,然听他说得头头是道,眼中渐露笑意:“那老鸦落粪也算好兆?”
海青笑道:“师父,您若真封帅,那便是朝廷重将。天子有三宣,您有一令,征讨四方,若掌兵于外,等若海外天子。乌鸦落粪?那是天降之‘粪’,有言曰:‘受天之粪,万事亨通’!”
欧阳子英听罢,哈哈大笑,笑得额头皱纹都舒展开来,满面红光:“好一个‘天粪’!徒儿之言,不无道理,既如此,为师便登台走上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