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一手遮天(1/2)
黑虎英雄呼延庆第三次上坟来到汴梁,与孟强、焦玉三人歇脚醉仙居,正酒过三巡,忽听街上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十余名婢女开道,一位少女骑马而来,青衣素带、双髻红球,嘴中却怒声斥骂,直道:“叫他们快快让开,我要找那和尚拼命!”
楼上三人面面相觑,焦玉低声道:“真稀奇,大姑娘在大街上骂和尚,京城风俗这般泼辣?”
呼延庆也觉蹊跷,唤来跑堂的小伙计,问道:“这位兄弟,敢问京中近来出了何事?为何女流大庭广众间骂和尚出丑?”
小伙计原先还满脸堆笑,闻言却神情一紧,悄悄朝墙上一指:“几位客官请看——‘莫谈国事’。”
孟强眉头一皱,低声骂道:“骂和尚也算国事不成?”
小伙计左右张望一圈,见无旁人注意,方才悄悄掩上门扉,将声音压得极低:“三位是外地来客,不知朝局风云已变——这事得从幽州说起。”
他端起茶壶往杯里一倒,续道:“幽州火葫芦王萧国律,乃北国兵主,前些时遣使入京,递上一封战表。信中明言,若不交出庞洪、黄文炳等人,便要三川六国百万兵马齐下汴梁,誓为双王呼延丕显满门三百余口血仇讨命。”
呼延庆听到“呼延丕显”三字,心中猛地一跳,脸色倏变。
焦玉、孟强也俱是一震,屏息凝神。
小伙计继续说道:“那战表送入金銮大殿,皇上亲拆而阅,当堂问道:‘谁愿领兵挂帅,征讨北国?’谁知满朝文武,俱皆低头避语,无一人应声。”
焦玉冷哼一声:“一群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
小堂倌继续说道:“此皆因双王当年为国奋战,死战疆场,却落得灭门血案,尸骨筑坟,举朝上下皆寒心。如今忠臣少,奸佞横行,谁还肯挺身而出?”
孟强咬牙道:“那朝中主帅之位如何处置?”
堂倌道:“太师庞洪此时动了心思。庞氏虽贵为朝纲重臣,然手中无兵,素来心怀夺权之志。眼下北国来战,正是他下棋布势之时。”
“他保举谁?”呼延庆冷声问。
“他有一妻侄,名唤欧阳子英,乃大相国寺和尚,自幼入少林,习得金钟罩、铁布衫,刀枪不入。他欲荐此人挂帅。”
“三军之帅,岂能由一僧人出任?”焦玉惊诧。
“包拯当堂力阻。他拍案而起,大声言道:‘自古无出家人挂帅领兵之例!难道我朝无人,竟要和尚披甲领兵?岂不叫四方耻笑!’”
“庞洪如何应对?”孟强眉头紧皱。
“庞洪阴笑道:‘既然如此,叫他还俗,脱僧衣、换官袍,便成俗家将军!’”
“荒唐!”焦玉一拍桌,“这等无赖说法也能登上大殿?”
堂倌压低声音:“包公自也不肯答应,他言:‘庙堂之重,岂凭耳闻?本领是否过人,须见实证。’于是献计——让那欧阳子英在大相国寺外搭擂,百日为期,凡天下好汉皆可登台比试。若无人胜他,便封为元帅;若有能胜者,自由之任。”
呼延庆沉吟:“此计甚公允。”
“可庞洪岂肯甘心?他知汴梁藏龙卧虎,文臣武将、王府之后不乏雄才。若被人打败,岂不颜面尽失?于是他再献毒计,奏请仁宗定下死规:凡朝中官员、平南王府、天波杨府、汝南王府诸子弟,皆不得上擂——违者,以扰乱军机、搅扰御旨论处,斩!”
“三家王府?分明是故意一手遮天!”孟强怒火中烧。
“正是此意。”堂倌脸色亦沉,“庞洪借‘自残骨肉’之言为幌,实则为自家僧人铺路。皇上也觉其说有理,遂下圣旨——官擂一开,朝中文臣武将之子,不得登台。欧阳子英由此得保周全。”
“如此狠辣毒计,分明是夺权之谋!”焦玉骂道。
“而且,”堂倌又低声道:“庞洪更自请为擂主,亲镇擂台,挂名登记,又请圣上亲题匾额,题曰‘闹龙’二字。欧阳子英便成奉旨比武,身价倍增,京城百姓尽皆侧目。”
呼延庆双眉紧蹙,目中已有雷霆之色。
堂倌又道:“包拯知此事有诈,亦请旨随同镇擂,另举王天化、岳恒两人相助,四人共镇擂台,以防奸贼暗算。皇上听包拯奏报,心中颇为欣慰,暗道这位皇兄果然忠心耿耿,不辞辛劳,又能主动请命镇擂,实乃社稷之栋梁,遂颔首笑道:‘好,准奏’!”可他不知,包拯此举并非助力庞洪,而是另有深意。王天化是前朝老臣王苞之子,清廉刚正,素有名望;岳恒出身将门,是花刀岳胜之后,岳胜当年曾与杨六郎结拜,忠肝义胆,流传至今。这两人皆是朝中可托之人,加之包拯亲自镇守,可谓三人联手盯死庞洪,庞洪虽位高权重,却如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擂台自设立以来,百日之期已至第九十九日。欧阳子英在这京城大展凶威,登台打擂者,名将败者不下两百,无名好汉更是难计其数。此人心狠手辣,出手即下死招,台下观者惊惧寒心,台上武士轻则筋折骨断,重则丧命当场,不是被劈作两段,就是被生摔擂台之下,尸骨无存。京中百姓怨声载道,街巷之中已无人敢谈擂台之事。三日前,京中发生一桩大案。新科状元卢振芳,乃吏部天官卢景荣之子,更是寇准外孙女婿,翰林院才子。那日他酒后至擂台观战,听欧阳子英妄语连连,辱及朝廷武官,怒从心起,登台挑战,三招未毕,竟被生生打倒。欧阳子英当众挥拳,将其活活打死。鲜血染红擂面,众目睽睽之下,状元尸横台上,无人敢言。此事一出,震动京城。两日之内,竟无一人登台。卢振芳之妹卢凤英,年方十八,自幼隐修山中,习武有成,甫归家门,便闻兄长死讯,悲愤填膺。当即誓言为兄报仇,备好兵刃,骑乘桃红宝马,携四名贴身丫鬟,背着父亲,一路直奔大相国寺。她在途中一路怒斥僧人,此举惊动坊巷,引得百姓围观,原来大街上‘姑娘骂和尚’的异景,正是因此。今日正值立擂第九十九日,明日便为终日。满城百姓闻风而动,皆往相国寺观战,欲看那卢家女将如何斩僧雪耻。醉仙居门前车马喧阗,街道两侧官员过往不断,皆是为报名前往观擂。”
小堂倌讲到此处,语声微微颤抖,显是对那擂台早生畏惧:“客爷,吃罢酒,不如也去看看打擂?”
呼延庆闻言,面色顿沉,双目圆睁,怒火如雷。他牙关紧咬,咔嚓作响,猛地起身,一掌拍落桌面,“啪”的一声,整张木桌应声而碎,杯盘碟盏“哗啦啦”四散而落,碎片纷飞,震得满楼皆惊。
小堂倌扑通跪倒,面色惨白:“哎哟客爷,您消消气啊!这桌子、这盘子,都是店里掌柜的,我可赔不起啊!他要把我赶出去,我这饭碗可就没了……”
呼延庆这才意识过重,叹息一声道:“是我一时激愤,失了分寸。损坏之物,我照价赔偿。”孟强早从怀中掏出银袋,问:“方才我们酒菜几何?”堂倌战战兢兢:“得九两二钱。”又问:“这桌椅盘盏呢?”“约莫二两。”孟强点点头:“如此,我便给你二十两,多出的作小柜。”堂倌一听,连连叩首:“多谢客爷,多谢!”孟强又道:“我们有三匹马,寄在你这里,等我们看完热闹再来牵取,可否?”“行行行,太行了!”
堂倌赶忙收拾残局,三人也起身欲下楼。谁知刚踏出一步,呼延庆却驻足不前,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此行之目的,乃为祭父登坟,不欲惹事生非。但若真去观擂,只怕按捺不住怒火。欧阳子英这等狂僧,横行京师,杀人如草芥。若自己登台,势必引起庞洪注意,身份泄露,父坟恐难祭。而若按兵不动,眼睁睁看这僧人得势,不仅愧对父兄在天之灵,亦误大事。
孟强看他久久不动,已然猜出心思,低声道:“哥哥,是在犹豫?”呼延庆默然点头。“怕惹祸对不对?”“正是。”孟强目光一冷:“哼,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们原不想搅这浑水,可那欧阳子英若真挂帅出征,咱父亲在北国所筹之事岂非落空?他手中若掌兵权,庞洪得势,咱全盘皆输!”
他又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你父亲好不容易借兵南下,正要捉拿庞洪、黄文炳,替满门冤魂讨回公道。如今情势明摆着,若咱不上擂,谁还能挡得住那秃驴?咱若不知情,便罢了。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坐视不理。今日此擂,咱不上不行,如今真相摆在眼前,还不动手,良心也过不去。要打,就打个干净利落,把这小子整死在擂台上,看谁还敢妄言封帅!”
呼延庆沉声道:“你说得倒有理,可咱若真打败了那和尚,出了这京城,庞洪焉能放过咱三人?”
孟强脚步一逼,贴身近语,眼中光炯炯似电,语气坚决,道:“哥,我说句不中听的。你这是怎么了?年岁渐长,胆反倒小了。你九岁初次来京上坟,那会儿手无缚鸡之力,尚敢迎难而上;十二岁二次返汴,你也未曾畏惧过谁。如今自浩然洞修成下山,通身本领,一拳裂石,一脚翻牛,却反倒踌躇不前,可是为何?”
他语音一顿,眼神灼灼,盯着呼延庆道:“再者,适才那堂倌不是说了么?擂台下不止庞洪一人,还有王天化、岳恒,连包丞相也在场。真个动起手来,他们这些人总得顾些脸皮,明里不帮,暗中未必不放咱一马。”
这几句话,如晨钟暮鼓,一下下敲入呼延庆心底。他原本心神纷扰,听得孟强此言,似拨云见日,眉头渐舒,正待开口相应,忽听焦玉“哼”了一声,接着说道:“依我说,咱不如不去。”
孟强一怔,转头问道:“为何不去?”
焦玉撇嘴,道:“干爹呼延守用十余年来无音讯,把咱大哥撇在一边,自顾远走幽州,做了什么驸马爷,有了娇娘美人,就把咱大哥和盟娘撇之脑后。他既忘了咱们母子,咱们又何必替他卖命?谁愿打擂谁去,咱仨何不寻个幽处小亭,饮酒赏景,岂不快哉?”
孟强闻言大怒,双目圆睁,斥道:“焦玉,你休得胡言!干爹杳无音信,必有难言之隐。若非顾念大王庄之安,他岂肯不寄音书?如今他借兵南下,欲擒庞洪、黄文炳,为呼延家满门雪冤,岂是贪恋荣华之辈?你记清楚了,亲爹便是亲爹,不容你口出狂言,妄论骨肉!”
焦玉最怕孟强,被他一喝,脸色登时讪讪,讷讷道:“嗯嗯……我不说了,别瞪我。其实我也想看擂台上热闹,只怕大哥不许罢了。”
呼延庆抬手摆道:“罢了罢了,莫再争吵。走一遭,到擂台下去看看,再作计较。”
两人一听大哥允了,喜得眉飞色舞,欢呼道:“好极!好极!”
三人并肩下楼,出了醉仙居,只见街头早已水泄不通,人流汹涌。或骑马,或乘轿,牵驴赶牛者比比皆是,甚至连驼队也夹杂其中,热闹如市。街边酒肆茶铺尽开,吆喝之声不绝于耳,行人挤得人仰马翻,恍如庙会赶集一般。
正此时,街头忽传三声锣响,随之鞭影破空,声若惊雷滚地,震人心魄。喝道之声骤然高起:“太师驾临——擂官开道——行人速避!”铜锣震耳,长鞭破风,人群哗然,纷纷避退,道旁顿时让出一条通道。街头风声紧急,气氛顿凝,众目齐聚,皆望向那缓缓逼近的仪仗队伍。
数十匹高头大马肃然前行,中间八抬大轿紧随,轿后五名黑衣和尚步履如飞,犹如掠影而过。呼延庆三人想挤上前,却被人流死死堵住。
眼见天色将晚,擂台恐怕即将开打。呼延庆环顾四方,眉头微蹙:“人流如织,前路难通。二位贤弟,可有一人去探个近便之径?”
焦玉应声而出,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不远一位老者正踽踽独行。他性急如火,也不思量,张口便高声唤道:“喂,站住!”
那老者猝然一惊,身子一抖,差点跌倒在地,颤声惊呼:“哎呀我的天爷!”
焦玉忙堆笑上前:“咳,莫慌莫慌,老丈,我问个路。上大相国寺,该如何走法?”
老者指着前方熙攘人潮道:“你看那边人头攒动,都是往大相国寺的,顺着人流走便是。”
焦玉皱了皱眉,语气不耐:“这我也晓得,是问可有抄近的小路?”
老者这才恍然,点头道:“哦,要走近路啊,那便从这边胡同进去,前头有个茶铺,再往右拐有棵老柳树,柳树旁再折个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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