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今非昔比(1/2)
山风微动,松涛送语。浩然洞中,晨光如练,映得青瓦生辉。
王敖老祖拈须而坐,目光温和却不失肃然,缓缓唤道:“圣僧,来。”
呼延庆应声趋前,躬身而立。王敖抬手示意他坐下,语声沉稳:
“你在山中学艺三载,已通武艺兵法,又得宝鞭神力,该是下山之时。为师有言相赠,务须铭心刻骨:一者,艺成之人,不得仗势欺人;二者,行路为人,走正道,不偏不倚;三者,违吾门规者,纵隔万里,为师亦取其首级,如探囊取物。”
说罢,王敖长叹一声,语带忧思:“近日我至汴京打探,庞洪父子、庞赛花爪牙日盛,上欺帝王,下压百官,民怨载道,忠良尽失。将来举国兴衰,还要仰赖你等少年英杰。”
说着,他取出一套深青短打衣袍与一锭碎银:“这匹乌骓乃我所驯,脚程迅捷;这二十两纹银,你省着使;此衣为你量身所制,换上罢。你下山之后,首要寻你父亲,与之合兵一处,图谋雪耻、诛奸正国。”
呼延庆听得此言,鼻头发酸,热泪暗涌,躬身顿首:“师父大恩,恩重如山,弟子此生铭记。只恨别离,难舍师恩。”
王敖摆手,面色转肃:“莫矫情!男儿当自强,不可儿女情长。快换衣牵马,整顿行囊便走。”
他换好衣袍,将双鞭背于身后,翻身上马,勒缰回望。王敖老祖立于台阶之上,目光深远,如望己出之儿郎;王禅道长立于殿檐之下,长眉飘飘,不发一言。宝扇、宝祥两童子跑至阶前,眼圈发红:“师弟,记得常回来看看啊!”
“我记下了!”呼延庆高声应道。
山道漫长,石径蜿蜒,回首一眼,只见浩然洞前翠色浮动,恩师依旧亭然立于原地,宛如松柏,不动不摇。呼延庆心头剧震,鞭柄紧握,重重一提丝缰,乌骓长嘶,奋蹄如飞。
下山之后,他沿官道南下,一路风尘仆仆,饥则草饭,渴则饮泉,夜宿野亭,心头惦念者,唯父亲呼延守用与三年前相别的孟强、焦玉二贤弟。
黄昏之际,他马踏二虎庄口。庄前数名庄兵警觉立于岗楼,远望见一黑大个少年策马疾来,浑身筋骨横张,背负双鞭,眉目如电,气势沉雄。一人眯眼细看,顿时惊呼:“这……这不是大少爷王三汉么?”
呼延庆微笑点头:“正是我。”
庄兵又惊又喜,连忙迎上:“您总算回来了!快快请进,二少爷三少爷常念着您哪!”
于是牵马领入,直入庄中。
彼时,孟强、焦玉已归乡多年,自二闹京城之后再无呼延庆消息,日日焦急,年年张望。二人废书废武,整日愁眉不展,幸赖孟夫人、焦夫人劝导,未酿大祸。
此刻忽闻家丁飞报:“王三汉少爷回来了!”
孟强、焦玉如雷轰顶,齐声喊道:“我大哥回来了?”
二人飞奔而出,一见之下,又惊又喜,奔至跟前,一个抱头,一个抱腰,一时间喜极而泣,泪洒衣襟。
“哥,你去哪了?”
“我们等你等得心都碎了!”
“我以为你……早……”
呼延庆把他们紧紧搂住,低声道:“兄弟,莫哭,有话进屋说。我先见见老盟娘。”
盟娘满头白发,见到呼延庆归来,老泪纵横,执手不语,只拚命点头。
入得书房,三人围坐。呼延庆将三年中浩然洞之事——如何习武练兵,得鞭强体,学成下山——一一细述。二人听罢,击掌大笑:“好啊!大哥你真是神龙归来!”
话语间,孟强眉头一皱,道:“你怎不早托人带个口信?我们这三年心神俱废,书剑俱弃!”
呼延庆惭然道:“我身负重仇,不敢泄露踪迹。此后咱兄弟共习共练,鞭枪并进,不可再误光阴。”
焦玉拍桌而起:“大哥,咱们跟你一处走!你去哪,我们去哪!”
呼延庆肃然点头:“那好。寻父、报仇、除奸,一起上路!”
二虎庄春意渐深,院前杏花方吐嫩蕊。呼延庆在庄中安歇已有月余。转眼又近清明,他心头隐隐生痛:三载未曾上坟,怎不叫祖灵凄凉?想到此处,胸中如有火炭翻烧,坐卧不安。
夜半无眠,他长叹自语:
“我父不知所在,我祖仇未雪。凭此身功夫,倘能遇得庞洪,今日便取其首级,祭我祖冤。”
他思来想去:此事万不能叫孟强、焦玉知晓。兄弟义重,必与自己同行;上次入京,九死一生,哪能再让兄弟冒险?
孟强、焦玉亦各自盘算:“三载未上坟了,该走一趟才是。”
黄昏方歇,窗下烛光摇晃,孟强道:“哥,何不趁清明进趟京城?”
呼延庆摆手:“不可去。上回若无少令公搭救,我们三人只怕尸骨无存。”
焦玉瞪眼:“你不想上坟?早晚咱看出来,你心神恍惚,必是惦记此事。”
呼延庆转身:“我未曾想。”
孟强冷笑:“若不想,何故整日心不在焉?”
呼延庆默然。
两人又道:“这样罢,到庄外行围打猎散心!”
呼延庆道:“不去。”
“山野打猎!”
“你们去罢,我心不佳。”
二人对视一笑:“哥心事我们已看透,你必是思赴汴梁上坟。既如此,咱三人同行!”
呼延庆急道:“不,不,此时我身子不爽,等调养数日,再行计议。”
二人却已拿定主意:“好,你在家歇着,我们去猎山禽野兽,打些肉食与你佐酒。”
说罢,披挂兵刃,背弓挟箭,策马西去。
呼延庆目送他们渐行渐远,心中一阵悸动:“此乃天赐良机。”
他悄然收束衣物,将宝鞭系好,牵过战马,向盟娘所在方向叩首一揖,并不惊动一人,曲径出庄。
呼延庆刚出庄口,天光微亮,山道空寂,晨风微冷。他披袍负鞭,快步行至一片林边,行至要道,一阵林风吹面,正欲牵马入径,忽听林中断喝:“呔——此路我开,此树我栽!要走此路,留下买路财!若敢说不字,一刀一命,管杀不埋!”
呼延庆心头一紧,随即一笑:“哼,这口气,倒像是孟强那厮。”
他淡淡出声:“现身罢,别藏了。”
林中跳出两骑,正是孟强与焦玉。两人哈哈大笑,一脸得意,像是早已算准了他会走这条路。孟强拍着马鞍嚷道:“哥,你要去哪儿?这般鬼鬼祟祟的,可非你本色。”
焦玉抖了抖马缰,眼中带笑:“大哥竟也有避人耳目之时,着实稀奇。”
呼延庆皱眉:“我……只是想到大王庄看看。”
孟强一摆手:“得了吧,想上大王庄,还用得着偷偷摸摸?分明是要进京!”
呼延庆被戳中心思,脸上微红,低声道:“我是想去……但此行太险,不愿你们涉险。”
焦玉正色道:“你若要走,何须藏头露尾?咱兄弟三人,一路走来,什么没经历过?”
孟强眼中闪着不满:“哥哥行迹匆匆,不肯言明,莫非有鬼?你当我们是外人不成?”
呼延庆沉默片刻,叹息一声:“唉,你们是我兄弟,我怎会不信?只是一想到京师之险,庞洪势大,你们若有个万一,我怎能安心?”
孟强拍胸而起:“我们与兄弟同生共死,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你若只身涉险,那才叫我们寝食难安!”
焦玉也一拱手:“哥欲何往?竟这般遮遮掩掩,怕是藏不住了。你若不带我们,便不是我们的大哥了。”
人对视,良久无言。
终是呼延庆轻笑一声,眼底柔光浮动:“罢了,京城之行,便结伴同行。但有言在先——一应行动,听我号令;不可妄动,更不可惹事生非。”
孟强、焦玉齐声道:“遵令!”
呼延庆点头:“此番只为查探风声、焚香祭祖。天未亮,便即回转,切不可贪恋久留。”
“全听大哥吩咐!”
焦玉一挑眉,笑问:“行有方向,心有归处,风雨欲来,须有舟楫,此行兄长可愿引路?”
孟强拍胸应道:“你为兄长,自当主事。你叫咱们东去,断不敢向西;你让咱们打狗,咱绝不碰鸡!”
三人相视一笑,朗声大笑,笑声中皆是情义满怀、豪气干云。
三人当即上马,一阵爽朗笑声回荡山道,三骑如风,一路向南,踏上再进京师之路,飞蹄如风,奔向汴梁。
此番呼延庆入京,与昔年大不相同。九岁初入,十二岁再入,如同飞蛾赴火;如今十五,胸中已有沉稳,眉宇间英气满溢。
他暗思:“昔日连累多少忠义之人,这回须谨慎。”
一路南行,风尘仆仆,不再赘叙。
至一日,三人来到东京北门。城垣巍峨,旗影猎猎,河光粼粼。呼延庆勒马,仰视城楼,心中如潮:
“昔次我与御林军交手,多半认得我。我须先探虚实。”
他缓步牵马,渡过吊桥,来到弯曲瓮城之前。这瓮城如半月般拥抱城门,两侧人流穿梭。
城门之上,赫挂三张画像,风吹猎猎,如怒目凝视天下来人……
北门三张图像迎风飘扬,绘着三副面容。呼延庆勒马远望,初不在意,细一辨认,心头骤然如雷霆劈顶。
第一幅,画的是一位中年英俊公子,头戴扎巾,身披箭袖,眉宇轩昂,面白如玉。图下赫然写着五字:“犯臣之后呼延守用。”
呼延庆心头一震,暗道:“此人……是我父亲!”
再看第二幅,乃一少年模样,十七八岁年纪,神情刚烈,腰牌上字迹亦清:“犯臣之后呼延守信。”
第三幅画得最是狰狞,乃一黑面少年,顶扎双抓髻,前发齐眉,后发披肩,模样愚钝可笑,腰牌上却书:“犯臣之孙呼延庆。”
“呵……三年光阴,我的画像还挂在这儿给人瞧笑话。”他嘴角一抽,眼中掠过怒火。
忽听瓮城顶上有人高声呼喊:“张德勾、李德胜、孙德谦,小心犯臣之后进城啦!”
呼延庆心头一紧:“难道被识破了?”转念一想,“哼,诈语耳。庞氏父子挖空心思要捉我父亲,钻冰取火、榨沙求油,三年搜遍天下无着,今日我堂堂而来,又如何?”
孟强低声道:“别慌,哥哥。今你非昔你,个子拔高,面貌改观,头不再扎双抓髻,谁认得你?且看那边两个守兵正翻那老妇的竹篮呢,快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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