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志同道合(1/2)
春日已深,二虎庄外草长莺飞,村头老槐树下,晨光微曦,炊烟缭绕,几个孩童正围着打斗之人嬉笑叫嚷,地面尘土飞扬。
呼延庆一身短褐,脚步如风,自山道而来,望着面前这片庄落,心中火气早已翻滚。昨夜宿于青石镇驿店,清晨醒来便发现乌骓马不翼而飞,掌柜言说有人连夜牵走坐骑,似是贩马之徒,踪迹指向此地。呼延庆寻迹而至,一路奔行,心中只盼寻得坐骑,若真为人所窃,定叫那贼人吃些苦头。
未及入庄,便听得村头喧哗声起。他快步上前,只见两个少年正在练武,其中一人黑面阔口,另一人红脸壮实,俱是臂粗腰圆,拳脚狠辣,竟与寻常泼皮不同。更叫呼延庆怒目欲裂的,是那黑脸少年身侧,赫然站着一匹乌鬃马,鬓毛披散、四蹄沉稳,正是他苦寻一夜的乌骓良驹!
他当即大喝一声,冲将上去,挥拳直指黑脸少年:“好贼子,还我坐骑!”
黑脸少年一愣,怒道:“你这黑大个胡说什么?这马是我买来的!”话未落,呼延庆已出手,两人拳脚交加,红脸少年见势不妙,也上前助战,一时间拳来脚往,斗得天翻地覆。
庄中忽有人喝止:“都住手!”
众人一愣,纷纷让开。只见庄门处走出一位中年妇人,年在四旬开外,衣着虽不华贵,却收拾得极整,眉眼间自有一种从容镇定的气度。她目光扫过场中三人,冷声喝道:“小壮士,你为何大动干戈?”
呼延庆喘着粗气,拱手作揖:“老人家,我是行路之人,昨夜宿于青石镇店房,今晨醒来,我那乌骓良马不见。一路追踪至此,见那黑脸小子骑着我马,我欲讨回,他却不还,反先出手打我,我才还了他几拳。”
黑脸少年已跌在地上,跳将起来叫道:“娘!他信口胡言!这匹马是余黑七今早牵来卖给我的!我一看中意,骑上试脚程,出了村恰好撞上他,他一打口哨,这畜生便乱蹬,把我摔得好苦,我们这才打了起来!”
那妇人闻言,面色一沉,冷声喝道:“奴才!说了多少回?做事先问是非,再动手不迟。再胡搅蛮缠,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说罢,她转头看向呼延庆,语气略缓:“小壮士,你那坐骑如今何在?”
呼延庆抬手一指:“正于田边吃草。”随即打了声唿哨:“吱唠唠唠——”
只见乌骓马耳动身轻,瞬息奔来,四蹄翻腾,卷起一路飞尘。马儿奔至主人面前,鼻中喷气,嘴拱其肩,神态亲昵。呼延庆抚着马颈,神色顿柔,那乌骓仿佛听懂了似的,嘶声一声,昂首挺胸,引得围观乡人笑声四起。
妇人见状已心知八成,转头盯住儿子:“这马是哪来的?”
焦玉低声道:“今晨余黑七牵马来我庄,说是要卖,我喜欢这马,一试脚程刚出庄口就遇上他,一打哨这畜生就把我摔下来了……”
妇人点头:“听清了么,小壮士?非我家儿偷马,而是余黑七贩来,若你不信,自可唤他当面对质。家人——”
“在!”
“去,将余黑七寻来。”
“遵命。”
片刻之后,家丁气喘吁吁跑回:“夫人,余黑七走了。镇里伙计来报,说丢马之人砸了他店,他吓得跑了。”
妇人皱眉轻叹:“唉……此事本是一场误会。”
她回身拱手向呼延庆道:“小壮士,我家一个是亲儿,一个是义子,我不敢言教子有方,却也断不会放纵为非作歹。今日之事,实属误会,适才冲撞,老身赔礼了。如若不弃,还请入我庄中坐坐,也好叫这两个小畜生赔个不是。”
呼延庆闻言,怒火尽消,神色一敛,拱手答道:“老人家明理,是我鲁莽在先,未辨是非便动手相争,多有得罪。咱们萍水相逢,不敢叨扰,在下便告辞了。”
言罢牵马转身便走。
那妇人一见呼延庆年少身雄,气度非凡,且明礼数、知进退,心中暗生爱才之意,忙道:“哎,小壮士留步!常言道,不打不成交,方才虽有些磕碰,终究误会一场,不妨到我庄内坐坐,饮口热茶解解气,也好结个朋友。”
两个孩子也凑了上来,一左一右拉住呼延庆衣袖:“黑大个儿,别走啦!你打得我疼,我也服你厉害,咱们交个朋友吧!走走走,进庄喝茶!”
呼延庆看他们一脸真诚,亦觉可爱,不由一笑:“既如此,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三人手牵手入了庄门,家人将乌骓牵入后院。二虎庄内,宅院宽广,楼阁成列,庄中花木葱茏,堂屋高敞宽明。呼延庆入得正厅,那妇人亲斟清茶奉上,笑道:“小壮士,家住何地?贵姓大名?”
呼延庆拱手作答:“家住上江县大王庄,姓王,名三汉。”
那妇人颔首道:“老身姓焦,这黑脸娃娃是我儿焦玉,红脸的是我干儿子孟强。他们的父亲在世之时,俱是保驾护国的大将。唉,如今皆已作古……”
言至此,眼角微湿,语气低沉。
呼延庆一怔,再看两少年,俱是虎目剑眉、英气逼人,竟不似寻常村童。
焦玉乃焦廷贵之子,焦赞之后;孟强则为孟定国之子,孟良之孙。其两家祖上,世代忠勇,曾与杨六郎结为异姓兄弟,并肩征战,情谊深笃,素有“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之称。两家世居同巷,往来密切,兵归一营,家住一院。
焦孟二童,自幼由母辈共抚长成。焦夫人与孟家嫂子情同姊妹,共同教养孩童,既授以文墨,又习以武艺。二人性虽未脱稚气,然志向颇高,英气初露,只是行止间尚多顽劣之习,尤以焦玉为甚。
焦玉自幼癖爱骏马,每见良驹,心驰神往,非得执金购之不可。然性多善变,骑乘十日半月便觉厌倦,弃之如敝屣,复又觅新。其母屡加训诫,终难遏其癖性,亦常感无可如何。
焦夫人静静地望着呼延庆,心头思绪翻涌。她知道,边关征战日紧,边关兵营中常缺骏马,若家中孩子喜欢买马,倒也未尝不是助战之举。于是她便默许焦玉爱马成癖,只要他玩够了,那些骏马便由家人牵往边地军营,或转卖于边将,一来二去,也算未使家财虚耗。
余黑七便是往来庄头的马贩子,一面做着牲口买卖,暗地里却开着黑店,靠偷马、骗马、杀人越货谋生。焦玉喜爱好马之事,余黑七早摸得清清楚楚,便时常牵几匹好马来二虎庄卖个高价。孩子爱马心切,买得开心,他则大赚其利。
而昨日这匹乌骓马,原是余黑七在青石镇见着呼延庆所骑,心生歹意,半夜潜入店中,将马偷走,天不亮便牵到二虎庄,恰被焦玉买下。若非他偷马引祸,呼延庆也断然不会踏入这庄中,更不会因此结识孟强与焦玉。
焦夫人将家中来龙去脉娓娓道来,话语平和而清晰。呼延庆听得心惊不已,又感意外惊喜。他心念一动,想到自己祖父呼延丕显,与孟良、焦赞素有交情,若如此说来,他们并非外人!
他抬头望向焦夫人,眼神坦荡:“老伯母,请您吩咐家人暂退,在下有要事相告。”
焦夫人看他神情郑重,略点头:“下人都退下。”
屋中顿时静了下来。呼延庆起身一步上前,郑重其事地说道:“晚辈真名,呼延庆,乃呼延丕显之孙。”
焦夫人闻言一震,眼中猛然亮起异色:“你是……呼延庆?”
厅中孟强、焦玉更是惊叫出声:“哎呀!你就是那个九岁进京祭祖,杀了刁奇、丁霸的呼延庆?!”
两个少年顿时围住他,喜不自胜,拉着他的手左瞧右看,啧啧称奇:“嘿嘿,你就是呼延庆啊?名声太大了!难怪我们俩联手也不是你的对手!”
“哎,你今年多大?”
“我十一岁。”
“啊?你才十一?我才不信呢!”
“你怎么不信?”
“你个子这么高,比我们都高出半头,还那么能打!”
“哼!你自己没长个儿怪我咯?”
焦夫人见三个孩子闹成一团,也忍俊不禁:“奴才!别胡说。身量高低不代表年岁大小,能耐也各有分。当年甘罗十二岁为丞相,周瑜十四便统兵水师,英雄出少年,岂能比你们这两个不省心的顽童?”
呼延庆转头问:“孟强,你几岁?”
孟强道:“我也十一。”
“焦玉你呢?”
“我十岁。”
一对生日,呼延庆比孟强大三日。孟强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咱哥仨正好,岁数差不多,要不咱结拜成兄弟如何?”
焦玉立即点头:“好啊!我没意见,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呼延庆心头亦喜,一口应下。焦夫人笑得满面慈爱,随即命人唤来孟夫人。两个夫人亲为主盟,香火设于正厅之中,三人跪地结拜:呼延庆为长,孟强为次,焦玉为三,从此以兄弟相称,情同手足。
礼毕,焦夫人面色柔和,轻声问道:“呼延贤侄,你怎的不在大王庄,却独自来到这二虎庄来?出了什么事?”
呼延庆微微一顿,叹了口气:“老盟娘,提起此事,只觉心中难安。”他便将上坟烧纸、惹下庞门祸事、家中遭围、仓皇出逃的经过一一道来。讲到末了,他低声道:“我外祖见庞家兵势凶猛,让我速速逃出大王庄。我流落在外多日,日夜牵挂家中,不知母亲和外祖如今安否,心里真是惦记得紧。”
焦夫人听完,目中泛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苦命的孩子。你从小多灾多难,如今却坚韧如此,实属难得。你安心住在这,不必多虑。咱这庄子,从今日起,不叫二虎庄,改名三虎庄——你们兄弟三人在此结义,三虎齐名,才合道理。”
她当即安排家人,星夜兼程前往大王庄探查,欲将呼延庆之母接来同住,好叫母子团聚,无再悬念。
呼延庆连声称谢,心中暖流涌动,从未有过的安心。
三兄弟自此同住一处,日夜同吃同住,晨起操练,暮时读书,练拳、习武、骑马、射箭,事事不离左右。原先调皮贪玩的孟强、焦玉,在呼延庆的带动下也渐渐沉稳,俨然以他为首。
焦、孟两位夫人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常道:“自从呼延庆来了,这俩奴才可让我们少操不少心。”
光阴如飞,转眼一月过去。
这日,呼延庆临窗望月,心头突然一紧。他低声自语:“也不知老盟娘派人去接我娘了没有,怎么一直没动静?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得了,我亲自回一趟大王庄看看。”
次日清早,他将去意告知焦夫人与孟夫人。
焦夫人轻轻叹息一声,道:“孩子,唉……你既要走,我便不能再瞒你了。”
呼延庆心中一沉,直觉不妙。
只听焦夫人道:“你来三虎庄的第二日,我便派人前往大王庄,欲接你母亲。但那人回来禀报,说大王庄已是一片焦土,寸草不生,满村房屋皆毁,竟无一人踪影。后来再三打听,得知你走后当夜,庞龙庞虎兵围大王庄,抓不到你,竟火烧全庄,烧得干干净净。”
呼延庆听到此处,已是满面苍白,嘴唇紧抿,手指微微颤抖。
“我们又派人四处探查,只知有人仓皇逃命,至于你母亲、你外祖是否在其中,音信全无。”孟夫人也柔声道,“我们实是怕你太难过,所以一直未曾说出。如今你执意回去,便不能再隐瞒。”
焦、孟二位夫人将真相缓缓道出,只见呼延庆面色骤白,怔立如木。耳中只觉嗡响作雷,眼前昏昏,胸中似有千钧巨石压住,只觉呼吸皆难。过得良久,他才缓缓抬头,然而眼眶已满是红意。
下一刻,他再忍不住,仰面便哭,声音凄绝:
“外祖……母亲……舅父!是我不好!我在京城惹下祸端,却连累满门遭焚。我对不起老王家,对不起你们……”
哭声嘶哑,震舍动梁。那一刻,他才是真正的孩子,失去根、失去家、失去血脉庇护的孩子。
他攥紧双拳,牙关咬得血几乎流出,泪水如断线珠子般滚落:“庞洪……庞龙、庞虎、庞彪、庞豹……你们等着!我活着一天,总有一天,我回京城要你们偿命!”
二位夫人忙上前相劝,将他搀扶在座,轻拍其背,言语温柔。许久之后,方渐渐止住悲声。
然而巨苦入心,禁之不住。呼延庆胸中郁怒难散,便突然病倒,一病便是半月有余。焦、孟两位夫人殷殷照料,孟强、焦玉日夜守睡。他在床上昏沉几日,但眼神渐渐不同:那种稚嫩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狠劲与决意。
如此,呼延庆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
病愈后,他一心练武,比从前更为刻苦。拳掌风声如啸,身形如电,几乎不知疲倦。夜深灯尽,仍见他影在院中如风;晨鸡未鸣,他已立于台阶练鞭。焦、孟夫人皆看在眼里,只觉这少年日后必非凡流。
时序更迭,不觉已至新年。转眼呼延庆十二,距离清明不过数日。他坐卧不宁,思绪纷乱。夜深人静时,他目光空洞望着天井月光,自言道:“九岁上坟,如今三年,先祖坟头断绝香烟,是我不孝。今年无论如何,也要二次上坟。”
他心头又闪过一念,眼中寒光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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