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义薄云天(2/2)
高王爷摆手打断他,眼中血丝浮现:“你们三个听着,这孩子是咱们眼前的血脉恩仇!呼延家是为国捐躯之忠烈,我高锦若今日坐视不理,何颜面对旧人英灵!”
屋中言语声声入耳,屋外一角处,呼延庆正伏在花架之后,听得清清楚楚。他心头一热,再听不下去了,猛然站起身,扬声道:“高王伯伯!我来了!”
屋内众人一惊,高王爷霍然转头:“谁?”
“我是呼延庆!”
话音未落,高猛“嗖”地一跃,冲出门外,一把将呼延庆拉了进来。
屋中灯光映照下,少年浑身尘土,脸黑如墨,身上还挂着斑斑血迹,却眼神如炬,站姿如山。高王爷看着他,一时间热血翻腾。呼延庆扑通跪下,双膝重磕地面,泪如泉涌。
“孩子,快起来!”高王爷伸手将他扶起,上下打量,眼前这少年不过十岁,面容虽黑,却有种不怒自威的虎气,仿佛一只未长成的小黑虎。
“你多大了?”高锦低声问。
“九岁。”
“啊?”高忠、高勇、高猛都惊住了。
“九岁?九岁就能杀敌破阵?”
呼延庆点点头,神色坚定。高猛与他一比,竟然高不出几寸,一时心生敬服。高王爷叹道:“好孩子,真是有出息!”
他见呼延庆一身血污,对高猛道:“儿啊,带你弟弟去净面沐身,换身干净衣裳,再带回来。”
高猛应声答应,领着呼延庆去侧房更衣。不多时,换上干净衣服的呼延庆又走了进来,精神面貌大为一变。高王爷眼中微亮,笑道:“好,好!如今你到了这里,就算是到了家。不必再怕,有我高锦在,谁也动不了你!”
他招手吩咐:“来人!准备些饭菜,让孩子吃口热的。”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当当当!开门!当当当!”
老家人高旺一路奔进来,满头是汗,喘着气道:“老王爷,不好了!王蛟虎带着御林兵,把咱王府团团围了。他正在门口叫嚷着,让您交出呼延庆!”
高王爷眼神陡然一厉:“好!他来得倒快!本王正要找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来啊!抬枪、备马——”
高忠挡住去路,说道:“爹,且慢动手!此事不可鲁莽。王蛟虎虽是个心术不正之人,可他手上毕竟带的是朝廷的兵马,若是咱们当街对峙,动起手来,恐怕叫人抓住话柄。孩儿以为,若能敷衍过去,自然最好;实在推辞不得,再动手也不迟。”
高锦听了,皱眉沉吟,终是点了点头:“也罢,依你之言,先稳住他再说。”
王蛟虎在巷中搜寻多时,却始终不见呼延庆的踪影,心中不免生疑,便令亲兵翻墙而入,细细查探。果不其然,在墙角下发现了数道新痕,砖土翻动,脚印、指爪之迹犹在。再一抬头,只见墙头上悬着牌匾四字:忠烈高王府。
王蛟虎见了,不由双目放光,脸上泛起阴笑,心头暗暗盘算:“好个天赐良机!”他知平南王高锦素与岳父庞太师政见不合,朝堂之上针锋相对,早已积怨深重。如今若能借此事生事端,顺水推舟,将平南王高锦一并扳倒,倒也一举两得。高锦素来刚直不阿,若能以‘私藏要犯’之名罗织其罪,便可名正言顺除掉这个心腹之患。
此时天色微亮,月光清寒,街巷寂静无声。王蛟虎勒住坐骑,目光阴沉,心中毒计翻腾。他本是庞洪女婿,仗势得官,又与皇帝联姻,得以高位,虽名为禁军元帅,实则庞门走狗,与庞洪一丘之貉。如今若能将高王府连根拔起,庞氏在朝中便再无牵制。
然而平南王高锦威名远播,性情刚烈,武艺高强,若无圣旨便强行攻入其府邸,只怕反惹祸患。王蛟虎不敢鲁莽行事,只得按住剑柄,佯作缉拿模样,在门前冷笑道:
“此事当奏请家岳,再借圣旨行事。等圣命一下,他高锦便是插翅也难飞,届时叫他百口莫辩,有冤难伸,岂不痛快!”
他虽不动声色,然心计如毒蛇盘踞,杀机潜藏于树影之中……
他命士兵布阵,将王府围得水泄不通,又派一名偏将前去喊门:“奉令追拿呼延丕显之后呼延庆,请高王爷速速交人!”
天光已亮,晨雾渐散。只听“吱呀——哐!”一声,大门开了。
王府门前,一片铠甲铮然之声响起,只见平南王高锦披挂整齐,金甲罩体,肋下佩剑,神情威严,缓步走出。他身旁有人牵出战马,鞍上挂着得胜钩、鸟翅枪,寒光耀眼。
高锦立在门前,目光如刀,沉声道:“王蛟虎,你带兵包我平南王王府,是何居心?”
王蛟虎一见平南王高锦,心头便是一虚,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他随即咬牙挺直身子:“高王爷,早上好。小将不敢惊扰,只是奉命缉拿犯臣之后——呼延庆。还请大人将人交出。”
平南王高锦缓缓扶剑,声音冷峻:“本王不识何人为犯臣,更不容你率兵擅闯王府!你若识理,当即退去;不识理……本王倒想会会你这‘禁军元帅’到底有几分本事。
王蛟虎怒容满面,金盔之下青筋暴跳,手按刀柄,逼视高府正门,冷声喝道:“高锦,你不认得呼延庆不要紧——他是跳你府后墙进来的!既然他进了你的地盘,我便要搜府!”
平南王高锦身披蟒袍,银须微抖,一双眼却冷如霜雪,缓缓抬首应道:“王蛟虎,跳进来的是谁你可看清楚了?莫不是你自己心虚,便张口乱咬?”
王蛟虎面皮一红,支支吾吾:“我……我……我自然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哼!”高锦冷笑一声,声音铿锵,“既然你看得清,为何不当时将他擒住?还是你王蛟虎手下无能,叫一个黄口小儿翻了天去?”
王蛟虎一时语塞,只觉喉中一团郁气难吐。那呼延庆少年身手非凡,转眼便打翻他两名副将。他岂敢上前硬拼?但此时又如何敢说出口,若言之,只怕日后在禁军中无立锥之地。
他低声咕哝:“他这个……他是逃得快……”
高锦眼神一寒,讥诮更甚:“逃得快?你堂堂禁军总帅,领十万兵马,连一个少年也捉不住?哼,依我看,你不如回家喂奶抱娃去罢!”
王蛟虎怒火中烧,喝道:“高王爷,你莫要言语挤人!今日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交与不交,又有何妨?”高锦步前一步,衣袍鼓荡,声如金石。
王蛟虎咬牙:“你若不交,我就带兵入内搜查!”
“好大的口气!”高锦猛然一挥手,“仓啷”一声,宝剑出鞘,寒光四射,他厉喝:“你敢搜,我便先斩你!”
王蛟虎吃了一惊,又不肯示弱,结结巴巴:“你这……你凭什么不让我搜?”
高锦怒极反笑:“姓王的,你当我府是你禁军营寨?呼延庆是你口中之言,又无圣命,凭你一句话,便可入我王府搜查?我高锦无罪,谁敢乱闯一步,我当场斩之!”
“好好好!”王蛟虎气得满脸涨红,“你不让我搜,我便去见天子,请旨而来!你还能不让?”
高锦闻言,眼中寒光一闪,心头却是一凛:若真调来圣旨,只怕再护不住了。那时只得拼命护人——
“你请去罢!”高锦一甩袖,大步转身入内,低声传令家将:“速召家兵,若圣旨一到,拼死护府!”
忽地,一阵喧哗自街口传来,只听人喊:“闪开!寇大人驾到——”
御林军慌忙让开,胡同中八抬大轿缓缓而来,轿帘一撩,走下一位白须长髯、身着绯袍的老臣,步履微颤,却神采奕奕。正是当朝左丞相双天官——寇准。
高锦转首一望,目光微动,拱手作礼:“寇丞相驾到,失迎失迎。”
王蛟虎冷哼一声,心道:“这老狐狸倒是哪里有风头往哪钻。”
寇准笑容不改,抚须言道:“老夫今晨梦中惊觉,便起身闲走。不料一出门,便闻禁军围府,搜拿何人?竟闹得如此之大?”
王蛟虎冷声道:“寇大人,高锦窝藏罪人,我奉公行事,自当搜府!”
高锦怒道:“放肆!我高某何时犯法?你若无凭无据,休要强闯!”
寇准摆手劝解:“哎呀,两位大人何必动怒?莫非为那呼延丕显之孙、呼延庆之事?”
王蛟虎一听,便道:“寇大人明察秋毫!我亲眼见他翻入高府。”
寇准闻言,眉头一挑,眼中神色一凛,心念急转:“果真是呼家血脉未绝!此事若落入庞洪耳中,只怕性命难保。”遂转眸望向高锦,低声道:“高王爷,既然如此,不若权作缓兵之计,由我出面说合几句,劝王将军稍缓搜查之意。你也知王蛟虎性急,一言不合,便动兵刃,未免伤了大体。”
高锦低声冷哼:“他若执意动手,休怪我府兵以命相拼!”
寇准点头,转身对王蛟虎说道:“王将军,老夫愿为此事调停一番。依我看,你稍候片刻,我入府与高王爷说合,一面劝服,一面安排,开门搜查也不迟。你看如何?”
王蛟虎思忖片刻:“那自然最好……寇大人若真能说通,我便不必见驾请旨。”
“那便请你在此稍候。”寇准转向高锦,“高王爷,老夫想进府坐坐,不知可否赏脸?”
高锦心知此人素怀忠直,足智多谋,历任权要,未曾徇私,素为朝中栋梁,便肃容开口道:“好吧,请进来。”
院门“咣当”一声阖上,重闩扣紧,如同以铁锁封门,隔断尘世喧嚣,亦断绝外患侵扰。寇准轻抚衣襟,整冠而入,脚步沉稳,神情凝重。廊下风声微作,拂动庭前松柏,沙沙作响,如同低语。穿过影壁墙,只见前院空阔,石阶整齐,月色透过云隙洒落,地面映出斑驳光影。
一抬头,寇准眼前一亮,不由得眉头微皱,心神一震——只见堂下立着三位英武少年,俱是高家公子,衣冠整肃,气宇轩昂。更有一少年,肤色黧黑,形如猛虎,正与高猛身形无二,不用细问,便知是那呼家遗孤呼延庆。
寇准转目望着高锦,神情凝重,语声低沉,言辞间却透出几分不忍与关切,道:“我说高王爷……此子,可是那呼延庆么?”
高锦微一点头,随即回身唤道:“呼延庆,快来,见过寇爷爷。”
呼延庆应声趋前,双膝跪地,正色叩首道:“孙儿呼延庆,拜见寇爷爷。”
寇准见状,神色一震,忙伸手将他扶起,口中急道:“好孩子,快快起身!你这一拜,老夫怎堪承受?心中如刀割。”说罢,目光怜惜,轻轻一推,“站一旁去罢。”
复又转首,面向高锦,语重心长地道:“高王爷,你将他藏于府中,虽是一番义举,然犹如灯下养虎,稍有疏漏,祸即临门。若那王蛟虎真个搜进来,一旦发觉,莫说此子性命难全,便是你我头颅,也恐悬于金殿之上!”
高锦闻言,长叹一声,拱手而道:“寇公所言极是。老夫岂不知其厉害?只苦于事已至此,进退两难。彼若强搜,我若抗拒,更招人疑;倘被寻着,休说呼延庆性命,老夫这颗脑袋,只怕也须着落。”
寇准听罢,背手徐徐踱步,庭前寒风拂动,月光清冷洒于地上,映得他一身布袍飘飘,鬓发半白,神思凝重。少顷,忽地驻足,回首看了呼延庆与高猛一眼,眸光微闪,面上渐露喜色。
“有了。”寇准忽而拊掌而笑,“高王爷,计已成矣!你只依我这般这般行事,不独叫他一无所获,更叫他颜面扫尽,悔之莫及!”
高锦精神一振,趋前一揖,道:“妙计!老先生神机妙算,晚辈自当依策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