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假仁假义(2/2)
宋军震动,杨文广大怒,亲率骑兵冲锋,将金氏兄弟尸体抢回。焦龙也驱马狂奔,怒目圆睁:“文广大哥,将这厮交我报仇!”
杨文广摆手怒喝:“退下!这仇,我亲自来报!”随后拍马挺枪,大喝如雷:“报上名来!”
吕世杰冷然答道:“双枪将吕世杰!”
“吕世杰!”杨文广眼中火起,“连挑两位老将,杀我良将,今日便是你命丧之时!”
话音未落,两骑交锋,枪影翻飞,斗气如龙。吕世杰枪法狠辣,杨文广英勇沉稳,二人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尘土飞扬,山风呜咽。
一时间,枪如电,马似风。只听得金铁交鸣,杀声震天。观阵将士无不屏息敛神,众目睽睽。两将斗至三十合仍不分高下,宋军后阵忽然鸣金收兵。
杨文广一听鸣金,知是穆元帅发令,怒道:“吕世杰,今日且留你狗命,明日再决雌雄!”
吕世杰不怒反笑:“杨文广,明日决战,吾等不见不散!”
杨文广撤回营中,焦龙迎上来皱眉问:“大哥,那厮怎不趁势挑落?”
杨文广重重一哼:“此人技艺不凡,明日定叫他魂归鬼域!”
宋军营中已有人将二将殉难之事禀报帅堂。穆桂英闻之震怒,亲赴后阵,目睹吕世杰勇悍非常,恐杨文广一时情急,失却分寸,遂果断鸣金收兵,养精蓄锐。
吕世杰回营,满面春风,昂首拜见西夏元帅周黑塔。帐中灯光昏黄,周黑塔黑面如炭,钢髯密布,一双虎目凝视吕世杰。
“今日之战,可曾得胜?”周黑塔沉声问道。
吕世杰笑容满面,昂然应道:“连挑二将,若非宋军鸣金,那杨文广也要毙命于我枪下!”
周黑塔眉头一挑,问:“被你所斩的是哪二人?”
吕世杰毫不犹豫道:“金达林、金达森。”
此言一出,周黑塔脸色剧变,猛地起身:“什么?你竟刺死我们的结义兄弟?!”
夜幕低垂,帐外北风呼啸,帐内却火光熊熊,照得吕世杰脸上一片红光。他仍意气风发,谈笑间眉飞色舞,恍若未曾将兄弟之死当回事。
“元帅有所不知,那两个老匹夫不但教女无方,放任投降,今日还敢骑马出阵,劝我归宋。我岂能听其胡言乱语?”吕世杰语气不屑,抬手一挥,“我当即双枪齐出,将他们斩于马下,痛快淋漓!”
话音未落,主座之上,周黑塔面色铁青,猛地一拍案几,怒喝如雷:“吕世杰!你的心,怎如此狠毒?你的手,怎如此歹毒?金达森、金达林与你共结金兰,曾同生共死,今彼一时迷误,你不劝其悔改,反将其双双刺死!你眼中还有兄弟义气?你胸中可有半分忠良之念?”
吕世杰被喝得脸色一变,口唇微张,却无言以对。
周黑塔一声暴吼,震动四座:“来人,把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拖下去,斩了!”
令下如山,军士立刻冲上,将吕世杰反绑臂背,拖出帅帐。场中将士皆惊,霎时跪倒一片。莫天齐、莫天峰率先叩首在地,高呼:“元帅息怒!此事皆因吕世杰一人之错,但金家兄弟已命丧沙场,再斩吕世杰,于事无补!”
莫天齐抬头哀求:“如今西夏风雨飘摇,正是用人之时,元帅若念旧情,还请网开一面,饶他一命!”
帐下其余将领也纷纷跪地,恳请宽恕。周黑塔沉声不语,眼中寒光闪烁良久,终于长叹一声:“众将请起。”
他怒视帐外,重重一挥手:“将吕世杰带回来!”
吕世杰被带入帅帐,扑通跪倒叩头如捣蒜:“末将知罪,谢元帅不杀之恩。”
周黑塔冷声道:“不是我怜你性命,是众将为你求情,才饶你一死。但你心狠手黑,罪不可恕!死罪既免,活罪难逃——来人,拖下去,重责四十军棍!”
“遵命。”吕世杰咬牙领命,被拖至营外,棍起棍落,鞭声如雨。四十军棍打得他皮开肉绽,鲜血渗衣,疼痛刺骨。
半晌后,他被人架回帅帐,面如金纸,咬牙强撑。周黑塔沉声道:“明日清晨,你披麻戴孝,亲赴野熊关,为金家二将灵前叩首吊孝。吊孝完毕,立刻迎战杨文广,若胜则生,若败……休怪本帅将你二罪并罚!”
吕世杰咬牙答应,退出帅帐,一瘸一拐回至营房,命仆人上药敷伤。疼痛如潮,直至深夜,方才勉强入睡。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薄雾弥漫。吕世杰用过早膳,换上素白孝衣,不佩盔甲,不着铠甲,仅携白绸缠身,命人备马挂枪,单人独骑奔赴野熊关。他马蹄未动,心头却似压着巨石,沉重难言。
“孤身入关,如入虎口。”他在心中默默低语,“可若连吊孝也不敢,那便是无胆之徒。纵死于彼营,也不可让人看轻了我吕世杰!”
野熊关高墙之上,哨卒望见远处白衣一骑飞驰而来。那人未佩兵器,腰间只系白绸,身影孤傲,马速不减。
吕世杰抵至关前,仰头高喊:“城上军兵速速通报,吕世杰来此,为金氏二将吊孝!”
关中帅府后院,灵棚巍然高搭,白纱飘曳,棺椁两口,并列停放。穆桂英身披孝衣,神情肃穆,众将分列两旁,皆带素带,有者掩泪,有者默立。忽闻军报来报:“吕世杰身着白孝,至关前请求吊孝。”
闻言,帅帐之中顿时炸响。杨文广腾地起身,怒声道:“他还有脸来?!我这就去斩了这凶手!”
焦龙也拔出兵刃,杀气腾腾:“我早就等着这一天!”
穆桂英却一声断喝:“都住手!本帅未令动刀,谁敢擅自出关?”
两位少年英将只得强压怒火。穆桂英沉声吩咐:“替金氏兄弟吊孝者,天理未失,礼法犹存。有钱难买灵前吊。众将随我出迎,文广、焦龙守在灵前,不得离位。”
说罢,她亲率众将整肃衣冠,开关而出。吕世杰见穆桂英亲来迎接,忙下马揖礼。穆桂英肃容开口:“穆某听军卒通报,吕将军愿来吊孝,虽来迟一步,但情意可感,恕未能远迎。”
吕世杰俯身回礼:“金家二将,乃吾昔日结义兄弟。昨日疆场之事,末将一念之偏,已受四十军棍之罚,今日前来吊孝,求元帅手下留情。”
穆桂英眼神沉静,道:“你心愿可嘉,但此行非战之道,故双枪不可入关,请将兵器留于关外,吊孝完毕,归时自可归还。”
吕世杰点头应允,亲手解下双枪,交予守将,道:“在下光明磊落,进城只为吊孝,绝无他意。”
“言出如山,信若金石。”穆桂英转身引路,引他步入城中。
城门在其身后缓缓闭合,金铁交鸣之声,似有千钧重力。
吕世杰行至帅府灵堂,肃然下马,步入灵棚。他目光扫过四周,只见白幡高悬,纸灯微亮,灵位之前,香烟袅袅,两尊纸制金童玉女肃立两侧,堂中摆满供品,棺椁静卧,如沉沉哀歌。
灵联一副,写道:
上联:又有山又有水无人做主;
下联:落了花落了叶落泪伤情;
横批:死得好苦。
灵棚之内,白幡招展,纸灯飘摇,一股凝重肃杀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柏木棺椁并排而设,棺上铺着素白缎布,烛火在灵前跳动,将屋内映得惨白如雪。吕世杰立在灵前,目光不敢正视棺木,只觉脚底如坠冰窟,背脊冷汗直冒。
就在此时,灵棚内忽传一阵呜咽之声,两道身影踉跄起身,正是早先痛哭晕厥的金平玉、金平珠二人。她们面色惨白,扶棺而起,一边哭一边呼喊:
“爹爹!九泉之下稍等片刻,孩儿定要擒住吕世杰,手刃仇人,血祭亡灵!”
哀声如锥,直刺耳鼓。吕世杰闻言,只觉脑中轰然一震,浑身如被冷水浇透,头皮发紧,毛发倒竖。他喉头一紧,心跳如鼓,暗道不妙——这灵棚之中,怕是早有埋伏,只等自己一跪便要取命!
他眼珠滴溜乱转,环顾四周。灵棚之内,除纸人纸马外,几位将领肃然立于两侧,皆目光如剑、神色凝重。焦龙、杨文广未见其面,想必另有所守。这使他更觉心惊,暗忖:“明枪易挡,暗箭难防!我这进关吊孝,分明是飞蛾扑火,自投死地。”
本还横着一口气想豁出去一战,可一踏入这灵堂,胆气便如潮水般退尽。他心中翻江倒海,恶念滋生,便将所有责任胡乱迁怒:“都怪那两个死丫头!若非她们许配宋人,金氏兄弟又怎会倒戈?他们若不降,我岂需受那四十大棍之苦?今日我又何至受此屈辱!”
他站在灵前,神色狰狞,眼中凶光一闪即逝。穆桂英察觉其神情异样,眉头一皱,朗声说道:“吕将军,请你上前叩拜。”
吕世杰身子一震,犹如从梦中惊醒,只得咬牙应道:“是。”强忍惧意,硬着头皮踏上几步,双膝跪地。
“二位盟兄——”他声调低沉,语气却无诚意,“小弟实非故意下手,只是当时情急,又受你二人言语激怒,才有此祸。如今已受军法鞭笞,愿前来吊祭,望兄长在天之灵恕罪。”
他低着头,口中念念有词,却无半滴泪落,心思早已飞至四面八方。他一边假意痛哭,一边竖耳细听灵棚动静,心中盘算如何应变逃脱。
转眼,他语气一变,声声如刀:“你二人之死,错不在我,错在那两个无耻的黄毛丫头!若不是她们甘为宋将之妻,暗中通敌,怎会牵连你我兄弟反目?我吕世杰定要挑翻这两个贱人,再杀那杨文广与焦龙,为你们报仇雪恨!”
此言出口,灵棚内空气一紧,所有人眼神骤变。吕世杰未觉异样,仍怒气填膺,正待起身,忽听“锵”地一声清响,寒光乍现,一柄宝剑脱鞘而出,剑光如霜电,直指其面门!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吕世杰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