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言情 > 杨府群英记 > 第196章 含辛茹苦

第196章 含辛茹苦(2/2)

目录

苏何庆刚一坐下,母亲杜金香面色凝重,沉声问道:“儿啊,你今日出马,交战的是谁?”

苏何庆满不在乎地回道:“娘,是大宋的杨宗保。他伤了我爹一枪,大败而逃。孩儿随后引他进阵,趁机设下陷马坑,把他生擒了。另外,我还捉住了一名宋营女将。本想一并斩首为父报仇,没想到那女将竟自称是孩儿的姨娘,名叫杜金娥。孩儿一时辨不出真假,就来请教母亲。我家……难道真有亲人在宋营?”

杜金香闻言,脸色“唰”地变了:“你说什么?你抓的是杜金娥?!”

“是啊,就绑在帐外。”

“你这个畜生!”老夫人一掌扇在儿子脸上,怒声喝道,“你知道她是谁吗?!那是你亲姨娘!”

苏何庆一愣,脸都吓白了:“娘!我……我从来没听说过,孩儿不是故意的,是因一心想替爹报仇——”

杜金香已是满面泪痕,悲恸得几乎喘不上气:“你拿亲人当仇敌,反把仇人认作恩父,一十八年来叫我白盼一场!你爹被杀,血债未偿,你还叫那凶手‘爹’!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说罢,她“扑通”一声扑向案几,作势要以死殉情。

苏何庆大惊失色,赶紧扑上去抱住母亲:“娘!您这是要孩儿的命呀!”一边高喊,“来人,快叫我爹进来!”

杜金香一听“苏天保”三字,猛地抬头,厉声斥道:“不许提那个禽兽!在我眼前,你休再叫他一声爹!”

苏何庆傻了眼,喃喃地道:“娘……您……他怎么了?孩儿怎么就不能叫他爹了?”

杜金香满腔悲愤,直视着儿子的双眼,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可怜你长到二十一岁,连亲生父亲是谁都不知。你念着‘父仇’要报,那你倒是问问自己——你亲爹是谁?杀你亲爹的,又是谁!”

苏何庆浑身一震,像被雷劈了一样呆住。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结结巴巴地问道:“娘……您说什么?孩儿我是当朝郡马,肖太后是我姑母,肖天佐是我岳父,郡主是我妻子……这……您这不是搅乱了孩儿的一生?”

杜金香悲怆一笑:“我本不想说这些。只因你提到了你姨娘杜金娥,我才忍不住旧事重提……若不是你今日问起,我这段苦情,就算烂在肚子里,也不会告诉你半句。”

“娘!您别卖关子了,孩儿急得要发疯了!您倒是直说啊!”苏何庆已快顶不住这翻天覆地的冲击。

杜金香闭了闭眼,像是下了最后的决心:“孩子,你敢不敢发誓——若真知道你亲生父亲是谁,若真知道仇人是谁,能替他报血海深仇?”

苏何庆眼圈发红,咬牙道:“娘,孩儿虽为武将,敬军令如天。但今日是娘问我,我若推诿,那就不是人了。孩儿在此发誓,只要您说出真相,我定誓不两立,替父复仇,哪怕天崩地裂也不后悔!”

杜金香听到这话,终于泣不成声,伏在几案上,泪水打湿了衣袖:“好,既然你真有这个心……那我就告诉你……”

她抬头,目光望向门外,似穿透重重岁月迷雾,轻声说出了一段沉埋已久的往事——

“我姓杜,名金香。你姨娘杜金娥,是我的堂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虽是孤女,但你外祖父杜国显将我视若亲生。后来,我早你姨娘几年成亲,嫁给道马关总兵何东博。他文武双全,人品端方,是我此生真正的良人。”

“你本姓何,名叫何庆,是我与他唯一的骨血。”

“你三岁那年,大辽进犯,肖天佐与苏天保联军攻打道马关。你父亲在前线负伤,仍坚持迎敌,终究寡不敌众,被肖天佐亲手一刀斩杀马下。当夜,敌军攻陷总兵府,我与你一同落入敌手。苏天保见我容貌尚在,起了歹念,将我掳入军中。”

“我想死,但我死了,你怎么办?我只能咬牙活着,忍辱偷生,只为抚养你长大。”

“苏天保强娶我,又强行让你改姓苏。我偷偷在你名下仍保‘何’字,只为不忘你亲爹何东博。可他不准,骂我、打我,还警告我:‘若敢让何庆知真相,娘俩都得死!’”

苏天保虽在北国也曾娶妻生子,但这一晃多年,长年征战在中原,早把旧人旧事淡忘得干干净净。那段尘封的往事,连他自己也不愿再提起半句。

可杜金香却忘不了。为了替丈夫何东博报仇,她咬紧牙关,忍辱负重整整十八年。她将所有的屈辱、仇恨与希望,都倾注在了儿子“何庆”的成长上。她教他骑马射箭,教他枪法刀法,教他如何挺直脊梁做人,更在心底默默许下誓言:等儿子长大成人,她一定要把父仇告诉他,让他以血还血!

这些年来,苏何庆越发出息。年纪轻轻,已是武艺出众,枪法精妙,勇冠三军,就连北国的贵胄肖太后都看在眼里。去年,她亲自做主,将自己的侄女肖艳秋许配给了他,赐下郡马之封。

肖太后哪里知道,苏何庆并非苏天保亲生,只当这年轻人是苏家一门忠烈的骨血,将其视作栋梁培养。等肖天佐辗转得知消息时,一切为时已晚——亲事已成,小夫妻恩爱如旧,木已成舟。

私下里,肖天佐气得直咬牙。他悄悄找到苏天保,低声嘱咐:“当年道马关之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小子知道。你不说,我不说,他娘也不敢说。”

苏天保也阴沉着脸:“放心吧。他娘跟了我十八年,早把那点旧账忘了。我压根儿没拿他当外人看。”

此次摆天门阵,兵将缺人,苏何庆被从幽州调来镇守青龙阵,小夫妻一同随行。杜金香心里挂念儿子,担忧战事,又放心不下儿媳,便也跟着一同来了阵前。她心里还有个深埋的愿望:寻机会找到失散多年的妹妹杜金娥,一叙骨肉。

本以为一切还能勉强维持,直到今日——

苏何庆亲手将杨宗保与杜金娥擒入阵中,苏天保又因旧伤未愈不在帐前,时机终于成熟,杜金香咬牙将尘封十八年的真相,一字一句、如泣如诉地说给儿子听。

听到这段惊天动地的过往,苏何庆只觉脑袋轰然炸响,胸口气血翻涌,一口气没上来,“哎呀”一声,竟当场昏死过去!

杜金香大惊失色,忙推开帘幕查看外边有无军卒,再回身扑倒在地,将儿子抱起,急急呼唤。他脸色煞白,冷汗涔涔,片刻才悠悠醒来,一睁眼就泪如泉涌,哽咽喊道:

“娘啊……原来我身上流的不是苏家的血,是何家人,是被他们父子杀父辱母的血海仇人!萧天佐、苏天保,他们杀我亲爹,辱我亲娘,我……我定要杀他们,为父报仇!”

“孩子!”杜金香一把拉住他,声泪俱下,“这事可不能意气用事啊。阵中重兵在握,苏天保日夜防备。你若孤身报仇,不但成不了事,还会搭上性命。”

“可我不能忍,我不能再认贼作父,坐视仇人逍遥法外!”

“那你若真逃出此阵,外面你能投奔何处?你如今身为辽国郡马,宋人不会信你,北国更不会放你,前后皆敌,你往哪儿去?”

苏何庆眼圈通红,攥着拳头半晌不语。良久,他低声说:“如果……如果那女将杜金娥真是我的姨娘,她能作证我们母子的身份。若她肯帮忙,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对!”杜金香猛地点头,擦去泪水,“你这话有理。那二人就在阵中,不如你先带来我亲自问问。若真是你姨母,再谋后事也不迟;若不是,也要将这番情由说明,争取他们出力。”

“孩儿明白!”苏何庆再无犹疑,转身直奔前帐而去。

此时杨宗保和杜金娥正被五花大绑,拴在旗杆下。四周守军十余,俱是虎背熊腰,一丝不苟。

副阵主脚步未到,呼喝先来:“那两个南蛮抓好了没有?”

“回将军,刚才老阵主来信,让您速将两人斩首,以报军师。”

“我知道了。”苏何庆脸色阴沉,语气冷厉,“不过,他们两个罪大恶极,岂能一刀了账?我要亲自审问,再一寸寸剐了,才解我心头之恨。”

“是!”

片刻后,两名宋将便被押解到了后帐。

杜金娥脸色惨白,心中如坠寒冰。她心想:完了,桂英的字柬竟也没起作用,难道今日就要丧命在青龙阵中?

杨宗保侧过头,低声问:“七婶娘,那姓苏的小子……真是你亲戚?”

杜金娥轻轻摇头:“我也不敢肯定。桂英说他是我姐姐之子……可我多年未见,哪认得清?只盼他娘真是我姐姐,就还有转机。”

他们正说着,已被带进了后帐。

营帐内灯影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草木气息与油灯的焦香。何庆将杨宗保与杜金娥带进后帐,亲手关上帘门,吩咐守卫退下。帐中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偶尔从缝隙间吹入,拂动氅帐,如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人心最深处的涟漪。

“娘,”何庆低声道,语气中带着忐忑与诚意,“这位是杨宗保,那一位,是杜金娥。您……还认得她吗?”

杜金香站起身来,衣袍微晃,手指轻颤地擦去眼角残泪。她迈出两步,目光落在杜金娥脸上。十八年的光阴,像风刀霜剑,将那熟悉的轮廓雕刻得多了皱痕,少了清圆,可那双眼,那一抹神情,依旧藏着儿时长姐护妹的影子。

她怔了一瞬,继而声音哽咽:“金娥……你是金娥吗?”

杜金娥眼圈瞬间泛红,脚步一动,扑入姐姐怀中:“姐姐……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

两人紧紧相拥,如同两条终于汇流的泪河,任思念与苦痛尽数倾泻,抱头痛哭。何庆垂首跪下,重重叩头:“姨母在上,孩儿一时不识,实属无知,愿受责罚!”声音沙哑,却铿锵有力。

杜金香抬头看着儿子,眼眶潮湿:“金娥,姐姐活不了几年了……这孩子,你帮我看着点吧。”

“别说傻话。”杜金娥一把握住她的手,“孩子,快起来,那是你兄弟宗保。”

宗保也赶紧行礼:“姨母安好,晚辈有礼了。”

几句寒暄之后,气氛稍稳,杜金娥终是按捺不住,问道:“姐姐……我记得你当年嫁的是何东博将军,怎会……怎会落到苏家?”

杜金香脸色泛红,低头沉默了片刻,终于抬起头,一字一句,将十八年前道马关之变、夫君战死、母子被掳、自己忍辱求生的往事缓缓道来。帐中气氛沉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杜金娥听罢,已是泪如泉涌:“姐姐,苦你了。你是为了孩子忍辱,你是英雄的寡妇,也是母亲的榜样。”

杜金香轻轻摇头,苦笑一声:“这些年,只求他能平安成人。没想到今日,竟还能与亲人重聚。”

“何庆是你的孩子,也就是我金娥的孩子。”杜金娥坚定道,“今后我们姐妹二人,一起守他、护他。”

“可……”杜金香轻叹,“还有难处。他的妻子……是肖天佐的女儿,郡主肖艳秋。你说他有了娇妻,还能跟我们走吗?”

杜金娥闻言一怔:“这事可麻烦了。”

何庆低头不语。郡主肖艳秋自成婚以来,温柔贤淑,从未倚仗身份。她是北国公主,却愿为人妻洗衣煮饭,照顾长辈。夫妻二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若论恩情,她从未亏欠自己半分。

“姨母,我想为父报仇,倒反青龙阵。”何庆语气坚决,“只盼您二位助我一臂之力。”

杜金娥语气陡然一紧:“你若杀肖天佐,艳秋能容你吗?”

一句话戳破所有迟疑。杜金香一边擦泪,一边哽咽:“你爹战死十八年,孤坟荒草无人问津。何庆,你忍心让你爹在九泉之下再闭不上眼吗?”

何庆心头仿佛被尖刀生生划过,疼得呼吸都窒住了。他闭眼,脑中闪过父亲临阵血战的身影,母亲夜里无声抹泪的背影,还有他少年练枪时,母亲在一旁悄悄拭泪、暗中期盼的眼神。

他蓦地睁眼,眼神陡然凌厉如刀。

“娘,姨母,我已有良策。”他说得低沉却清晰,“你们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来。”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