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归心似箭(1/2)
何庆一言不发地站起身,低头拱手向母亲辞行。杜夫人望着他背影,语重心长地叮嘱一句:“庆儿,你能有这份骨气,为娘高兴。但你媳妇心地贤良、举止有度,终归是无辜之人,千万不可迁怒于她。”
帐外夜色如墨,营地远处的火光与星光交错。寒风卷动帐帘,也吹乱了何庆心中那团愈烧愈烈的仇火。他没有回头,唇角紧抿,眼神犹如钢铸。他心中翻滚着一个念头:肖艳秋虽是我妻,可她终归是肖天佐之女,是杀父仇人的骨血,我怎能因为一己私情而背弃家仇国耻!
他腰间佩剑在夜色中微微颤响,寒光如刃,一路直奔郡主寝帐。
夜深人静,黄罗帐前的灯笼仍未熄灭,帘内暖光透出几缕柔影。帐内,郡主肖艳秋柔声说道:“丫环,郡马怎么还不回来?这饭菜都快凉透了……”
丫环低声答道:“老夫人请了郡马过去,说是打了胜仗,要给他庆功。兴许那边高兴着呢,小姐还是先吃点吧。”
“不。”肖艳秋语气执着温柔,“我等他回来一起吃。”
“可都热了四回了,再热怕是味儿都变了。”
“没关系,我不饿。”
“小姐,您从早上就没吃多少……如今都黑天了。”
何庆站在门外,听着这一段琐碎家常,心中忽然一滞。他眼中的杀意,不知为何,竟被这温柔的嗓音一寸寸削弱。他脑海中浮现出成亲这半年来的一幕幕——她晨起为他披衣、夜深替他磨墨,起风时为他添被、受伤时为他煎药。她出身尊贵,却从不倚势自傲,对待他和母亲极是恭敬周到。
“她是她,肖天佐是肖天佐。”何庆低声咬牙,“罢了,明日就带她离营。若她愿意一同反出阵前,我自当护她周全。若她不愿,我也不强求。”
转身欲返,却在母亲帐前忽听哭声低语,戳破了他最后一丝迟疑——
“也不知这孩子能不能真替他爹报仇……要是没那个郡主,早该动手了。有了她,他恐怕就心软了。这要还报不了仇,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何庆顿觉脸烧如火。他紧攥拳头,胸膛剧烈起伏:难道,我为了一个女人,就该背弃血海深仇?我还是何家的儿郎吗?!
他猛地拔剑,眼神冷如冰刃,直冲回黄罗帐,推门而入!
“噌”地一声长剑出鞘,杀气如狂风卷入帐中。肖艳秋方才坐下,尚未动筷,就见丈夫骤然闯入,一言不发,剑光闪耀,直取面门!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侧身一闪,右手攥住他的手臂:“郡马!你疯了吗?为什么要杀我?”
何庆面无表情,抖手一拽,长剑再次横劈而下!
“郡马!你说话啊!”肖艳秋双膝跪地,惊恐中拉住他衣襟,哽咽着哭出声来,“难道我做错了什么?若是有人挑唆你,我甘愿受罚。但你连缘由都不肯说,就要取我性命——你可知你一剑下去,我这条命就没了!”
泪水滴滴打在他握剑的手背上,热烫刺骨。
何庆咬牙,剑却始终落不下。他闭眼一瞬,冷声道:“不杀你,难成大业!莫再多言!”
“你我夫妻半年,恩爱如昔。你真忍心就这么杀我?你可还记得花前月下,我替你洗剑,你为我拭发?你可还记得我们练功时的欢笑,你夜归时我等你灯火不灭?”她哭得泣不成声,却仍抱着他不放,“夫君,你说吧,到底为何要杀我,让我死个明白。”
这一刻,何庆心头的仇与情纠缠撕裂。他猛地一声闷哼,将剑“当”的一声掷地,长叹一声,颓然跪倒在她面前:“贤妻……是我对不起你,我不是苏家的儿子,我姓何,是中原人。你父亲肖天佐,是杀我生父的大仇人。”
肖艳秋怔住,脸色瞬间苍白:“你说……什么?”
“你父与苏天保十八年前攻打我家道马关,杀我父何东博,辱我母杜金香。我母隐忍十八载将我抚养成人,教我为人处世,所盼的只是今日——替父报仇雪恨。”
“所以,你……你才闯进来,要杀我?”
“是。”何庆低下头,苦涩如刀,“可你对我情深义重,我怎忍心?”
帐中烛光摇晃,黄罗帐外的夜色深得像一口冰井。肖艳秋听着何庆那句“有杀父之仇”,身子像是被人从骨头缝里抽走了力气,整个人瘫坐在榻边,脸色骤白,指尖微颤。
她脑中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怔怔想着——
父亲肖天佐,生前横冲直撞、屡屡犯边;姑姑肖太后执掌兵权,更是多年不肯罢兵。那时她只觉得这些都是大人们的决定,战与和与自己何干?可如今灾祸落在她头上,她才真正体会到“国仇”二字,竟能拆散一个女子的家。
她心口发堵,呼吸都灼痛。
“我那糊涂的爹啊……”她喃喃,泪光模糊,“既然欠下何家血债,何必再把我许配给何庆?这不是害我吗……”
她越想越迷茫,越想越委屈——
跟何庆走吧?对不起亲爹,对不起姑姑。
不走吧?丈夫认祖归宗是大义,她一个女子又有什么资格阻拦?
悲从心底涌出,她捂着脸,泪如雨下:
“哎哟……这可把我难死了……”
何庆看她哭得像是被夜风抽走了魂魄,急得满身汗意。他还惦记着回母亲帐中汇报,更怕夜长梦多,忍不住道:
“别哭了!我不伤你。你我缘分到此,你另嫁良人,我走就是!”
他话刚落,肖艳秋猛地抬头,目光里不再是悲,而是决绝。
她一把抓住何庆的衣袖,声音哑得像被风吹裂的琴弦:
“为妻活是何家人,死是何家鬼。你要尽忠尽孝,我成全你。来——你杀吧。只求我死后……将尸骨葬入何家坟地,我便无憾。”
说完,她竟真的抬起了白皙的脖颈,闭上双眼。
何庆心头“轰”的一声炸开,手脚冰凉。
“贤妻,你别这样!”
他扑过去,紧紧抱住她,声音都在发抖,“我怎么可能杀你?我怎能下手?!”
两人抱头痛哭,眼泪打湿了彼此的衣襟,仿佛两个人都在这一刻被命运撕开一道口子,疼得透不过气。
正当他们哭得难分难舍时,帐篷门被轻轻推开,一道影子带着夜风走进来。
何庆猛地起身,警觉地抓向腰间的刀柄,回头一看——竟是杜金娥。
“姨娘?”他愣住,随即猛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不孝儿让您蒙羞,让何家蒙羞!”
杜金娥上前一把将他扶起:“孩子,快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肖艳秋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隐隐的怜惜:“这便是我的外甥媳妇?”
这一眼,让肖艳秋彻底明白了——何庆认祖归宗,那么自己的一切,都成了拖累。
她再无脸活着。
“夫君,你多保重……为妻走了。”
话音未落,她低头捡起地上那口宝剑,手都没抖一下,直接横向脖颈。
“艳秋!”
何庆惊叫一声,魂都飞了。
好在杜金娥经验丰富,一个箭步冲去,手臂一划,硬生生夺下一半剑锋。剑尖还是擦破了艳秋的颈侧,一条血痕瞬间绽开。
“孩子!你要吓死我不成!”杜金娥沉声喝道。
何庆已经抱住妻子,慌乱地按住她的伤口,声音发颤:“艳秋,别这样,求你别这样……”
肖艳秋泣不成声:“我爹欠了你何家命债,我该替他承当。若我不死,将军你如何回去见你母亲?”
杜金娥却轻轻叹息,眼神中满是长辈的沉稳与悲意:
“傻孩子!国与国之间交兵,是国仇,不是私恨。你又没杀人放火,何来的罪孽?你若死了,何庆背负的是‘妻子被逼而亡’的大罪,他今生都抬不起头来。”
她拍拍艳秋的手,语气愈发温柔而坚定:
“跟着我走,等两边停战,再送你回娘家。何庆的母亲是明理的人,她不会把你当仇人。”
艳秋听得泪水如断线珠子般落下。
何庆再度跪下:“姨娘若肯保住她,我愿倒反青龙阵,只求能带着妻子脱身!”
“孩子,我必保全你们夫妻。”杜金娥认真地点头。
艳秋抹了把眼泪,低声道:“姨母,我是个女子,不能上阵杀敌……若留在军中,反拖累你们。”
“这点我也想过。”何庆皱眉,“一旦突围,我要顾母亲,又要护你……怕力有不逮。”
杜金娥沉思片刻,忽然想起过往那些孤身闯阵的日子;她看着这对夫妻,心底涌起一阵柔软——与其让他们重走自己孤苦的命运,不如成全。
“这样吧。”她沉声道,“趁战火未起,我带艳秋先出阵,再把信送给穆元帅,让她派人接应。我们里应外合,再合兵突围。”
何庆眼睛一亮:“姨娘,若你和艳秋换上军中男装,我再给你们一支巡营令牌,便可趁夜悄然离开。我随后杀出,与二位汇合!”
“此计可行。”杜金娥点头。
艳秋却急道:“不行!还有婆婆。不能丢下她一个人,我们一家三口必须一起走!”
杜金娥深深看了她一眼,心生赞叹:
这女子能记得婆婆,是个难寻的好媳妇。
她拍了拍艳秋的肩膀:“换好衣服,我们先去见你婆婆。三个人一起走,一个都不能落下。”
烛火轻颤,三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紧紧相贴——像是命运终于要从破碎中找回一条活路。
后院夜风沉沉,院墙上悬着两三盏昏黄的风灯,在风里轻轻摇晃。灯光映着三人的脸,都是一片惨白。
杜金娥刚把一切讲完,杜金香便被震得身子一晃,扶着柱子才稳住。许久,她抬头望向儿子,眼神里又羞又痛:“孩子,娘不能走。娘受辱十八年,早该死了。你能认祖归宗,替你父亲争一口气,娘死也瞑目。娘又算什么人?跟着你们走,只怕污了你们清白。”
何庆听得心像被铁锤一下一下砸着。他快步向前,重重跪下,“砰”的一声在青砖地上炸响:“娘!您是救命恩人!当年城破若不是您挡在那些狗贼面前,孩儿早没命了。您忍耐十八年,这是功,不是耻!若您今日寻短见,孩儿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他的声音嘶哑而发颤:“娘,您不走,孩儿也活不了!”
话音未落,肖艳秋也扑通跪下,眼眶通红:“娘若不走,儿媳也不走。”她一句话倒没有多少技巧,却是肺腑之言。杜金香看着她,想起这些年这个姑娘从未因出身尊贵而轻慢过自己,心里酸得更厉害。
沉默半晌,她喉咙颤了几下,终于说:“你们……都起来吧。我走便是。”
杜金娥松了口气,催促道:“快!趁阵内还没乱透,赶紧收拾。”
外面寒风呼啸,树影乱舞。何庆只挑了最信得过的几名亲兵来护送,把三匹快马牵到后门。
杜金娥扶着虚弱的姐姐上马,亲手用绳子绕着腰身扎紧些,生怕颠簸时掉下去;又把肖艳秋推上另一匹马,将一柄宝剑塞入她手中:“路上若遇意外,这能护你们一命。”
三位女子披着夜色,顺着后山密道悄无声息地先行离去。
望着马蹄声渐远,何庆深吸一口冷风,胸腔里那股压了十八年的恨意,像是被风吹得越烧越旺。他和杨宗保并肩上马,反身便朝阵前奔去。
然而刚奔出几十丈,山谷间却突然响起炸雷般的号炮声——
“轰——轰轰——!”
接着是震彻山谷的厮杀声。青龙阵乱了。
原来宗保与杜金娥被擒时,宋兵被打散,有几名兵卒逃出阵外,半路上正遇到赶来接应的岳胜与杨兴,两人带着两千精锐赶来,听说宗保被擒,怒火直冲额顶。
岳胜当场拔刀,“杀!”一声令下,盔甲未卸、人未下马,便直接从山道飞冲大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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