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含辛茹苦(1/2)
穆桂英一举破阵,旌旗猎猎、锣声震天,鬼魂阵内烟火未散,山谷间依旧弥漫着一股硫磺焦刺的气味。残阳洒落在破碎的阵门上,血迹与焦土交织成一道刺眼的印记。
高坡之上,王子灵身披道袍,面色铁青,唇角抽搐,满眼的不可置信。他双目死死盯着山下那一抹英姿——穆桂英纵马而立,红绒套索在掌中轻晃,风吹起她战袍的衣角,犹如猎鹰展翅,气势凛然。她身后,是一个个被擒的“鬼兵”,面具撕裂,道袍破碎,狼狈不堪。那一刻,王子灵心口仿佛被利石狠砸了一下,钝痛难忍,胸膛剧烈起伏,像被一把怒火活活点燃。
这个女人,竟然识破了他精心布置的诡阵!他自诩天门阵中诸将之首,鬼魂阵更是他多年来苦心钻研、调兵演练的心血结晶,硫磺黑烟、软甲伪鬼、布偶诈魂……环环相扣,层层诱敌,换成旁人早已溃不成军,穆桂英却破之于掌中,还生擒了他布下的头阵先锋。
王子灵眼眶泛红,怒意翻涌,指尖微微颤抖。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眼看阵中残兵成群后撤,败相已定。他知道,自己的脸面已经丢尽——不仅丢给辽军众将,更丢给了颜容,丢给了整个天门阵。
“穆桂英……”他咬牙低吼,眼中杀气如针,“我王子灵与你势不两立。”
话音未落,一道寒风自山谷拂来,吹得他道袍翻卷如枯叶。此时的王子灵,再没有了方才的神棍气派,仿佛只是一个伎俩被拆穿的骗子,站在满目疮痍的阵脚上,恨意与羞辱交织,几乎要将他吞噬。
穆桂英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然如水,仿佛看透一切,不屑多言。王子灵心中猛然一震,比千军万马的冲锋还叫人窒息。他忽觉天旋地转,强撑着没有倒下,只觉心口一凉,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这个阵里所谓的“恶鬼”,其实都是大辽军师颜容从远地调来的死士装扮的。他们身穿狡狼皮软甲,不怕刀枪,就怕大棒硬打。至于王子灵脚踩“黑云”,不过是用硫磺点火制造的烟幕,远远看去如黑气翻滚,迷惑人眼。如今阵门已破,戏法拆穿,王子灵再没了神神叨叨的本钱,只能硬着头皮亲上战场。
穆桂英远远望见王子灵飞奔而来,心下冷笑一声,佯作拨马败走,引他追击。王子灵果然中计,猛催战马,穷追不舍。眼看距离只剩数步,穆桂英忽然勒马回身,丢下战刀,手从怀中百宝囊里掏出一条红绒套索,猛地抖开,扬手甩出。只听“唰”地一声,那套索宛如灵蛇穿空,准确无误地套在王子灵脖颈上。桂英冷喝一声,猛力一扯,只把王子灵拽得从马背上倒栽下来,摔了个四仰八叉。后方宋军士卒眼疾手快,一拥而上,将这位“丧门神”死死擒住。
主将一倒,辽军如鸟失群、如龙断尾,阵势顿时瓦解。孟良、焦赞两员猛将战意正浓,催动战马,一路追杀。尘沙滚滚,喊杀连天,杀得辽兵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可追出一阵,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宽阔谷地,地势平旷,但远处山岭之间,隐约有黑影晃动,似有援军调动之迹。
穆桂英目光一凝,心头微沉,当即一挥手令:“鸣金收兵!”随着一声响亮的铜锣“仓嘟嘟”震响,全军止步。岳胜见辽兵正在崩溃之际,反被令退,不免疑惑:“元帅,正是趁胜追击的好时机,为何不乘胜深入?”
穆桂英沉声道:“眼前地势未明,恐有埋伏。我们初破大阵,士气虽盛,若孤军深入,被围反击,那才是得不偿失。趁敌乱撤,是最好的退兵之机。”
岳胜闻言肃然,传令各队列调整,从洞口撤回。霎时间,队伍后队变前队,次第有序地退了出来。
与此同时,郎千、郎万、岑林、柴干等将领也从两侧山坡合围推进,将藏在山中的辽兵彻底击溃。杨兴也已攻破阵门上伏兵,归队复命。全军安全退至山外营地。孟良、焦赞回头看着穆桂英,笑得嘴都合不拢:“嘿!还是咱这侄媳妇最厉害!”
穆桂英带领大军撤出飞虎峪,在距九龙山二十里地处扎营安顿。随即飞骑传信回边关帅府,向杨宗保报捷,建议趁辽军溃败之际,收复被占据的旧地。她还命士卒彻底破坏山洞、摧毁岩道,封住敌军将来可能的退路与藏兵洞口,布置得井井有条。
这一仗大胜,全军上下士气大振,军中燃起篝火,杀猪宰羊,犒赏三军,庆贺凯旋。
几日之后,穆桂英决定攻打第二道险阵——“青龙阵”。她早已料敌先机,胸有成竹,挑选先锋人选时,众将都以为她会派孟良、焦赞、柴干等一众久经沙场的悍将,未料,她竟点名派遣杨宗保与七夫人杜金娥出战。
帅帐中,众将一时难掩疑惑。虽不敢多言,却都私下交头接耳:这青龙阵诡异莫测,怎能只派宗保和一个多年未上阵的女将?
杜金娥领命正要退下,穆桂英却叫住她,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好的锦囊书信,语气郑重地说:“七婶娘,路上如遇难解之局,请拆开此柬。”金娥点点头,收起字柬藏入百宝囊内,转身离去。
帐外,杨宗保心情却不怎么好。他棒伤未愈,本就不该领兵,而穆桂英偏偏不派熟将,却让这个“多年不带兵”的婶娘陪同。他心中窝火,却也无法违抗军令。
出了连营,宗保边整队边忍不住怨言:“七婶娘,打阵你懂不懂?”金娥轻轻一笑:“我哪懂啊?不是你明白吗?”宗保一翻白眼:“我也不知道怎么破这阵,全靠你了!”金娥反问:“穆桂英就没告诉你破阵之法?”宗保咬牙:“她只叫我过山洞一直走,哪说破阵之事。”
两人并辔而行,一队人马穿过飞虎峪,走出山洞之后,只见前方是一片荒草地,蒿草齐腰,地势荒凉,四野无声。几人站在地上环望四方,皆不知青龙阵在何处。
放眼望去,数里外几个山头各有旗帜飘扬,距离太远,图案看不清。宗保心浮气躁,只得领队继续前行,地势渐渐拔高。行了七八里地,前方出现一条两山夹峙的山沟,曲折蜿蜒,远远看去,犹如一条苍龙卧地,沟宽数里,灌木杂生,怪石嶙峋。两侧山林浓密,易藏伏兵。半山腰竖着两面大旗,豆青色旗面上绣着金龙,金边火焰,赫然书着四字:“青龙阵”。
宗保勒马停步,盯着阵前沉思:穆桂英派我打的,就是这“青龙阵”?
他望着那座龙形地势的阵门,眉头紧锁,不敢擅自进入。转头看向杜金娥,目光中藏着疑问:我们进是不进?
他们正在青龙阵外犹豫不决,忽听“嗖”的一声破空尖响,一支响箭猛然从阵中射出。寒光在空中划出一道锐利弧线,带着令人心悸的呼啸,几乎贴着杨宗保的头顶飞过。他猛地一缩身子,贴伏在马鞍上,心跳如鼓,背心冷汗直冒。
还未回神,一骑战马自阵内飞驰而出,马如风掠,蹄下扬起片片尘土。马上的人身材敦实,年过五旬,皮肤黧黑,满面皱纹挤在一起,宛如老树皮覆在一张铜模上。他头戴青铜战盔,身披青铜锁子甲,外罩一件豆青征袍,斜披在肩,耳坠金环,左手挽弓,右手握着一柄束缨大砍刀,眼神狠厉,浑身煞气逼人。他勒马于阵前,高声断喝,声震山林:“何人胆敢窥我大阵!”
宗保抬头看他,毫不示弱,朗声答道:“大宋先锋官杨宗保,奉元帅穆桂英之命,前来破阵。你是何人,通名纳命!”
那人冷笑,眉梢挑动:“哼,杨家小儿,好大的口气!听好了,我乃大辽驾前平章、青龙阵阵主苏天保。今日正好借你首级,祭我阵门!”
话音未落,宗保已拨马抖枪,一招刺来。苏天保反应极快,挥刀一挡,“当”地一声震响,刀枪交击,火星四溅。宗保只觉一股大力透过兵刃震入旧伤,臂膀一痛,额角冷汗立现,心中暗咬牙:穆桂英啊,你这不是派我来破阵,是送我上刀山哪!
但他终是杨家将门虎子,心中羞怒激荡,反倒激起三分血性。他使出杨家梅花枪法,枪影连绵如雪,直扎得对方招架不暇。苏天保虽经验老辣,但在这快如雷霆的攻势下逐渐招架乏力。宗保一个虚晃,枪尖一挫,猛然贴身疾刺,破空一响,正中苏天保左肩,“嚓!”地一声,锁骨断裂,鲜血迸涌。
苏天保惨叫一声,捂着伤口,一拉战马疾退,边逃边怒吼:“来人呐!快请副阵主,儿啊——替我报仇!”
他刚退进阵中,土坡后早有一骑奔雷般冲出。马乃青鬃烈驹,骑士身着藏青征袍,头戴紫金束发冠,双枪悬挂、皂缕飘飘,面容俊朗,剑眉星目,神情倨傲,正是苏天保之子、辽国郡马苏何庆。
他见父亲重伤,大惊:“爹!你伤得如何?”苏天保咬牙回道:“是那杨宗保小儿所为,快给我报仇!”
“你等着!”苏何庆冷声一喝,将父亲交给军士照看,自己亲领五百精兵,双枪在手,怒冲阵前。
正遇宗保欲入阵探虚实,两军先锋照面。苏何庆二话不说,双枪先到,狂风暴雨般扑向宗保,逼得他连连招架,不得脱身。两人交战十余合,宗保勉力应对,额头冷汗渗出,心头不禁一紧:这小子枪法竟这般狠辣!
苏何庆见短时间难以取胜,计上心来,冷笑道:“杨宗保,有胆的就随我进阵决个死活!”说罢双枪一摆,带兵退入青龙阵内。
宗保不甘示弱,热血上涌,怒声道:“谁怕你这小子!”催马紧随而入。后方杜金娥一见大惊:“不好,宗保伤未痊愈,怎能独入重阵?”也不迟疑,急急紧追其后。
苏何庆带着五百精骑引杨宗保深入阵内,却并未直行,而是巧妙地走了一个大弧形,步步引导。宗保紧随不舍,一路追赶,然而无论如何催马,那身影总是隔着一段距离,似近实远。渐渐地,宗保察觉周围地势愈发复杂,灌木丛中隐隐约约多了些影子。就在这时,战鼓骤响,杀声如潮,旌旗挥动间,伏兵如猛虎般从四面八方蹿出。
“杀——!活捉杨宗保!”
“别放跑了这小南蛮!”
“咚咚咚”,鼓声震天;“呜呜呜”,号角狂鸣。
一时间,山谷似被震裂,战马惊嘶,尘土飞扬。宗保胯下战马骤然受惊,四蹄发软,正欲避让,不料脚下一空,马失前蹄,连人带骑滚落进早已设下的陷马坑!
“哗啦”一声巨响,尘土飞扬,陷坑深约丈许,底下竟铺了厚厚一层熟石灰。宗保重重坠下,石灰四溅,顿时一股呛鼻的灰雾涌入眼鼻,眼前一片刺痛模糊。
坑上,杜金娥目睹此景,惊叫出声:“宗保!”她下意识欲召军卒营救,却猛然转身才发现,身后的宋军早已溃散,被辽兵冲杀得七零八落。此刻,她孤身一人,守着一个被困的宗保,心急如焚。
“怎么办……我怎么回去交差?穆元帅、老太君……我该怎么面对她们?”
杜金娥一颗心悬在嗓子眼,满脸是汗,脑中一片混乱。忽然,她手触到腰间锦囊,猛地记起穆桂英出征前交给她的字柬,连忙抽出展开细看。
字柬上写得清清楚楚:“苏何庆之母,名杜金香,乃当年道马关总兵夫人。你二人乃亲姐妹,若有危急,或可动之以情,劝其归顺。”
金娥看罢,怔在当场,泪水瞬间盈眶:“我姐姐……原来竟在敌营之中?”一念及此,心头仿佛拨云见日,她猛地直起身来,目光坚定,握紧了手中的字柬,长出一口气。
这时,苏何庆又自阵中返身而来,长枪横在身前,杀气腾腾地逼近:“把这女的也拿下!”
金娥却不慌不忙,昂首开口:“来将,我问你几句!”
“说。”
“你可是苏何庆?”
“然。”
“你母亲是不是叫杜金香?”
“啊?”苏何庆面露惊色,眼神中闪过狐疑:“你怎么知道我娘的名字?”
金娥上前一步,声音颤抖而嘶哑:“你母亲是道马关总兵夫人吗?”
“正是。”
金娥闻言,再无法克制情绪,泪如雨下,冲他高喊:“孩子啊,可想死你姨娘了!”
这一声“姨娘”,如一记惊雷劈进苏何庆心头。他先是怔住,继而脸色猛变,怒火蹿升,破口大骂:“你个泼妇,敢冒我母之名,找死!”
“孩子,我真的是你姨母——杜金娥!”金娥双目通红,声音嘶哑。
“胡说八道!”苏何庆怒喝,长枪一抖,便要刺出。
金娥双手一摊,毫无还手之意:“我不能与你交战,我只求见你母一面,认亲述情。”说罢,竟主动扔下兵刃,从马上跃下,任其处置。
苏何庆被她这一番举动搞得心绪翻涌,却仍难信她言。怒气未消,冷声道:“绑起来!”
不多时,杜金娥被五花大绑;阵内辽兵四处驱赶,宋军或逃或擒,青龙阵很快清场。
苏何庆勒住战马,大喝一声:“把杨宗保给我钩上来!”
陷坑里,宗保眼睛被石灰迷得红肿,模糊中只觉身旁落下一物。他伸手一摸,是带钩的软索。心知再留此地必死无疑,便借力一攀,被人从上方拉起。
刚露出脑袋,数名辽卒一拥而上,将他按倒绑缚,连拖带拽与杜金娥一同押往龙爪坡。
龙爪坡,是苏家驻军议事之所,后设有寝帐、军宅。苏何庆走进正厅,脸色阴沉,厉声下令:“将这二人绑于帐前!斩!”
刀斧手听令正欲动手,忽听杜金娥断喝:“且慢!”
她双眼红肿,声音却铿锵有力:“我不是怕死,只怕你一念莽撞,伤了亲人,落下千古骂名。你若不信我所言,可回去问问你母,再定生死。”
苏何庆眉头紧蹙,心中升起几分犹疑。他望着杜金娥泪流满面、却神色不惧的模样,一时拿不定主意。沉吟半晌,转头吩咐:“先押着,开刀稍候。我去问问娘。”
说罢,他转身走出军帐,身影隐入龙爪坡后方的家眷营地。
那片营地由简易帐篷支起,东边是他娘所居,西边是他妻所居。苏家父子随军征阵,破例带全家同行,也算在辽军中颇为特殊。
他来到东院帐前,叫来丫环通禀。片刻后,帘内传话:“让二少爷进来。”
苏何庆掀帘入内,只见母亲坐于榻上,面色憔悴,眼角仍带泪痕。他心头一紧,以为她是为父亲受伤忧心,连忙上前行礼:“孩儿拜见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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