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以退为进(1/2)
山风从半坡上卷下来,冷得像刀子,夹着松林深处的潮意。山路狭窄,石屑在马蹄下被碾得“簌簌”作响。杨宗保翻过一道弯,正要继续往上,却见穆瓜横着身子立在道口,脸色灰败,像熬了整整一夜。
他远远就开口,声音干涩:“少帅……你来迟了。我们小姐……已故去了。”
那一刻,宗保胸口像被重锤砸中,呼吸猛地一滞。冷风灌进胸腔,甚至刺得发痛。
他不敢信:“穆瓜,你……你说什么?”
穆瓜上前一步,情绪压得满脸通红:“刚咽气!杨少爷,我也不怪你,可我们小姐真是死在你手里!若不是救你,她为啥要跟白天龙拼命?打了胜仗,你们边关将官包括寇大人谁出来慰问一句?你爹更是连个‘请’字都舍不得说!”
宗保脸色瞬间惨白,眼眶发酸,像被冻住一样。
穆瓜继续控诉:“小姐赌气,把甲胄脱了,冷风一吹,就烧糊涂了。昨儿你来时,她都病得不成样,请了先生也救不回。刚才……咽气了。老寨主和少寨主都不在家,我们几个急得团团转。你倒是活着,可把我们老天王害惨了!”
宗保的心一寸寸往下沉,仿佛掉进冰窟。眼前景物不断晃,他努力眨眼,却怎么也止不住泪水。
但他忽然注意到
刚才从树上跳下来的两个放哨的正远远望着,没有悲痛、没有慌乱,神态过分自然。
宗保心底拉响了警兆:
不对……
若真死了,这两个守哨的为何一点都不慌?
他心里已经怀疑,但悲痛压着理智,让他说话都有些发抖:
“穆瓜,你带我去看看。”
穆瓜不耐烦地摆手:“看有啥用?活着你都不顾她,死了看她又有啥意思!”
宗保咬住后槽牙,声音低而沉:“夫妻一场。我必须去。”
穆瓜盯着他几息,转身道:“……好吧。你跟着。”
他让两个放哨的飞奔回寨报信,然后自己步子极慢地带路。宗保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可他抬脚时仿佛踩在棉絮里,每一步都发虚。
穿过山门时,一股浓重的纸灰味扑面而来,夹着香烟的呛意。后院隐约响起哭声,细碎、虚浮,像是硬逼出来的哀号。
宗保心跳更乱。
来到绣楼前,门半敞着。屋内照尸灯摇晃,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晃动。空气中弥漫着纸灰,像一层淡淡的雾。
穆桂英就躺在扇门板上,斗篷盖身,白纸蒙脸。乌黑的发散落在板侧,像黑色的流水。
四个丫鬟跪在两边,孝带垂下,哭得肩膀微颤。
宗保整个人僵住。
胸腔像被掏空,胃里翻涌着冷意。
像从万丈高楼跌下,连最后的空气都被掐断。
银萍哭得满脸泪痕:“姑爷,我们小姐死得冤哪……”
宗保手指发抖,点香的动作几乎握不住香。跪地的一刻,他腿都在抖。
他抬手,几乎无力地揭开那层白纸
桂英的脸露了出来。
苍白、安静,却又像失去了她原本狂烈的生气。
眉角、睫毛、唇角全然没有血色。
宗保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卡住,眼泪瞬间落下。
银萍急急把白纸盖回去:“少帅!死人不能与活人对脸,冲撞了不好!”
宗保根本听不进去,只盯着那层白纸颤抖,声音哑到几乎听不见:
“桂英……你怎么忍心先走……我们才刚成亲……你说要跟我回营的……”
他忍不住抬手抹眼,泪水却越擦越多。
金萍进了屋,眼眶虽红,可眼神冷硬:“杨少帅,你来干嘛?不是看小姐,是为了破阵吧?姑娘不在了,你回去禀报三关大帅另请高明!”
她瞥向穆瓜:“把他送走吧,误了点卯,可没人替他赎罪。”
穆瓜立刻点头:“少帅,死丧在地,不便久留。”
宗保几乎被扶出绣楼,脚步虚浮,像被抽空。
山风在耳边呼呼作响,他的身形摇晃,连前方呈现的路都变得模糊。
等走到山脚,他甚至不知道战马是什么时候牵来的,也不知道穆瓜什么时候离开。整个人像在浑浑噩噩的梦里,只觉得胸口被巨大的虚无吞噬。
树林昏暗,枯叶在地上滚动。宗保撑着一块岩石坐下,冷风掠过他的脸,把泪痕都吹干。
他脑海里回响着父帅临行前的命令:
“请不到桂英,不许回营。”
现在
桂英死了;
他无颜回军;
无路可退;
无可守的家。
他心里唯一的牵挂,也断了。
孤身一人,天地茫茫。
他缓缓拔出宝剑,剑锋冷得像彻骨的雪。
宗保把剑横在脖子上,手在抖,呼吸也在抖。
他闭上眼,声音轻得风一吹就散:
“桂英……为夫来陪你了。”
山风从树林间吹来,拂动着枝头枯叶,发出簌簌轻响。杨宗保立在乱石边,眼神空茫,手中宝剑寒光微闪,已经架在脖颈之上。他神色惨然,脸上挂着山风卷起的灰土,像个被命运逼到绝路的青年。他低头望着地面,心中翻江倒海穆桂英若真去了,他此行无功,回营就是死罪。与其受辱被斩,不如干脆了断性命,落个壮烈。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树林外突然响起一声大喝:“这是谁呀?要死挪个地方,别把高山给臭了!”
宗保一惊,下意识地把剑往回收了几分。他循声望去,只见林子外走来两个青年,大概二十出头,个头不高,但步伐潇洒。前头那位穿着一袭白色短靠,面圆如银盆,眉眼之间透着几分油滑;后头那位一身蓝衣翠袍,背上横挂着一口长刀,脸庞黝黑,眼神敦厚。
杨宗保不由一愣,脸上浮起尴尬之色,心想:自己堂堂杨家少将,在这山腰间举剑寻死,若是传出去,岂不叫人笑掉大牙?他连忙拱手开口:“两位兄长莫怪,在下是宋营将官,奉命上山请穆小姐。”
白衣青年眯眼一笑:“宋营的?你叫什么?”
“杨宗保。”
此言一出,两人脸色齐变,接着哈哈大笑:“嗨呀!原来是妹夫呀!咱们可算见着面了!”说着,两人一左一右抱住宗保胳膊,笑得前仰后合,毫无拘束。
宗保愣在当场,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二位……贵姓?”
“我们是桂英的哥哥,”白衣那位指了指自己,“我叫穆铜,他叫穆铁。”
宗保心头一震,赶忙正容施礼:“原来是两位兄长!宗保失敬了!”
这对兄弟正是穆桂英的亲哥哥,三人乃一母所生。只是聪明劲儿全叫穆桂英给占了,这哥俩倒不算蠢,但确实慢了半拍,做事不够利索,也没什么心机。他们跟父亲穆天王学了些武艺,在山中也称得上能人,可和妹妹相比,实在差了不止一筹。二人早年成了家,分居在后山,这些年天南海北跑惯了,听说妹妹许了亲,还打算赶去前山道喜,不想在树林里竟撞上了宗保正打算寻死。
穆铜一拍大腿:“妹夫?你站这儿干什么呢?天还没黑呢,就寻短见来了?”
宗保苦着脸低声道:“哥哥有所不知,我奉父帅军令前来请桂英小姐上阵,哪知她……她竟突然故去了。”
“嗯?!”穆铜眨巴着眼睛,一脸不信,“谁故去了?”
“桂英啊!”
穆铜眉头一挑:“你胡说!我刚才还看见她坐在后花园的凉亭里晒太阳呢。”
宗保一愣,立刻脱口而出:“可我从山上下来的时候,穆瓜说……她刚刚咽了气。”
“妹夫,别听他的!”穆铜语气一转,“那小子嘴上没个把门,净会瞎咧咧。哎,二弟,你看见咱妹子没?”
穆铁慢吞吞点头:“看见了。”
杨宗保听得面色剧变,惊疑未定之间,随即又露出难掩的欣喜,一颗心终于从冰窟窿里爬了上来。他几步上前,把宝剑重新收进剑匣:“二位哥哥,求求你们,带我去见她一面!”
穆铜却摇摇头,咂嘴道:“不成!你也不想想,我们仨捆一块儿也不是桂英的对手。她一赌气,真能翻天。现在她既然‘装死’,十有八九是故意躲你,你若是再贸然上山,她准又藏起来。”
宗保闻言,脸色又灰了一层。他额角冒出冷汗,嘴唇干裂,声音哑哑的:“桂英不见我,我真的没法回营,回去就是军法处斩……求两位哥哥行行好,帮我想个办法……”
他语气近乎哀求,整个人像被逼到墙角的困兽,眼里满是求生的焦灼。穆铜见状,心里也不是滋味。他虽然粗枝大叶,但也知道事关性命,真把宗保逼死了,日后妹妹能安心么?他摸了摸下巴,终于点头:“行,我帮你想个法子,把她诓出来。”
“怎么诓?”宗保一激动,往前凑了两步。
穆铜冲他招招手,附耳小声嘀咕了一阵,神秘兮兮。末了又转头看穆铁:“兄弟,得你出马。”
穆铁眨眼:“我?我说什么?”
“你说什么她都信,你傻她信得过你。”穆铜一边说一边拍他肩膀,还不忘再三嘱咐几句。穆铁点点头,两人转身下山。
宗保站在山腰上,望着兄弟俩远去的背影,心中一阵忐忑,一阵期待。希望,就藏在穆铜那句“她会来找你”里头。
兄弟二人下了前山,绕道走进后寨。穆桂英的闺阁深处是寨中禁地,一般男子不得擅入,哪怕是穆铜穆铁,也得提前通报。
他们走到月亮门前,只见玉萍与石萍两个侍女正守在那儿,见他们靠近,玉萍立刻站起身挡住去路:“两位寨主有事?”
穆铜大咧咧地摆手:“找桂英说句话。”
玉萍摇头:“小姐病着,吩咐了,今日谁都不见。”
“哎呀,我们是她哥,她也不见?”
“的确吩咐了,谁也不见。”
穆铜不耐烦地一把把她拨开:“我倒要看看她是真病还是假装的。”说着便往里闯。
玉萍见拦不住,只得提高声音喊道:“小姐,大寨主、二寨主来了!”
屋里寂静了片刻,随即传来穆桂英清朗却透着几分倦意的声音:“让他们进来。”
兄弟俩挑帘而入,只见穆桂英靠坐在床边,穿着浅色家衣,鬓角微乱,脸色虽不见大碍,但显得心事重重。
穆铁一进门便装出吃惊模样:“呀!妹妹,你没死呀?”
穆桂英一愣,旋即哼了一声:“我坐在这儿,你说我像个死人?”
穆铜忍着笑:“那前院哭天喊地的是怎么回事?”
穆桂英别过头去,语气淡淡:“我也是被他们逼的。”
穆桂英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语气里还有没散完的火气:“我知道他们肯定又来求我、问我、逼我。我这一诈死,就是为了图个清静。我这口气不憋出来,谁也别想让我下山。”
屋里灯影摇晃,她坐在床边,眼底藏着几分倔强与倦意。
穆铁“噢”了一声,像是恍然记起什么:“那杨宗保来没来?”
“来了。”桂英的声音压得很低,“看见我‘死了’,掉头就走。”
穆铜听后点点头:“那就好。妹妹,那我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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