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久别重逢(2/2)
楼中早备下酒席,案几上菜品香气扑鼻,四名汉子已在楼上候着。见杨景进门,纷纷起身,一揖到地:“六哥,好不容易才盼到您,快请上座!”
杨景见这四人皆年近三旬,衣着虽不华贵,却透着一股练家子的硬朗。一个红脸如火,一个黑面如炭,一个白面沉稳,一个黄脸精干。他不由一笑:“任贤弟,这几位兄弟都是何方神圣?”
任炳逐一介绍:“这红脸的是董齐,黑脸的是宋亮,白脸是马义,黄脸是志强,我们五人是磕头把兄弟。今日得见六哥,是我等莫大荣幸。”
董齐也道:“杨郡马,任大哥每次喝酒,总要说起您,说您仗义疏财、文武双全。如今得见真人,还望不吝赐教,传我们几手真本事。”
杨景哈哈大笑,豪气顿起:“兄弟言重了。能在异乡识得你们,是我之幸。你们说南腔,我听着虽有些费劲,但义气是通的。咱们一杯酒下肚,就都是一家人了。”
众人相视开怀。此后数日,杨景常往来于望海楼与任家庄之间,云南五友也轮番做东。他们教杨景说云南话,杨景则教他们学北方话,一来一往,兄弟情分愈发深厚。而杨景随口学的南腔,后来竟成了关键时刻的救命之技。
任炳天性爽朗风趣,常出些稀奇古怪的点子。他命妻子白氏缝制两套一模一样的花袍与帽子,一套他穿,一套送给杨景。两人身材本就相似,如今衣饰相同,走在街上,当真宛如双生兄弟。
有一次,五友齐聚,任炳突然起意:“来,考考你们。你们猜猜哪个是六哥,哪个是我?”
董齐、宋亮、马义、志强四人围着两人左看右看,争得面红耳赤,竟无一人分辨得出。
从此,“假杨景”之名便在市井传开,任炳乐在其中,连柴王也觉得好笑。有时杨景带着任炳入王宫觐见,小梁王见二人外貌神似,笑得连须髯都抖了起来:“世间果真有这等巧事!”
然而笑归笑,这事也闹出过一桩小误会。
一日杨景外出散心未归,任炳登门探望。柴郡主正在绣花,抬头一见他,乍然一惊,喜道:“将军,怎么这时才回来?酒菜早已备好,快些洗手用饭。”
任炳愣了一下,忙摆手笑道:“呀,六嫂,我不是郡马,是任炳哪!”
柴郡主这才意识到认错了人,顿时羞红了面颊。
事后她细心地在杨景的常穿袍服袖口处,亲手绣了一个小小的“景”字,自此再无混淆之虞。
阳光透过薄云洒落在云南城上空,天色阴沉中带着暑意。王府深处,银安殿中香炉轻燃,殿门紧闭,殿内一派静肃。小梁王柴勋身着团龙蟒袍,坐于案后批阅积压的折子。七寸羊毫在黄绫折本上勾画如云,手起笔落间,自有一股王者威仪。
正此时,一名中军官疾步而入,脚步未停,已单膝跪下:“启禀千岁,东京汴梁差来钦差大臣,率领二百御林兵,现已抵达十里长亭,请千岁示下是亲自出迎,还是派人迎接?”
柴勋闻言,眉头一皱,手中毛笔轻轻搁下。他推开折本,身子微微向后靠去,目光望向高殿金顶,陷入沉思。
钦差?东京派钦差入云南?赵家得国之后,虽封孤为云南王,却数十年来从未派过朝命。孤不食天子俸禄,不纳贡赋,自主疆土。虽名为藩属,实则独王一方。今日忽遣钦差而来,所图何事?
他目光一凝,唇边掠过一抹讥讽:“哼,你是京中的钦差,但今日踏足我柴氏云南,便要守我云南的规矩。”
当即挥袖下令:“传令董齐、宋亮带本王亲军前往十里长亭迎接钦差,礼数从简。”
军官一愣,但见王爷神色冷峻,不敢违逆,领命而去。
此事放在寻常地方王侯身上,早该率百官亲迎,以最高规格礼仪接驾。钦差,代表的不是个人,而是圣意,是当朝皇帝的意志。他所言可兴国,所判能灭门。大臣们或因畏惧,或因利益,皆以金银铺路,巴结迎送。而小梁王柴勋,却偏偏冷待,连出面都不屑,心中只有一句话:现官不如现管。
而这位钦差,又是何人?为何而来?
他不是旁人,正是杨景的死敌王强,现任兵部司马,却是大辽潜伏多年的密探。
杨景被发配云南,本为王强一手设局。他早知杨景一日在,辽国便难进兵中原。更何况,焦赞在长沙越狱、狄玉陶神秘遇害,这一连串事件都指向杨景未死的可能。
于是,他冒险亲自上书皇帝,将所有罪名推于杨景一人之身:“此人不死,国不可安。”皇帝信之为真,密发圣旨,令王强南下云南,诛杀杨景,就地枭首,首级送还京城。此事绝密,寇准、八王等中枢重臣皆被瞒在鼓里。
王强带着圣旨,率御林兵二百,另带亲信狄玉尧,一路星夜疾行。他心中清楚,这一行若成,不仅可扫除杨景之患,更可借机控制云南,为日后大辽谋图中原铺下第一子。
到十里长亭后,他勒马停步,沉声问道:“云南果然是边地,气息都带着野性。”他心中仍有忌惮,听说小梁王性情刚烈,不受朝廷钳制,怕生变故,事先让人多方探查王府动向。
不多时,只见一队人马自尘中而来,黑甲锃亮,为首两人身材高大,步伐如铁塔压阵。
两人甩鞍下马,抱拳施礼:“钦差大人远道而来,王家千岁在银安殿恭候,特命我等前来迎接。”
王强强笑一声:“几位大人是王府将官?”
“在下董齐、宋亮,王府旗牌官。”
“好,前面带路。”王强心中虽有不悦,但仍收敛情绪,不发作。他心想:我是奉旨钦差,到了银安殿,你柴勋总该出门接驾才对。如今竟只派两个旗牌官来迎,未免轻慢得过分了!
他咬着牙,面上却装作波澜不惊,率兵入城。一路行来,云南城街道宽阔,兵卫森严,百姓安静有序,非寻常偏隅之地。王强越看,心中越是沉重。
抵达银安殿前,董齐与宋亮道:“大人请稍候,我等入殿通报。”
王强坐在马上,冷眼扫视着宫门高墙。哼,我王强奉圣旨而来,你不亲迎也罢,如今人到殿前,还不出门相迎?你这小梁王未免太无礼了。
须臾,一名内侍匆匆传话:“王爷请钦差进殿回话。”
王强冷笑一声,低声自语:“好你个柴勋,架子不小。”但他心中明白此番成败在此,容不得意气。他整整衣冠,撩袍进殿。
刚踏进大殿门槛,他余光一扫,忽觉一股惊人的威压扑面而来。他猛地抬头,一眼望去只见正中龙案之后,一位身披蟒袍的王者正冷冷注视着他。其人身形伟岸,手拈短须,眼如冷电,仿佛看透人心。
王强心头一紧,脚步几乎僵住。他定了定神,强自镇定,朗声道:“千岁在上,末将奉圣命至此,有要事面禀,未能施礼,望恕罪。”
小梁王却只是冷冷一声,语气不疾不徐,却如锥子刺入王强心底:“钦差爬山涉水千里迢迢,到此有何贵干?”
银安殿中灯火昏黄,檀香缭绕。小梁王柴勋坐在案后,眉头微锁,指尖敲击着案面,神色冷峻。王强立在殿中,满脸堆笑,却掩不住眼底的一抹傲气与阴狠。
殿外秋风微起,天光渐暗,厚重的云层压在云南城上空,似预示着一场风暴将至。
王强心中暗恼。我千里跋涉,风尘仆仆而来,柴勋这位藩王,竟连个坐席都不赐?也不问寒暄、也不叙旧,张嘴就是问圣旨……好大的架子!他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仍强挤笑意。算了,先把事办完,再让你知道什么叫权在京师、令行天下。
他抬起头,微微一拱手,声音圆滑得体:“千岁,圣上不,万岁爷念在旧情,特命下官前来,传达口信,向千岁问安。”
柴勋抬眼看他,声音淡淡:“口信?那旨意呢?”
王强心头一突,面色却未变,连忙笑道:“千岁乃藩封独立之主,岂敢以圣命下您?这旨意……乃是给那名配军杨景的。”
“哦?”柴勋语气一转,眉目间的锋芒稍敛,“圣旨给杨景?此人是我御妹夫,也是前朝大将,虽犯军律,如今在云南服罪。陛下此旨,莫非有赦命?”
王强立刻堆笑,语调一如温文恭谦:“请千岁将配军杨景召来,圣旨宣读之后,自见分晓。”
柴勋沉吟半晌,点了点头。心中却已有几分不安:杨景在此充军,安分守己,这钦差忽至,又言奉旨宣读若是召回京城复职,倒是好事;若有别谋,岂能坐视?
他抬眼望向王强,语气含探:“钦差贵姓?”
王强微微一笑:“免贵姓王,单名一个‘强’,现任兵部司马。”
柴勋似笑非笑:“兵部司马王强?哦,本王好像听过这名号。你与杨景,可曾相识?”
王强佯作惊喜,满口谎言脱口而出:“啊呀,岂止相识!我与杨景贤弟,乃朝中八拜结义之兄弟。当年同殿为臣,情同手足,只恨多年未见,常在心中思念。”
柴勋闻言,心下稍安:若真是盟兄弟,那便无害。他点头,沉声道:“既如此,王钦差既带旨意,本王自当遵礼。董齐!”
“在!”
“持孤令箭,速召杨景入殿。”
“遵令!”
董齐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此时,杨景正独坐书房,案上陈卷铺陈。窗外的竹影被灯火映得摇曳不定,夜色未深,山风却已透着一丝寒意。
忽听院外马蹄声急,紧接着董齐推门而入,带着一身尘气与急意:“六爷,王爷召见京城来了奉旨钦差,说是兵部司马王强,命您亲自接旨!”
“王强?”杨景眉头微皱,放下手中书卷。心头倏然一紧,回想往昔。
王强……当年我在京都告御状,他替我执笔,仗义执言,八王提携他入阁。后来谢金吾之事,他反口相讼,从此反目成仇。此人狡诈阴狠,笑里藏刀,如今远来云南,岂会为善?
他沉默片刻,心念闪动,便命道:“贤弟,把罪衣罪裙取来。”
不多时,他已换上配军囚服,肩戴沉重的木枷,面色沉毅,心境平静如铁。骑马入宫,直到银安殿外下马。
殿内灯火通明,空气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王强已坐在一侧,身旁立着一名青年将官,正是他的徒弟狄玉尧。那人神情冷峻,手扶刀柄,目光如鹰。
杨景步入大殿,先向柴王躬身拜礼,再转身向王强拱手:“王大人远来云南,所为何事?”
王强立刻露出笑容,眼角却藏着一抹阴毒。他起身迎上前,假作亲热:“贤弟!贤弟!想死愚兄了!京城一别,恍若隔世啊!”
杨景神色平静,只淡淡一笑:“王大人言重了,请赐教吧。”
“贤弟,为兄此来,乃奉旨公干。朝廷之命,身不由己啊。贤弟请接旨。”
柴勋皱了皱眉,心底隐隐不安。王强抬手,狄玉尧即上前展开圣旨,香案早备,蜡烛摇曳。
王强清清嗓子,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几分刻意的威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犯臣杨景,身为三关大帅,充军云南,不思悔悟,反怨朝廷。在滇私养兵卒,意图谋反;纵使叛军岳胜、孟良,谋杀代帅狄玉陶;又指使越狱罪人焦赞,复启逆乱。罪大恶极,罪无可恕,谋逆篡位,犯十恶不赦。钦命兵部司马王强,监斩杨景,就地正法。钦此!”
圣旨读罢,殿内鸦雀无声。
杨景只觉一阵轰鸣在耳,整个人似被雷霆劈中。胸中气血翻涌,心头一片混沌。谋反?狄玉陶之死,焦赞越狱,竟全推在我头上!王强这条毒蛇,原来是奔我命而来!
他身形微晃,勉强撑稳,额上冷汗滚落。耳边的烛火噼啪作响,如烈焰灼心。
而殿中两旁,董齐与宋亮已面色涨红,怒气冲顶。两人齐声暴喝,刀出鞘声刺破长空。
“放肆!欲在我云南王府行诛杀之刑?这还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