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抽丝剥茧(2/2)
郡主无奈,只得吩咐下人:“在灵棚摆酒饭。”吩咐是“素斋”,可毕竟是皇亲国戚,真上了桌,怎会真素?菜虽不多,葱姜蒜齐全,还有几道清蒸鸡肉、红烧豆腐、香菇炖蛋之类,看着倒也热腾可口。
寇准三下五除二给三只酒盅满上,又自斟自饮,夹起一块带皮肥肉咬得满嘴油亮。
赵德芳和呼延丕显也饿了,刚端起酒盅,正准备开动,只听寇准一声长叹:“唉……杨郡马,你死得太早了啊……”这一声拉得又长又重,仿佛把方才那点食欲全吓没了。
赵德芳脸一僵,酒盅端在手里,不上不下;呼延丕显也笑不出来了。
寇准却若无其事,一边夹菜一边自顾自吃:“来,来块肥的。唉,这菜真不错,郡主做事还是周到。”
眼看两人都没动筷子,寇准又假装叹息:“真是令人伤心呀……这么好的人说没就没了……”说着说着又吃了块肉。
两位王爷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呼延丕显憋不住,低头喝了口酒,刚夹起一筷子菜,还没送到嘴边,寇准又悠悠叹道:“杨景啊,你死得真可怜哪!满朝无人为你叫冤,就剩我寇准一人替你撑天了……”
赵德芳听得肚里翻腾,这酒还喝个什么劲?干脆把筷子一丢,脸都黑了。
寇准却一点没察觉似的,继续吃得香喷喷,连连称好。
呼延丕显咽下口饭,心里一动,笑道:“寇大人,若杨景真不能复生,你这一年俸银可就没了。”
寇准“噗”地笑出声:“你小子也学滑头了!”他干脆把酒菜往自己这边一拢,“既然你们不吃,这些归我了。”
小双王是孩子,也不管什么赌约不赌约,吃得满嘴流油,只剩八王一人连口汤都没沾,憋得胃里翻江倒海。
饭罢灯起,院中已点起油灯,火光摇曳。寇准吩咐杨府家人:“你们辛苦一天,早些歇着吧。”
“郡主说了,要我们留下陪大人。”
“不用了。”寇准声音坚定。
家人应声退下,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赵德芳坐了半晌,实在忍不住了,低声问:“寇准,你全看明白了?我妹夫到底是死是活?”
寇准轻声回问:“咱俩赌约还算不算?”
“当然算。”
寇准一抬手,拍了两下棺材板,声音发空。
呼延丕显眉头一挑:“你干什么?”
“这叫拍棺问木。”寇准盯着棺材板,“你听这声音,空的。要是里头真有尸体,声该是闷的。这么清亮杨景不在里头。”
赵德芳怒道:“杨景不在棺材里,那他在哪?”
寇准耸耸肩:“现在我还不知道。得慢慢找。”
赵德芳气得跳脚:“寇准,若到天亮你找不着杨景,我就拿金锏砸你脑袋!”
寇准淡定:“我没赌脑袋,你干嘛要我命?”
“谁让你折腾我!哭也哭了,饭也没吃,还不能走!你搅得我像个傻子!”
寇准不恼不怒:“不急,困了你先睡,真有事我会叫你们。不过睡前,还得再哭一回。”
“怎么又哭?”
“怕郡主起疑。”
“那……哭吧。”赵德芳脸一沉,又在灵前痛哭几声,吼得比饭前还真。
寇准看他配合,点点头:“行了,够了。”
夜渐深,凉意逼人。直到二更天,八王终于撑不住,伏在供桌上沉沉睡去。呼延丕显也是少年,早已睡着了。
只有寇准仍在桌前静坐,双眼微闭,似睡非睡。灵棚的灯光映在他脸上,时明时暗,像影像游移不定的判官。
忽然,“嚓……嚓……”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棚外传来,踩在落叶上,像猫走夜屋。
寇准没有睁眼,只悄悄欠开一道眼缝,余光中,见棚口闪过一个黑影,有人正从柱后探头张望,刚露个轮廓便飞快缩回。
片刻后,脚步声远去,连影子都没留下。
寇准心中一凛,眼睛睁开一线,盯着棚外的方向,心道:“来者不善,极可能与杨景有关……他来做什么?怕什么?留下不见,不走又探,必有蹊跷。”
寇准连忙猫着身子紧随其后,远远借着月光看清,那人穿的是一身白色孝服,胳膊上挎着个竹篮,步伐匆匆,显然是熟门熟路。寇准不敢怠慢,紧紧贴在后头追踪,可他脚上的厚底宫靴“踏踏”作响,太引人注意。
走出几步,前头那人突然停住,警觉地回头张望。寇准来不及细想,一头蹿到墙根下,整个人贴在阴影里,连呼吸都收了。
前面的人眯眼扫视片刻,喃喃道:“我怎么觉得……有人跟着?”
寇准一听,已听出声音,正是柴郡主。他心里咯噔一下:她三更半夜的,不留在灵棚守灵,偏要往后宅来,分明另有隐情,十有八九,是去见杨景了。
他立刻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的靴子,咬了咬牙,蹲下来利索地把鞋脱了。靴带一系,前一只、后一只,一搭肩膀,又把袍襟往腰间一掖,光着袜子小心翼翼地踩在青石地面上,一步一挪地跟了上去。凉意从脚底直往骨子里钻,脚底的石子和灰砂硌得他龇牙咧嘴,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流下来,乌纱帽早就歪在脑后,脚也被磨破了,湿湿黏黏一片。
他咬牙强忍,猫着腰紧跟着那抹白影,穿过小厅、绕过耳房,一路来到后花园。月光如水,花园深处葡萄架下一间花房静静矗立,柴郡主停在门前,左右查看,见无人踪迹,便从怀里取出一串钥匙,插入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寇准藏身在葡萄架后,呼吸几乎停顿。他远远望见郡主走入花房,灯火未亮,黑咕隆咚一片,显然那是一道地下暗门。
只听柴郡主低声唤道:“郡马,开门,开门,是我。”
地下一片寂静,寇准屏住呼吸,贴着地面倾听。
隔着一层木板,里头传来一声沙哑却熟悉的男音:“谁?”
“是我。”
“你怎么才来?我都快饿死了。”
寇准一听,浑身一震。这个声音,他太熟了杨延昭,杨景,果然没死!
“我也想早来,可是……寇准到府里来了。”
“他来干嘛?”
“吊孝为名,说要守灵三天三夜,到现在还没走呢。”
“哎呀郡主,这可坏了!寇准不是个糊涂人,定是有所察觉。”
“咱们处处留心就是了。对了,老太君来信了。”
“快给我看。”
“哎呀,忘带来了,我这就回去拿。”
寇准一听郡主要出来,连忙缩回葡萄架深处,屏息凝神,直到她匆匆离去,他才一把抹了抹汗,扶着墙起身,脚底钻心疼。
“杨景藏在这里……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目光中光芒闪动。
他快步绕路折返灵棚,一进棚便见赵德芳睡得正香。他冲过去一捅:“王家千岁,快醒醒,跟我走!”
赵德芳睁眼一看:“你这是怎么了?衣衫乱、脚都光了!”
寇准喘着气,一脸激动:“别废话,快跟我走,杨景活着,我找到他了!”
“在哪?”赵德芳一骨碌爬起来。
“走就对了!”他也没管呼延丕显,只带赵德芳悄悄出了灵棚。
两人快步奔往花园途中,寇准提醒:“你也把靴子脱了,省得踏踏响。”
赵德芳一脸无奈,心道我怎么碰上这么个主儿,也只好蹲下学着把靴子一脱,绑上背在身上,提气蹑步而行。
到了葡萄架下,寇准低声道:“你在这等着,看我怎么让你妹夫出来。”
他绕到花房门前,推开那扇未锁的门,走到地道二门前,轻轻叩门,随后掐着鼻子、装作女人的语气轻声喊道:“郡马,开门。”
门后立刻传来声音:“谁?”
“我呀,你怎么听不出来?”
“是郡主?”
“可不是嘛!”
话音未落,里头门闩一响,“咔哒”一声开了,一道人影探头出来,正是白衣素服、面色憔悴的杨延昭。
寇准立马现声,大喝一声:“八王千岁,快来!杨景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