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抽丝剥茧(1/2)
夜已深沉,南清宫内一片寂静。烛火映着寇准那双深不可测的眼,八贤王赵德芳沉着脸坐在一旁,眉心紧锁。对坐的少年双王呼延丕显,手扶桌案,神色认真地说:“天官与八王相争,不若我作保,今夜就见真章。”
寇准缓缓点头,站起身来,望向赵德芳,语气坚定如铁:“记好了,今日你我为证,我叫你哭,你就得哭;我叫你走,你才能走;我让你站着,你别妄动一步。”
赵德芳双唇紧闭,半晌才冷声应道:“只要我妹夫能活,叫我上刀山下火海也认了。”
寇准点头不语,一甩袖袍:“走,天波府。”
三人不带随从,披星戴月,翻身上马,从南清宫后门悄然离开。夜风穿巷,长街空旷,马蹄声脆响,一路无话,直奔天波杨府。
天波府门前,白纱灯高悬,灯面上的“孝”字在风中左右摇曳。屋檐下纸幡漫卷,如鬼影翻飞。大门紧闭,夜风从门缝吹入院内,透出一股肃杀凄凉的气息。
三人翻身下马,八王抬头望着那“孝”字,心里一紧:难道……杨景真走了?
门前值夜家丁欲上前通报,寇准已抬手阻止:“死丧之事,何需繁礼?我们自己进去。”
“可是”
寇准转头,眼神如刀:“多嘴。”
家丁脸色煞白,低头不敢再言,默默退至门侧。
三人步入府中,脚下青石板冰凉如铁,烛火昏黄,长廊寂寂,仿佛连呼吸都显得唐突。院中正寂,忽听内院传来一阵铿锵之声,只见一身红甲的杨排风从侧门快步而出,刚换下戎装,头发还带着风尘的潮气。
“八王千岁?寇大人?双王也在?”她一愣,警觉地停下脚步,“你们怎么一块儿来了?我正要给郡主传信。”
寇准上前半步,眼神凌厉,却语气温和:“排风,你是从边关回来的,老太君可有信带回?”
“有,两封。”她答得干脆,“一封是给皇上的,已交给您了;另一封是家信,叫我亲手交给郡主。”
“那郡主看完信,说什么了吗?”
“什么也没说。”
“那信里没提杨景身子是否安稳?”
“我又没偷看,哪知道?”排风话里带着几分不耐。
赵德芳站在一旁,听得心头火起:寇准这是明摆着挖坑套话。他冷哼一声,正要说话,寇准却忽地转问:“杨景在府中么?”
“在。”排风回答得斩钉截铁。
赵德芳眼神一亮,情绪陡然一振,急问:“那我妹夫现在何处?”
“在灵棚的棺材里。”排风语气平静,却如同一盆凉水当头浇下。
赵德芳脚步顿住,脸色霎时煞白,眼神黯淡下去,喃喃低语:“寇准啊……你这局,怕是输定了。”
排风没再多话,转身进了内院,高声喊道:“快给六夫人送信八王、双王、天官大人到了!”
片刻之后,院中灯火亮起,柴郡主领着两名孩童缓步而出。她身着重孝,头戴麻冠,面容虽有疲态,却一如既往地端庄沉稳。她身旁的宗保与宗勉,皆是素衣白履,连小靴子都用白布包裹,肃穆而哀伤。
赵德芳一见这一幕,心中刺痛:杨景若是尚在人世,怎会让亲骨肉如此披麻戴孝?
他上前一步,沉声道:“御妹,得知妹夫灵枢归京,我原欲早来,只因政务繁忙,未能如愿,今日特来吊祭。”
柴郡主对三人福身一礼,语气平稳却透着一丝防备:“王兄有心,妾身感激。只是天官大人、双王齐至,不知有何要事?”
呼延丕显拱手道:“此来无他,只为探望。”
寇准亦笑道:“郡主若有未决之事,大可吩咐,朝中诸务,自有我一力承担。”
“多谢天官挂念。”郡主微一点头,转而道,“幸得杨洪操持,府中诸事尚安。”
寇准忽而冷静下来,声音低沉有力:“我们此来,是要亲见郡马一面。”
郡主一愣,眼神顿时转冷:寇准话里带刺,直指要害,怕是早已起疑。
她不动声色:“郡马既为王兄妹夫,按礼应为长。我看此事……不如不必再去灵棚。”
她本想堵住三人之路,尽快打发走人。谁知寇准冷哼一声:“焉有不看之理?我给带路。”
话音未落,已甩袖大步而去,目标直指灵棚。
郡主站在原地,目光如针,指节紧握,但终究没拦。
赵德芳一言不发,抱起宗勉,低头落泪,亦步亦趋,缓缓跟上。
灵棚设在天波府的二道院,夜风透墙,凉意沁骨。院中光线昏暗,月光斜洒在青布蒙顶的芦席棚上,四角用麻绳牢牢缚紧,压着些石块防风,宛如一座孤坟静卧院中。灵棚正面挂着一副对联:青是山绿是水无人照看,落泪花落泪柳落泪伤情,横批:乌呼哀哉,墨迹未干,纸张已湿透水汽。
地面铺着厚厚一层黄纸灰,烧得焦黑,风一吹便飘起细屑。四周是扎好的纸活儿,金童持幡,玉女举盏,金银库堆在角落,泛着虚假的光泽。正中一口花头柏木大棺横陈,漆黑发亮,静静地吞没一切哭声。棺前供桌上摆满果品,点心、香火、祭酒,灵牌赫然写着:杨郡马延昭之灵,享年三十有六。供桌正上方,一盏照尸灯孤独摇曳,灯油将尽,火光忽明忽暗,像随时会熄灭的魂灯。
两名陪灵的家丁跪在一旁,眼睛哭得通红,一见八王赵德芳进来,连忙叩首。八王挥手让他们起来,自己却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往下掉。他低头一看棺材,再看那灵位,心如刀绞:这是他亲妹夫啊,曾并肩出征、饮酒赋诗、共话国事的人,如今竟成一具冰冷棺木里的遗体,这叫亲丧,叫他如何不哭?
杨洪递上香烛镇纸,赵德芳接过来点香拜了几拜,插进香炉,声音哽咽:“郡马啊,我那妹夫……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想不到你年纪轻轻便中途夭亡,你这一走,撇下的,是老母白头、孤儿寡母。你不想想,她们以后靠谁?我的好妹丈呀,怎能不让我想起往昔点滴?咱们共坐金殿谈国是,举杯对月吟新诗;金沙滩你奋勇杀敌,两狼山你血战告冤。是你一纸御状,把潘仁美、潘洪这些奸贼告到金殿,让朝廷上下重整风纪;是你忠直无畏,却被天子疑忌,发配边关。我悔啊……悔当初未能为你力争一分,才让你旧伤未愈、新病又加……”
他越说越悲,情绪如决堤之水,一发不可收拾。声音沙哑,泪水洇透了香纸,连呼吸都带着哭腔。宗保、宗勉两个孩子一听父亲之名,早已嚎啕大哭,扑在母亲身旁喊着“爹爹”。年少的呼延丕显听得悲伤入骨,忍不住放声痛哭,边哭边骂寇准:这老狐狸,说什么让死人复生,纯粹扯淡!这不是让八王哭死么!回头看八王怎么用金锏砸你!
可寇准却神情冷静,未动一分。他的目光一会儿扫过棺材,一会儿看向柴郡主,又看看宗保、宗勉,仿佛在心中谋算什么。
柴郡主跪坐在棺旁,双目红肿,手中绢帕早已湿透,不住拭泪。她强撑着礼仪姿态,却已几度泣不成声。两个孩子跪在她身后,止不住抽噎。
灵棚中哭声不绝,寇准却迟迟不动,脸上没有悲容,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灵前。
呼延丕显见赵德芳哭得肝肠寸断,实在不忍,欲上前相劝,却被寇准一摆手制止。他目光凌厉,眼神中意思分明:让他继续哭。
杨洪也看不过去,悄声靠近八王:“王爷……人都去了,哭也无益。保重贵体要紧。”
赵德芳抬头,眼睛红肿,目光投向寇准,仿佛在问:“你不是说杨景没死?现在呢?”
寇准迎着他的目光,只淡淡摇了摇头。
赵德芳闭了闭眼,低声叹息。他知道有言在先,只得含泪再哭一场,哭声更加撕心裂肺。
柴郡主撑不住了,站起身来劝道:“王兄,节哀吧。我都看开了,人死不能复生,您回南清宫歇息罢。”
赵德芳本已心力交瘁,正欲点头答应,却见寇准又摇了摇头,脸上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他只得又坐下,低声道:“我舍不得妹夫,再守一会儿灵。”
这时寇准终于迈步上前,接过香烛,点燃一炷清香,对着棺材深深作揖:“杨郡马,寇准今日前来吊孝了。你我之间,可不是泛泛之交。若非你当年血战两狼山、状告潘仁美,寇某又怎有今日?你那一纸御状,把我从地方调上金殿,才得以主持公道。可如今我当上天官了,你却死了。我问你你死得值吗?”
他顿了一下,眼神骤然锋利,语气拔高几分:“杨延昭,你知道吗?佘太君、各位少夫人,现今被困前敌,孤军无援,粮草断绝,城破在即!朝中无人敢出征,你若真心为宋,怎能忍心躺在这口棺材里?家贫识孝子,国难显忠臣,如今正是你该出棺报国之时!你在里面……待得住吗?”
说罢,他猛地走上前去,双手拍了拍棺材,手指已搭上了棺盖边缘。
柴郡主脸色大变,忙拦住他:“寇大人!你……你要干什么?”
“我要把郡马劝活!”寇准眼神如电,“我要把他叫出来!”
“这……”柴郡主急得语无伦次,“我家遭此横祸,您怎能如此胡闹?人死不能复生,您这是亵渎!”
“别人活不了,杨延昭不一样。”寇准神色笃定,“你看着吧,他马上就出来。”
一旁的赵德芳听得怒火攻心,重重地瞪了寇准一眼,脸色铁青。
而寇准仿佛没看见,眼神却在灵棚中来回扫动他东张西望,左顾右盼,像是在寻找某个蛛丝马迹。他心中默念:杨景,你到底藏哪儿?时间差不多了,该现身了吧?
柴郡主见他这副样子,心里不免泛起一丝寒意:这寇准,疯了吗?还是……真的知道点什么?
天色已暗,灵棚中照尸灯依旧微弱摇曳,芦席顶随风作响,纸幡拂动,空气中混着香灰、纸屑与湿土味,沉沉一片哀肃。哭声早止,寇准却始终不动,仍坐在灵前,目光沉稳,仿佛石雕一般。
转眼一个时辰过去,外院更鼓已响,夜风渐凉,八王赵德芳的眼神渐露疲惫,呼延丕显也打起了哈欠。他们彼此对视一眼,眼中满是“该走了吧”的默契。八王清了清嗓子,低声说:“寇准,时辰不早,我们是不是……”
“走?不走。”寇准没等他说完,头也不回地回了句,语气干脆。
赵德芳脸一黑,正待发火,郡主柴氏已让人传来饭话:“几位大人,天晚了,不如留下吃些素斋,权作招待。”
赵德芳摆手:“不必了,我们不饿。”
谁知寇准忽然“咕噜”一声摸了摸肚子,满脸真诚地说:“我饿了。哭这一场,饿得慌,就留下吃吧。”他说着还瞥了眼八王,似笑非笑。
赵德芳正要瞪他,呼延丕显抢先拉住他袖子,小声道:“王家千岁,您临来之前,可是亲口答应:‘听寇准安排’。现在反悔,可不合赌约。”
赵德芳一噎,脸一阵青一阵白,终于咬牙道:“我再听他一回。”
柴郡主见三人耳语,不便久问,只淡淡一笑:“三位大人请移步厅中用斋。”
寇准摇头:“不必了,我们不离灵棚。既说了要守灵三日,那便吃住都在这里。”
赵德芳撇嘴心道:你是铁人,我是活人,三天三夜你守得起,我可受不了。可话说出口,硬着头皮也得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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