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风雨又霏微(2/2)
平阳王的声音依旧如往常般平淡,却字字千钧,掷地有声:无论何事,后果皆由我一人承担。这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厚重的殿门,清晰地传到殿外于德韶的耳中,我知你们皆自以为是为我好,可曾问过,这是否是我所要?过两日我便面圣请旨,返回西州。裳儿是我的女儿,不是你棋盘上任你摆布的棋子。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一把利刃,精准地刺破了殿内压抑的气氛。于德韶听见殿内瓷器碎裂的声响,接着是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想必是章平公主失手打翻了什么。他看见殿内侍立的宫人们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却又不敢抬头看上一眼。
听着那沉缓而坚定的脚步声渐近,于德韶迅速退至廊柱旁恭候。他垂首而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挺拔的身影。平阳王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要将这宫廷中的虚与委蛇都踩在脚下。
片刻,只见平阳王面容冷峻如刀削,眼神坚毅如寒星,大步迈出门槛。于德韶立即上前两步,垂首道:王爷。
平阳王对于德韶道:还杵着作甚?走。
章平公主从屋内疾步冲出,发髻微散,几缕青丝垂在脸颊边,衬得她面色更加苍白。她紧追几步,绣鞋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却只能望着平阳王决绝远去的背影。她扶着门框,指甲深深陷入木头,厉声喊道:吴奕!你此生注定要毁在那个女人手里!你糊涂啊!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绝望。
平阳王的脚步未停,反而如释重负般,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转瞬即逝,却让跟在后面的于德韶看得真切。那笑容里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解脱、坚定,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怀念。他继续前行,玄色身影渐渐消失在纷飞的雪花中,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王安面露焦色,嘴唇微动,似要开口劝谏,于德韶窥破他的心思,一把拉住,微微摇头示意。王安满眼忧虑,低声埋怨于德韶为何不一同劝谏。
于德韶神色却异常松弛,低笑道:王爷何曾糊涂过?他的心思,又岂是你我能轻易看透的?他抬头望向天空,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转瞬即化,莫忘了,咱们王爷可是曾被誉为旷世奇才的人物。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敬佩,当年朝堂之上,又有几个人有王爷的才智。
雪势渐大,如柳絮般洋洋洒洒地飘了半日,绵绵无声。起初只是零星几片,轻盈地旋转着落下,渐渐地,雪片变得密集,如鹅毛般纷纷扬扬。不久,便在屋顶和地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这雪下得绵密,却不显急躁,只静静地覆盖了庭院的青砖、枯树的枝桠,以及远处宫殿的琉璃瓦。天地间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素净的轻纱,连先前那点人声喧嚣也被这无尽的静谧吞噬了去。
唯有檐角下渐次挂起的冰凌,在灰白的天光里折射出清冷的光泽,偶尔有一滴融化的雪水坠落,发出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雪后世界里显得格外清晰。
于德韶站在廊下,他并未立刻跟上,只是静静伫立,任由冰凉的雪花沾染衣襟。方才殿内那番惊心动魄的争执,与此刻天地间的阒然形成鲜明对比。他想起王爷离去时唇角那抹难以捕捉的笑意,心中竟也生出几分奇异的了然。
远处传来宫人扫雪的细微声响,寒意丝丝缕缕渗透进来,他却觉得胸中一片清明。这场雪,或许能暂时掩盖许多痕迹,但有些东西,如同深植于心底的执念,终究是任何风雪都无法尘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