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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非遗传承-1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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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继焜的鼓槌在后台铁皮桶上敲出第三通暗号时,柏羽正蹲在道具架后粘补步法图的碎片。潮湿的浆糊在指尖发黏,他望着纸片上“丑步”的批注——那是周传瑛用金笔补的小注“步随气转”,忽然听见前院传来摩托车发动的轰鸣。

“赵老板带着会计去码头了!”姚继焜压低声音跑进来,蓝布衫上还沾着石灰印,“说是联系上海来的装修队,要带他们看现场。”

柏羽猛地站起身,袖口沾着的粉笔灰簌簌落下。他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刚过九点。昨夜与李芳分手时,他就摸清了赵宏远的行程——这是本周唯一能脱身的机会。“张继霖呢?”他抓起墙角的帆布包,里面早已备好干粮和林晓燕写的介绍信。

“在帮沈师傅搬戏箱,我去盯着保安。”姚继焜往腰间塞了把扳手,那是上次修道具留下的,“你记住,后门出去第三个巷口有三轮车,说是周老师的朋友就行。”

柏羽点点头,摸出藏在戏服夹层的英雄金笔别在领口,径直走向办公楼。刚到楼梯口,就撞见拎着暖水瓶的值班保安,对方斜睨着他的帆布包:“去哪儿?赵老板说了不让随便外出。”

“帮周传瑛老师取东西。”柏羽的声音平稳无波,指尖有意无意扫过领口的金笔,“上周赵老板亲口答应的,说苏州老宅里还有些戏本,让我抽空取回来,免得装修时弄丢了。”他掏出林晓燕的字条晃了晃,上面“广播站协助调取资料”的字样清晰可见。

保安盯着金笔看了半晌——那支笔赵宏远在酒桌上炫耀过,说是周传瑛的遗物。他咂咂嘴让出通道:“早去早回,赵老板下午就回来。”

三轮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了四十分钟才到汽车站。柏羽攥着皱巴巴的车票,指尖反复摩挲着“苏州”二字。车窗外的雨丝越来越密,打在玻璃上晕开一片片水迹,倒让他想起沈继先咳得发颤的手——昨夜老人偷偷塞给他半袋炒米,说“传习所的桂花糕最香,可惜现在吃不上了”。

午后的苏州城浸在水雾里。柏羽按着007的定位找到校场桥路,粉墙黛瓦的宅院在雨雾中若隐若现,门楣上“昆剧传习所”的砖刻已被青苔侵蚀,唯有“俞振飞题”的落款还能辨认。他推开门,吱呀作响的木门惊飞了廊下的麻雀,中庭的牡丹园里,水池泛着浑浊的涟漪,与记忆中光屏里的清澈模样相去甚远。

按照提示绕到后厅水榭,地砖上的青苔比想象中更厚。柏羽蹲下身,用指甲抠开角落的方砖——砖下果然藏着个樟木箱,铜锁早已锈死。他摸出姚继焜给的扳手,屏住呼吸慢慢撬动,铁锈簌簌落在袖口,倒让他想起李芳练习“小五花”时磨红的指尖。

木箱掀开的瞬间,灰尘在光柱中翻腾起舞。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戏本与乐谱,最底层压着个蓝布包裹,解开三层系带,泛黄的宣纸上“顶功换气法”五个篆字赫然入目。柏羽的心猛地一跳,指尖拂过字迹,墨迹虽淡,“周传瑛手书”的印章却依旧清晰。

他坐在潮湿的地板上细读,第一页便写着“昆之魂在气,气之魂在韵”,与俞振飞的题跋如出一辙。翻到《醉菩提?当酒》的章节,“饮酒发汗”的秘诀跃然纸上:“吸气以鼻微纳,使气沉丹田,腰围暗撑如鼓;吐气时舌尖抵腭,以‘攒气’之法控息缓出,使面生酡红而不喘。发汗之要在‘顶功’,气从涌泉起,沿脊椎上达百会,再沉至膻中,往复三次则汗出如蒸”。旁注里还画着手势图,“举杯时用‘托掌’,仰首时变‘亮掌’,换气时藏‘摊手’”,与李芳布包里的《身段谱》恰好互补。

“原来如此。”柏羽喃喃自语。沈继先说的“气与唱词相合”,竟是要这样上下配合——用多少拿多少”。他忽然想起李芳练唱时总憋红的脸,怕是只知沉气不知挡气,才会气息不稳。

把布包揣进怀里时,窗外的雨势陡然变大。柏羽锁好木箱归位方砖,刚走出传习所大门,就见三轮车夫摇着头远去:“前面桥塌了,只能走泥路绕过去。”

泥泞的乡间小路比想象中更难行。柏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帆布包护在胸前,里面的手札仿佛有了温度。走到半山腰时,脚下突然一滑,他整个人摔进泥坑,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剧痛瞬间蔓延开来。

“手札!”柏羽不顾浑身泥浆,第一时间摸向胸口——蓝布包被紧紧压在身下,边角虽沾了泥,里面却完好无损。他撑着地面起身,裤腿早已湿透,泥浆顺着裤脚往下滴,可指尖触到宣纸的纹路时,心口却暖烘烘的。

雨幕中,007的光屏突然亮起,淡蓝色的文字在雨中微微颤抖:“检测到物品《顶功换气法》,含昆曲核心呼吸技艺。提示:记载为理论范式,实际运用需结合表演者身形调整,偏差或可进一步修正。”

柏羽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泥污中的手札,忽然想起沈继先说的“传字辈因材施教”——周传瑛写下的秘诀,原是要后人根据自身条件变通。就像梅兰芳融合昆曲手势创造兰花指那般,传承从不是照搬硬套。

暮色渐浓时,柏羽终于搭上返程的拖拉机。车斗里的稻草沾满雨水,他蜷缩在角落,把布包搂在怀里。雨点打在铁皮车斗上噼啪作响,倒让他想起张继霖那把断弦的月琴——有些声音纵然沙哑,却从未真正沉寂。

拖拉机驶过剧团大门时,柏羽看见后台的窗户亮着灯。他跳下车,一瘸一拐地往回走,泥浆在身后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远远地,就见李芳站在回廊下张望,手里攥着那枚刻着“昆剧传习所”的银元,看见他的身影,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簇火苗。

“找到了?”她快步迎上来,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布包上。

柏羽点点头,忍着膝盖的剧痛笑了笑。雨还在下,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比雨更执拗——就像这手札里的字,就像李芳眼中的光,就算摔进泥途,也终究会在某个清晨,绽放出最清亮的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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