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非遗传承-14(1/1)
柏羽把蓝布包塞进李芳手里时,后台的油彩味正顺着窗缝往外飘。雨停后的月光浸在布包的纹路里,像撒了层碎银。“沈老师连夜让我交给你的,”他刻意压低声音,指尖还留着泥路上的擦伤,“说这手札能补你气息的缺。”
李芳的指尖刚触到布包就猛地缩了下,仿佛那泛黄的宣纸带着温度。她攥着那枚刻着“昆剧传习所”的银元,指腹在粗糙的币面上反复摩挲——昨夜柏羽一瘸一拐归来时,她就瞧见他胸口的布包边角沾着泥浆,只是没敢多问。“沈师傅怎么不亲自给我?”她抬头时,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汽。
“老人家咳得直不起腰,怕惊动旁人。”柏羽避开她的目光,盯着道具架上残破的《牡丹亭》戏服,“你且悄悄练,别让赵宏远的人瞧见。”他没说手札是周传瑛的真迹,也没提苏州泥坑里的狼狈,有些重量,总得等时机成熟再托付。
李芳抱着布包回宿舍时,整栋楼只剩走廊尽头的声控灯还亮着。她坐在床沿小心翼翼解开系带,宣纸上“顶功换气法”五个篆字在昏暗中隐隐发亮,旁注的手势图与她布包里的《身段谱》恰好对上。翻到《醉菩提?当酒》的章节,“气沉丹田,腰围暗撑如鼓”的批注让她忽然想起沈继先总说的“唱要跟着气走”。
天刚蒙蒙亮,李芳就躲进了废弃的化妆间。镜子上的裂纹把她的影子割得七零八落,她按着手札提示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叉腰试着腹式呼吸——吸气时肚子往外顶,呼气时慢慢内收,肩膀却总不自觉地往上提。反复练了半个时辰,额头沁出薄汗,喉咙却依旧发紧。
“吸气要沉到丹田,肩膀得像卸了担子似的放松。”沈继先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晨光里,咳得手帕都发了潮,“周先生当年教我们,呼吸是唱腔的根,根扎不深,调子就飘。”他挪到李芳身边,枯瘦的手按在她腰上,“你试试吸气时想着气从脚底往上冒,到了腰这儿就囤住。”
李芳依言调整,果然觉得气息稳了些。沈继先看着她手边的手札,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这法子得配着手势练,举杯用托掌,仰首变亮掌,换气时藏摊手,气才顺得过来。”他示范着抬手,手腕翻折间竟还有当年的韵味,“当年传字辈学戏,光是这换气的功夫就磨了半年。”
接下来的三天,化妆间的灯每天都亮得格外早。李芳把《身段谱》铺在镜前,对照着手札上的批注反复练习:吸气时舌尖轻抵下腭,让气慢慢沉进丹田,腰围悄悄绷紧;吐气时舌尖抵腭,用“攒气”之法慢慢送出,同时右手从托掌转为亮掌,腰肢跟着微微转动。第一天练得胸口发闷,第二天能稳住气息唱完半段,到了第三天清晨,当她唱到“饮酒发汗”的唱词时,忽然觉得热气从脚底顺着脊椎往上冒,脸颊渐渐泛起酡红,额头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滚。
“成了!成了!”沈继先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拐杖都顿得直响。他快步走过来,枯手抚上李芳的额头,“这‘顶功’的火候,比当年我学的时候还足!”老人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周先生要是看见,定要夸你是块好料子。”
当晚沈继先就把张师傅、王师傅几位老艺人请到了后台。道具架之间的空地上,张继霖悄悄支起了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把老艺人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拜冬》这出戏的底子得打牢,”沈继先把煤油灯往中间挪了挪,“先从身段练起,手眼身法步,一样都不能差。”
张师傅当年是唱旦角的,此刻正给女学员示范立式:身体稍偏与前方成二十度角,左手按在腹部右侧,右手叠在上面,两脚一前一后紧紧靠着,脚跟轻轻把裙边支起。“穿帔的时候得这样站,才显得身段灵动,”她边说边调整学员的肩膀,“腰要直,但不能僵,像春风吹着柳丝那样。”
王师傅则教男学员步法,他脚步轻点在青砖地上,跺脚、踏脚、踮脚、倒步衔接得行云流水:“《拜冬》里的书生赶路,就得这么走,既要有文雅气,又不能显拖沓。”他指着地上的粉笔线,“步幅得跟脚腕的转动配合,气才顺。”
柏羽守在后门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根木棍装作乘凉。007的光屏在掌心微弱亮起,淡蓝色的文字不断刷新:“检测到赵宏远车辆位于码头方向,距离剧团3.2公里”“速度40k/h,预计45分钟后到达”。他往后台方向轻轻敲了三下树干——这是姚继焜定下的暗号,平安无事就敲三下,有动静就敲两下。
夜风里飘来唱腔的片段,是李芳在练《拜冬》的唱词,伴着沈继先的指点:“‘望柴门’这句的‘望’字要拖长,气从膻中往上提,眼睛跟着看出去,要唱出盼归的意思。”柏羽想起白天李芳给他看的手札,她在“步随气转”的批注旁画了个小小的笑脸,笔尖还沾着点蓝墨水。
光屏突然闪烁起来:“赵宏远车辆转向,距离剧团1.8公里”。柏羽的心猛地提起来,他又敲了两下树干,同时盯着巷口的动静。后台的唱腔瞬间停了,紧接着传来桌椅挪动的轻响——老艺人们定是把戏本藏进了道具箱,学员们也散到了各个角落。
摩托车的轰鸣声越来越近,柏羽往巷口走了几步,恰好撞见赵宏远带着会计回来。“柏羽?在这儿干嘛?”赵宏远的酒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他斜睨着柏羽,“是不是偷偷偷懒?”
“赵老板,我帮姚师傅看后门呢,”柏羽装作慌乱地把木棍藏到身后,“刚才好像有野猫翻进来,怕碰坏了道具。”他故意往后台瞥了眼,“里面几位师傅在整理戏服,说明天要清点。”
赵宏远哼了一声,踩着醉步往办公楼走。会计跟在后面,突然回头问:“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唱戏?”柏羽心里一紧,刚要开口,就见张继霖抱着把断弦的月琴从后台出来:“是我在调弦呢,这琴老走音,吵着您了?”他晃了晃手里的琴,琴弦发出沙哑的声响。
会计没再多问,快步追上了赵宏远。柏羽等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办公楼门口,才长长舒了口气。他往后台敲了三下树干,煤油灯的光又亮了起来,唱腔伴着老艺人的指点慢慢飘出:“手势再柔些,像拈着片花瓣似的……”
子夜时分传艺才结束。李芳送老艺人出门时,看见柏羽还守在槐树下。“赵宏远没起疑吧?”她递过去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热馒头,“沈师傅让给你的。”
柏羽接过馒头,掌心瞬间暖了。007的光屏还亮着,最后一条提示是“赵宏远已进入办公室,暂无外出迹象”。“放心吧,”他咬了口馒头,“明天我再盯着,你们接着练。”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叠在一起。李芳摸着口袋里的银元,忽然说:“沈师傅今天教我‘望式’,说旦角望人不能直着看,要低头侧脸,眼皮一抬才好看。”她边说边示范,抬手撩起鬓角的碎发,眼睛轻轻往上一挑。
柏羽看得愣了神,忽然想起手札里的话:“昆之魂在气,气之魂在韵”。他望着后台窗户透出的灯光,还有李芳眼中的光亮,忽然明白有些传承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它藏在深夜的煤油灯里,藏在沾满泥浆的手札里,藏在年轻人认真的眼神里,就算隔着风雨,也终究会传下去。
远处的鸡叫了第一声,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