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非遗传承-11(1/1)
柏羽踩着晨雾赶回陆家村时,裤脚还沾着太湖边的泥点。他攥着怀里的《拜冬仪阵谱》,直奔村东头的广播放大站——那是全村唯一有录音机的地方。土坯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吱呀”的转盘声,穿蓝布工装的姑娘正对着麦克风调试音量,墙上挂着“掖县广播事业管理局”的旧牌匾。
“同志,能求您帮个忙吗?”柏羽推开门,看见桌上摆着台老旧的601型录音机,旁边堆着几盘标注“文艺节目”的磁带。姑娘转过身,胸前的工作证写着“播音员林晓燕”,她警惕地打量着柏羽:“你是外来的?广播设备可不能随便动。”
柏羽忙掏出周传瑛的英雄金笔,笔尖在掌心抵出红印:“是周传瑛老先生让我来的,他去年中风失语了,我找到段他早年的采访录音,想翻录下来给剧团的师傅们听。”提到周传瑛,林晓燕的眼神软了下来,指尖划过录音机的金属按键:“周老倌以前总给我们唱《单刀会》,我小时候还偷学过他的亮相动作。”
她从柜子里翻出盘空白磁带,标签上印着“3.81广播用盒式磁带”的字样,小心翼翼地塞进卡槽。柏羽戴上微型耳机,将音频输出线接在录音机上,林晓燕按下红色录音键时屏住了呼吸,周传瑛带着江南口音的声音立刻从喇叭里淌出来:“《拜冬》仪阵要合‘天圆地方’……”阳光透过窗棂,在跳动的磁带轴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返程的渡轮上,柏羽把磁带裹在蓝布衫里,与《拜冬仪阵谱》叠放在一起。007的提示音突然响起:“检测到磁带音频完整性98%,包含排衙口诀关键信息17处。”他望着湖面的涟漪,仿佛看见沈继先握着磁带的模样。
剧团的青砖路上,装修队的电锯声刺耳地响着。柏羽绕到后院休息室,李芳正用纱布缠着沈继先的手腕——老人昨晚咳得厉害,打翻了药碗。“沈师傅,我给您带了点解闷的东西。”柏羽反手关上门,从怀里掏出磁带。
沈继先的目光落在磁带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当录音机里传出周传瑛的声音时,他猛地坐直身体,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烛火。“‘唱词是骨,步法是肉,仪阵是魂’!”沈继先打断录音,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这正是失传的排衙口诀!当年传瑛兄总说要把这个教给我,没想到……”
磁带继续转动,周传瑛讲解“验封开门”步法的声音混着杂音传来。沈继先抓起柏羽的手按在自己膝盖上,那里的肌肉正跟着录音打拍子:“你听,‘上声左旋四十五度’,当年我总练不对这个角度,传瑛兄说要像唱‘赏’字那样转腰。”他忽然哽咽,从枕下摸出张泛黄的合影,后排角落的青年正是周传瑛,胸前别着苏昆剧团的徽章。
“得找些人来练。”沈继先抹掉眼泪,指尖点着合影上的人脸,“姚继焜、张继霖他们还在,还有几个‘承’字辈的小姑娘,都是真心爱昆曲的。”柏羽想起赵宏远昨天在大会上说的“剧团要改办歌舞厅”,压低声音:“咱们得偷偷来,清晨排练,装修队还没开工。”
凌晨四点半,道具间的煤油灯亮了。姚继焜背着鼓槌推门进来,他刚从化肥厂下班,工装还沾着尿素的味道;张继霖抱着把断弦的月琴,琴盒上贴满了演出旧票根;三个穿花布衫的姑娘挤在门口,是刚进团的“承”字辈学员,其中最瘦小的吴继月手里还攥着《洪武正韵》的手抄本。
“沈师傅,赵班主昨天找我谈话,说要派我去跑堂倌。”姚继焜的鼓槌在掌心敲出闷响,“可我爹当年就是唱大净的,这身功夫不能丢。”沈继先掀开被子下床,柏羽忙扶住他,老人指着墙上的戏服剪影:“当年‘十个头’学艺时,宋选之先生说过,昆曲是刻在骨头里的。”
柏羽展开步法图,用粉笔在地上画起九宫格:“前列九人持旌站‘九宫’,中列十二人握节对‘地支’,后列九人擎幡合‘九星’。”张继霖突然按住他的手,月琴弦轻轻颤动:“周传瑛先生的口诀里有‘音韵合步’,平声走直线,上声走斜线,得跟着唱词来。”他弹起《拜冬》的前奏,吴继月立刻跟着哼唱,声音清亮如晨露。
晨光爬上道具间的窗棂时,三十人的队伍已经排得有模有样。姚继焜站在前列,右腿重重踏地,震得地上的木屑跳动;吴继月踩着“平声步”向前,水袖扫过地面的粉笔线;张继霖的月琴声里,突然混进装修队的推车声,众人立刻屏住呼吸,像受惊的鸟雀。
这样的清晨持续了五天。第六天拂晓,柏羽刚在地上画好“地支”方位,007的警报声尖锐地响起:“警告!检测到演员周继康神经活动异常,十分钟前向赵宏远办公室发送高频通讯信号。”光屏上跳出周继康的资料卡,标注着“近期多次与歌舞厅老板接触”。
柏羽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他瞥见角落里的周继康正假装系鞋带,眼角的余光却瞟向门外。沈继先似乎察觉到异样,突然提高声音:“都停一下!”他走到队伍中央,抓起支断矛指向墙面,“知道《拜冬》为什么要‘音韵合步’吗?俞振飞先生说过,‘字正腔纯才是天地之音’。”
吴继月突然哭了,眼泪砸在戏服上:“我娘昨天来电话,说再不挣钱就不让我唱戏了。”沈继先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几枚银元:“这是当年《十五贯》进京演出的奖金,你们先拿去应急。”姚继焜突然将鼓槌往地上一摔:“谁要走现在就走,想留下的,今天把‘转阵’练会!”
周继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攥紧口袋里的纸条——那是赵宏远许诺的歌舞厅领班聘书。当张继霖再次弹起前奏时,他悄悄后退半步,趁众人转身的间隙溜出了道具间。007的光屏上,“泄密风险”的红色警告灯开始闪烁。
柏羽看着周继康消失在拐角,突然想起周传瑛塞给他的金银花。他握紧怀里的磁带,指尖触到林晓燕写的字条:“要是剧团演出,记得在广播里说一声。”晨光穿过窗棂,在地上的九宫格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三十人的步法声渐渐盖过了远处的装修声,像初春破土的新芽,在晨露中倔强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