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非遗传承-10(2/2)
这正是沈继先苦苦寻找的仪阵调度技法!柏羽屏住呼吸,认真听着录音:“‘验封开门’时,前列持旌者要同时转身,转身角度需合‘上声’字的声调,左旋四十五度;中列握节者踏‘平声’步,向前推进三尺;后列擎幡者按‘去声’顿步,原地振幡三次……这三步必须同时完成,差一分一毫都不行。”
周传瑛的声音在耳机里继续回荡:“仪阵的核心是‘音韵合步’,我当年跟李传芳先生学戏时,他教我‘唱词是骨,步法是肉,仪阵是魂’。《拜冬》的唱词用《洪武正韵》,每个字的声调都对应着特定的动作,比如‘封’字是去声,顿步要重;‘开’字是平声,步法要轻……”
柏羽一边听一边在步法图上标注,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周传瑛坐在对面,看着他专注的样子,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突然伸出手,在柏羽的笔记本上轻轻拍了拍,然后做出“写字”的手势。
“您是想让我把这些记下来?”柏羽问道。周传瑛用力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支钢笔,塞进他手里。那是支老式的英雄金笔,笔帽已经磨得发亮,显然是老人的心爱之物。
柏羽握紧钢笔,继续听录音:“还有‘转阵’的技法,要随着唱词的‘四声’变化调整站位,平声走直线,上声走斜线,去声走折线,入声走点步……1958年最后一次演出,我们排了整整三个月,光是转阵就练坏了六双鞋。”
录音结束时,柏羽的步法图已经写满了批注,从站位方位到转身角度,从步法轻重到与唱词的配合,每一个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抬起头,发现周传瑛正盯着墙上的尉迟恭脸谱,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打拍子。
“周老先生,谢谢您。”柏羽把步法图收好,“有了您的口述和沈师傅的步法图,我们就能复排《拜冬》了。等排好了,我一定请您去看戏。”
周传瑛的嘴唇动了动,突然哼起一段旋律,虽然声音沙哑,却依稀能听出是《拜冬》的唱腔。他一边哼一边起身,扶着墙慢慢走到木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件戏服,还有一个用红布包裹的东西。
老人小心翼翼地解开红布,露出一本线装书,封面上写着《拜冬仪阵谱》,字迹是熟悉的蝇头小楷。他把书递给柏羽,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再指了指书,眼里满是托付的意味。
柏羽接过书,指尖传来纸张的粗糙触感,书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正是1958年《拜冬》演出的剧照:三十位演员身着戏服,排成整齐的仪阵,周传瑛站在中间,手持马鞭,威风凛凛。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戏比天大,薪火相传。”
“我一定好好保管,等复排成功,就把书还给您。”柏羽郑重承诺。周传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又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些晒干的金银花,塞到柏羽手里,做了个“泡茶”的手势。
夕阳西下时,柏羽依依不舍地告别周传瑛。老人拄着拐杖送他到村口,一直站在老槐树下挥手,直到三轮车的身影消失在土路尽头。坐在颠簸的车斗里,柏羽翻开《拜冬仪阵谱》,里面不仅有详细的仪阵图,还有周传瑛手写的批注:“1962年教徒弟,此处需强调‘音韵合步’,不可错”“1978年整理,补全‘转阵’步法”。
007的提示音突然响起:“世界线偏差值降至6.5%,排衙技艺失传风险降至60%。检测到周传瑛脑电波异常活跃,哼唱昆曲时语言中枢区域血流量增加,符合‘音乐刺激神经可塑性’特征。”
柏羽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充满了希望。他知道,虽然周传瑛失语了,但他的技艺和精神,都藏在这本仪阵谱和那段录音里。只要把这些珍贵的资料带回剧团,和沈继先的步法图结合起来,就能拼凑出完整的《拜冬》技艺体系。
三轮车抵达码头时,最后一班渡轮正要启航。柏羽跳上渡轮,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的陆家村,灯火已经点亮,像撒在黑夜里的星星。他握紧怀里的仪阵谱和步法图,感受着晚风拂过脸颊,突然想起周传瑛墙上的脸谱,想起沈继先卧榻上的嘱托,想起周明递给他的油纸包。
这场跨越城乡的寻踪,不仅找到了失传的技艺,更找到了传承的力量。柏羽知道,回到剧团后,等待他的还有赵宏远的阻挠、演员流失的困境,但只要有这些老艺人的心血结晶在,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渡轮在太湖上缓缓航行,远处传来零星的渔歌,与耳机里周传瑛的口述录音交织在一起。柏羽靠在栏杆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突然笑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三个月后的万利剧场,三十位演员身着戏服,踩着《洪武正韵》的节奏,排出整齐的仪阵,台下坐满了观众,掌声雷动。
这场与重生者的较量,与时代浪潮的对抗,他们已经赢了关键的一局。而接下来,就是要让昆曲的“水磨调”,重新响彻在苏州的巷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