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季节的眉目(2/2)
水儿似懂非懂,但她记住了“各司其职”这个词。后来她看到杨阿姨做饭,会问:“这个菜是什么季节的?它的职是什么?”把杨阿姨逗得直乐。
在家里的观察也有新发现。山子注意到,元宝三世换毛了。春天的毛还厚,现在开始脱落,一梳就是一大团。新长出的毛更短,更亮,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它热了,”山子说,“所以换薄衣服。”
水儿注意到的是声音的变化。春天的早晨,鸟鸣是主要的背景音。现在,鸟鸣还在,但多了蝉声——虽然还不多,零星几声,试探性的,但预告着盛夏的到来。还有蛙声,夜晚的蛙声比春天响亮,也持久,呱呱呱,像在开演唱会。
“夏天吵,”水儿评价,“但热闹。”
周凡觉得这个评价很准确。春天是羞涩的、试探的热闹;夏天是坦荡的、放肆的热闹。蝉可着劲儿叫,蛙可着劲儿唱,萤火虫可着劲儿亮,一切生命都在最旺盛的时节,尽情表达存在。
一个周末,周凡带全家去洱海边野餐。这是立夏后的第一次家庭出游,选在了海东的一处浅滩。这里的沙滩是白色的,细细的,光脚踩上去温温热热。洱海水也变暖了,不再是春天那种沁人的凉,而是温润的、可以下去嬉戏的温度。
山子脱了鞋就往水里跑,水没到小腿,他咯咯地笑。水儿不敢,只敢在沙滩上玩沙子。苏念陪着她,用沙子堆城堡,挖河道,引“洱海水”灌溉。周凡则支起画架——不是他画,是让孩子们画。
山子画的是动态的:波浪,飞鸟,奔跑的自己。线条粗犷,色彩大胆,蓝的天,蓝的水,黄的沙,绿的山,都是大块大块的,充满力量感。
水儿画的是静态的:沙滩上的贝壳,水边的芦苇,天空的云。她画得很细,贝壳的纹理,芦苇的绒毛,云的层次,都尽力表现。色彩是柔和的,过渡是自然的,像一首宁静的散文诗。
画完了,两幅画并排放在沙滩上。一家人围坐着看。山子的画让人想奔跑,想呼喊;水儿的画让人想静坐,想沉思。同样的一片海,在两个孩子眼里,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气质。
“都好看,”苏念说,“哥哥的有力量,妹妹的有味道。”
周凡点头。他想起迟子建说过,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片不同的风景。即使是面对同一片山水,不同的人会看见不同的美。而孩子,因为心性纯粹,这种差异表现得更加鲜明。
这让他思考教育的目的。不是把孩子塑造成同一个样子,而是保护他们各自的独特性,让山子的奔放和水儿的沉静都能自由生长,最终成为他们人格中互补的两极。
野餐的食物也带着季节的特点。杨阿姨准备了凉米线——米线过冷水,拌上鸡丝、黄瓜丝、豆芽、花生碎,浇上酸甜辣的汁,是夏天最开胃的吃食。还有冰镇酸梅汤,用乌梅、山楂、甘草熬的,放凉了,加冰块,喝一口,从喉咙舒服到胃里。
山子吃了两大碗,鼻尖冒汗。水儿小口小口地吃,细细品味每一种配料的味道。“黄瓜脆,花生香,米线滑,”她像个美食家一样评价。
午后,他们在树荫下休息。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身上,暖暖的但不烫。风从洱海吹来,带着水汽的湿润,吹在脸上,舒服极了。山子很快就睡着了,躺在野餐垫上,小肚子一起一伏。水儿没睡,她靠在周凡怀里,看着远处的海面发呆。
“爸爸,夏天过后是什么?”她忽然问。
“是秋天。”
“秋天是什么样子?”
“秋天啊,”周凡想了想,“叶子会变黄,变红,然后落下来。天会变高,变蓝。梨会成熟,变得黄澄澄的,甜甜的。”
“然后呢?”
“然后冬天,会冷,也许会下雪。”
“然后呢?”
“然后又是春天,花又开了,草又绿了。”
水儿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季节会老吗?”
这个问题让周凡心里一震。他低头看着女儿,她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对时间和生命的思索。
“季节不会老,”他轻轻说,“季节是循环的,春天老了变夏天,夏天老了变秋天,秋天老了变冬天,冬天老了,又是新的春天。它们不会死,只会变成下一个自己。”
这个解释有点玄,但水儿好像听懂了。她点点头,不再问,只是静静地靠着周凡,看海,看云,看远处苍山上渐渐融化的最后一点雪。
那一刻,周凡觉得,女儿正在以她自己的方式,理解时间的本质——不是线性的流逝,而是循环的再生。这种理解,比任何知识都珍贵。
傍晚回家时,夕阳把西边的天空烧得通红。山子醒了,趴在车窗上看晚霞,兴奋地指指点点。水儿累了,在苏念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野餐时捡的一枚白色贝壳。
回到家,杨阿姨已经做好了晚饭。简单的小菜,清粥,但很合口。吃完饭,山子水儿洗了澡,早早睡了——玩了一天,他们都累了。
周凡坐在书桌前,整理今天的照片和孩子们的画。山子的画被他扫描了,存进电脑;水儿的画他小心地收在文件夹里,准备过两天去买个画框裱起来。
在日记里,他写道:“今天在海边,孩子们用画表达了他们对夏天的感受。山子的夏天是动的,喧闹的,充满力量的;水儿的夏天是静的,丰富的,充满细节的。而他们关于季节的提问——‘秋天是什么样子’、‘季节会老吗’——让我看到,他们已经开始思考时间的本质,思考生命与自然的关系。”
他停笔,走到窗前。夜已经深了,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比春天时更清晰,更亮。苍山的轮廓黑沉沉的,沉默而庄严。洱海的方向有隐约的涛声传来,一声,又一声,像是大地在呼吸。
院子里,梨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那些“梨宝宝”在黑暗中悄悄生长,吸收着月光,积蓄着糖分。菜畦里的瓜藤又往前爬了一寸,触须牢牢抓住了竹架。井水平静,映着一小片星空。元宝三世在窝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一切都安好。季节在按照它的节奏,悄无声息地变换着眉目。而孩子们,在这变换中,一天天长大,一天天认识这个世界,一天天形成自己对生命的理解。
周凡忽然觉得,这就是生活最珍贵的部分——不是那些宏大的、戏剧性的时刻,而是这些平凡的、细微的观察和体验。在这些观察和体验中,孩子们学会了看,学会了想,学会了感受,学会了爱。
而作为父亲,他能参与这个过程,能陪伴他们一起看季节的眉目,一起听自然的声音,一起思考那些看似简单却深奥的问题,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这种幸福,就像今夜的风,看不见,但感受得到;就像井里的水,不张扬,但滋养生命;就像梨树上的果子,还小,但有甜的希望。
夜更深了。周凡关上台灯,准备休息。在黑暗中,他忽然想起水儿的问题:“季节会老吗?”
他想,也许季节真的会老。但它老去的方式,不是衰败,而是成熟;不是结束,而是转换。就像春天老了,变成夏天,不是死了,而是换了一种更热烈的方式活着。
而人,如果能像季节一样活着,该多好——在年轻时有春天的生机,在壮年时有夏天的丰茂,在中年时有秋天的沉静,在老年时有冬天的庄严。然后,在生命的尽头,不是消亡,而是融入更大的循环,成为新生的一部分。
这个想法让他心里充满了一种宁静的、近乎宗教般的慰藉。
他轻轻走到孩子们房间,站在门口听了听。山子的呼吸粗重些,水儿的呼吸轻柔些,但都均匀,安稳。他们在睡梦中,也许正经历着另一场季节的旅行——在梦里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周凡给他们关好门,回到自己房间。苏念已经睡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安详的脸上。他躺下,握住她的手,听着她的呼吸,渐渐沉入睡眠。
在梦里,他变成了一棵树,站在小院里,看四季轮转。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秋天落叶,冬天蓄力。一年又一年,根扎得越来越深,枝叶伸展得越来越广。而树下,有两个小小的身影,从蹒跚学步,到奔跑嬉戏,到仰头问他关于季节的问题。
他不能回答,因为他是树,树不说话。
但他用年轮记录一切,用果实给予甜蜜,用树荫提供荫凉,用落叶化作春泥。
这就是树的爱,沉默,但深厚;缓慢,但持久。
就像父亲的爱。
窗外,初夏的夜风轻轻吹过,带着茉莉花的甜香,带着洱海的水汽,带着远山的凉意,吹进小院,吹过梨树,吹动孩子们的窗帘,最后消散在无边的夜色里。
而季节,正眨动着它温柔的眉目,悄然迈向更深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