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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季节的眉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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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过后,春天就真的只剩个尾巴了。这尾巴是毛茸茸的、温热的,带着将尽未尽的花香和渐长渐密的绿意。周凡教孩子们认识季节,不是看日历上的节气,而是看天地间那些细微的变化——那些季节悄悄眨动的眉目。

清晨,山子第一个发现了变化。他像往常一样趴在井台边看井水,忽然喊起来:“爸爸,井水不冒白气了!”

周凡走过去看。果然,前些日子早晨打水,井水比空气暖,总会腾起袅袅的白雾,像是井在呼吸。现在没了,井水打上来,清凌凌的,和空气一样温度。这说明地温上来了,井水和外界达成了平衡。

“因为天暖和了,”周凡解释,“地下和地上的温度差不多,井水就不冒气了。”

山子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这个现象:天暖,井水不冒气。

水儿发现的变化在梨树上。梨花落尽后,叶子长得飞快,前几天还稀疏疏的,现在已经能遮住小半个院子了。但更重要的是,叶子中间开始结出小小的、青青的果子,只有豌豆大,藏在叶腋间,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梨宝宝。”水儿指着那些小果子,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它们。

“对,梨宝宝,”周凡把她抱起来,让她看得更清楚,“它们会慢慢长大,到夏天变黄,到秋天成熟,就可以吃了。”

“它们会疼吗?被我们吃。”

“不会,果树结果子,就是为了被吃。果子里的种子,会随着被吃掉传播到别的地方,长出新的树。这是果树聪明的地方。”

这个解释让水儿安心了。她每天都要去看那些“梨宝宝”,看它们是不是长大了一点点。她还给最大的那颗起了名字,叫“小绿”,因为它是绿的,小小的。

杨阿姨带来的变化在厨房里。春天的野菜——荠菜、马兰头、蕨菜——渐渐老了,开花了,不能吃了。取而代之的是夏天的瓜菜:黄瓜顶着小黄花,西红柿刚挂上青果,四季豆爬满了竹架。厨房里的味道也变了,从前是野菜的清香,现在是瓜果的甜香。

“春天吃嫩,夏天吃鲜,”杨阿姨一边择豆角一边说,“季节不一样,吃的东西也不一样。要跟着季节吃,身体才好。”

山子问:“为什么?”

“因为老天爷安排好了,什么时候长什么,就吃什么。反季节的东西,看着好看,吃着没味,还对身体不好。”

这个道理山子记下了。后来他吃饭时,会问:“这个是不是这个季节的?”如果是,他就吃得特别香;如果不是,他就要皱眉头。

周凡带孩子们做了一件有趣的事:画季节日历。不是买的挂历,是自己做的,在一张大白纸上,画一棵树,树干是时间轴,从立春到立夏,每个节气是一个枝桠。然后让孩子们把观察到的变化,用画画的方式,“挂”在相应的枝桠上。

山子画了井水不冒气的样子——一个井口,没有白雾。画了蜻蜓——大大的复眼,透明的翅膀。还画了青蛙——蹲在荷叶上,鼓着腮帮子。

水儿画得细致。她画了梨宝宝——小小的,青的,藏在叶子后面。画了菜畦里的黄瓜花——黄的,五个瓣。画了雨后蘑菇——白的,顶着圆伞。还画了彩虹——七种颜色,但不那么分明,是晕染开的,像水彩。

每画一样,周凡就在旁边写上日期和简单的说明。这张季节日历挂在孩子们房间的墙上,每天都有新内容。山子喜欢数上面有多少种动物,水儿喜欢看颜色——春天是嫩绿、粉白、淡黄,夏天是深绿、大红、明黄。

渐渐地,孩子们对季节有了更具体的认识。他们知道,柳絮飘完,春天就差不多了;蜻蜓多起来,夏天就来了。他们知道,早晨的露水越来越重,是因为夜晚越来越暖;傍晚的霞光越来越红,是因为空气中的水汽越来越多。

一天下午,周凡带孩子们去苍山脚下的溪边。这是他们春天常来的地方,但现在溪水变了。春天时,溪水是清冽的,带着雪山的寒意,水流也急,哗哗地响。现在,溪水变温了,手伸进去,不再刺骨,是凉丝丝的舒服。水流也缓了,潺潺的,像在哼歌。

“因为山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周凡指着苍山顶上,“你看,雪线往上退了很多。”

山子抬头看。确实,春天时,苍山顶上还白茫茫一片,现在只剩下最高的几座峰顶还有残雪,像给山戴了几顶小白帽。

“雪去哪了?”山子问。

“变成水,流下来,变成溪水,变成洱海的水。也变成水汽,升到天上,变成云,变成雨。”

“那冬天还会下雪吗?”

“会的。等到冬天,天冷了,雨就变成雪,又盖在山上。一年一年,循环往复。”

水儿蹲在溪边,看水里的影子。春天的溪水清,能看见水底的每一颗石子。夏天的溪水不那么清了,有细小的悬浮物,有游动的小虫,水面还漂着些落花和草屑。但水儿觉得,这样的溪水更丰富,更有生命感。

“春天的小溪是小孩,”她说,“夏天的小溪是大人。”

“为什么?”

“小孩干净,但空;大人不干净,但里面有很多东西。”

这个比喻让周凡沉思了很久。是啊,春天的小溪像初生的孩子,纯净但单薄;夏天的小溪像成长中的少年,开始承载更多——泥沙、落叶、昆虫、鱼虾,变得复杂但也变得丰盈。这不仅是溪流的变化,也是生命的变化。

回家的路上,他们遇见了一个卖花的老奶奶。不是卖盆栽的花,是卖鲜花串——用细线把茉莉花、白兰花、栀子花一朵朵穿起来,做成手环或项链。花香浓郁,甜得发腻,但很好闻,是夏天特有的味道。

周凡给孩子们每人买了一串。山子戴在手腕上,不时闻一下,咧着嘴笑。水儿戴在脖子上,走几步就要低头闻闻,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香!”

老奶奶说,这些花都是夜里开的,早晨摘下来,最新鲜。“夏天花多,但开不久,早上开,晚上就蔫了。所以要赶紧摘,赶紧卖,赶紧戴。”

这话里有一种急迫的美。周凡想起迟子建写东北的夏天,也是短暂的,灿烂的,要抓紧时间绽放,抓紧时间享受。大理的夏天长些,但那种“一期一会”的感觉是相通的——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他把这个道理讲给孩子们听:“夏天的花,开得快,谢得也快。所以要在它开得最好的时候欣赏它,记住它的美。”

水儿听懂了。她小心地护着脖子上的花串,生怕碰坏了。山子则说:“那我明天还要买!”

“明天可能就不是这些花了,”周凡说,“明天有明天的花。每一天的花都不一样。”

这天夜里,周凡在日记里写:“今天孩子们通过具体的观察,感受到了春夏之交的细微变化。山子注意到了物理现象——井水温度、溪水流速;水儿注意到了生命状态——梨结果、花开花谢。季节的过渡,就这样通过无数细节,展现在他们眼前。”

他停笔,望向窗外。夜色里,梨树的轮廓已经丰满了许多,不再是春天那种疏朗的、写意般的姿态,而是浑圆的、饱满的,像一首从婉约转向豪放的词。树下,菜畦里的瓜藤正在悄悄伸展,触须卷住了竹架,明天一早,又会多开几朵黄花。

季节的变化是缓慢的,几乎看不见;但只要你留心,每天都能发现新的眉目——一片叶子多长了一寸,一朵花多开了一瓣,一只虫多换了一次壳。这些变化微小,但累积起来,就是浩浩荡荡的时光之流。

周凡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东北,季节的变化是剧烈的、断崖式的。春天一来,雪“轰”一声就化了,草“唰”一下就绿了。大理的过渡温柔得多,像水墨画的晕染,一层层,淡淡的,等你发现时,已经完成了转变。

这种温柔的过渡,给了孩子们细细观察、慢慢体会的机会。他们不会错过春天最后的丁香,也不会错过夏天最早的蝉鸣。他们在季节的眉目间穿行,用稚嫩的眼睛,记录着天地间最宏大也最细微的叙事。

接下来的几天,周凡继续带着孩子们捕捉季节的痕迹。

他们去稻田边,看秧苗从刚插下去时的稀疏,变成现在的茂密。田水被秧苗的根须吸去不少,露出了部分泥面。农夫说,该晒田了——“晒田让根往下扎,扎得深,才站得稳,将来结的穗才饱满。”

山子问:“为什么要晒?水不够喝怎么办?”

“就是要让它渴一渴,”农夫笑着解释,“渴了,它才会使劲往下找水。根扎深了,刮风下雨都不怕。”

这个道理让周凡想起教育。有时候,适当的“渴求”和“困境”,反而是成长的动力。太容易得到,根就浮在表面,经不起风雨。

水儿则注意到田埂上的变化。春天时,田埂上开着小野花,星星点点。现在,野花少了,草长高了,茂密了,走在上面软绵绵的,像踩在地毯上。草叶间有蚂蚱跳来跳去,有瓢虫慢悠悠地爬,还有蜘蛛在织新网——夏天的网比春天的密,经纬更分明。

“草长大了,”水儿说,“花让位给草了。”

“不是让位,”周凡纠正,“是各司其职。春天开花,传播种子;夏天长叶,积蓄能量。到了秋天,草结籽,又是新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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