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痛是她的印,光是她的刀(2/2)
她合上竹简,交还痛记僧。
风忽止。
檐角铜铃不再响。
整条长街,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声响,只余百盏药灯燃烧的微音——滋、滋、滋……如血脉搏动,如星火低语。
云知夏转身,缓步回筑。
青灰袍角拂过门槛,未停,未顾身后沸腾人声、跪拜身影、惊疑目光。
她穿过回廊,绕过厅堂,径直走向后院深处。
石髓柱静立如故,幽光流转,脉纹微搏,仿佛等她已久。
盲眼侍远远缀在三丈外,不敢近,只觉她背影越走越淡,越走越静,仿佛一缕烟,正缓缓沉入地底。
可就在她抬手推开通往后院的那扇木门时——
右眼倏然一跳。
不是痛,是预警。
她脚步微顿,指尖在门框上轻轻一叩,三声,极轻,却似敲在人心最深之处。
门内,石髓柱幽光忽明忽暗,如呼应,如召唤。
她推门而入。
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最后一道天光,映在她左眼墨色软甲之上,幽幽反光,如深渊凝望。
而那扇门,再未开启。夜已深,风停于檐角,连虫声都敛了气息。
石髓柱静立后院中央,通体幽青,内里脉纹如活物般缓缓游走,时明时暗,似与某种节律同频。
云知夏独坐于柱前蒲团之上,素灰直裰垂如刃,左眼墨甲覆面,右眼半阖,睫影沉沉压着瞳底一点冷光——不是疲惫,是清醒到近乎残酷的专注。
她右手悬在心口三寸,指尖捏着一根寸许银针,针尖泛着冷冽寒芒,针身刻有细密回旋纹路,乃以百炼寒铁混入三味镇魂药粉锻成,专引石髓异力而不伤经络。
可此刻,那针尖已刺破衣襟、皮肉,没入心口半分。
血未涌,却有淡青微光自创口漫出,如雾,如丝,缠绕针身,又逆流而上,钻入她腕脉、肘弯、颈侧……所过之处,皮下幽光奔涌如江河决堤。
她唇色发白,额角沁出细汗,却未颤一分。
喉间腥甜翻涌,她吞咽一次,再吞咽一次,最后终于抑不住,偏头呕出一口暗红血沫,溅在青砖上,像一朵骤然绽开的毒昙。
可银针,仍稳稳钉在心口。
“还不够……”她声音极低,沙哑如裂帛,却字字凿地,“我要听见千里外的咳嗽——听见西境冻疮溃烂的**,听见南州疫村第三户灶台边,那个孩子断续的喘息……”
话音未,木门轰然炸裂!
墨五十一裹着一身夜露与戾气撞入院中,玄甲未着,只穿常服,腰刀出鞘半寸,刀气凛冽劈开寂静。
他目眦欲裂,一把攥住她执针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却在触到她腕骨那一瞬,骤然僵住。
太凉了。不是寒症之凉,是生机被反复压榨、几近燃尽的枯寂之凉。
“您要死吗?!”他吼出来,声音撕裂,震得檐角残雪簌簌而。
云知夏缓缓抬眼。
右眼睁开,瞳仁漆黑如渊,不见痛楚,不见动摇,只有一片淬过火、冷过铁的平静。
她甚至勾了下嘴角,极淡,极冷:“若我不痛,谁来替他们痛?”
墨五十一喉头一哽,竟无法再言。
就在此刻,宫城方向忽起一道微不可察的悸动——非风,非雷,是脉搏骤停前最后一记抽搐般的震颤,透过地脉、透过石髓、透过她心口那根银针,直抵神庭。
她右眼倏然闭紧,眉心一跳。
再睁时,目光已穿透高墙深院,在皇城最幽暗的东暖阁。
她抬手,食指遥遥一指,动作轻缓,却重逾千钧。
“那里……有人心脉将绝。”
风穿廊而过,吹起她鬓边一缕散发。
她未是谁。
可那指尖所向,正正指向萧临渊寝殿的方向。
——而此刻,东暖阁内,烛火摇曳如豆。
萧临渊立于案前,手中密报尚未合拢,指尖正停在一行朱砂批注之上:
【云氏脉象异变,浮而虚、沉而涩,细辨其源,竟与当年‘蚀心蛊’发作后期……完全一致。】
他另一只手,静静托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针——针尾刻有“活命”二字,早已模糊,却在他掌心微微发烫。
那是七年前北境雪原,濒死之际,一只染血的手,隔着风雪与断刃,将此针刺入他心口三寸,救他一命。
那人,从未露面,只留一缕苦杏仁与龙脑混杂的药香,随风而逝。
窗外,筑飞檐之上,云知夏独立如刃。
她右眼微闭,感知如网铺展,无声无息,却已悄然织入整座京城的呼吸之间。
而就在她指尖垂、袖角拂过瓦沿的刹那——
远处坊市深处,一盏灯笼忽灭,又一盏亮起,幽幽晃动,如鬼火初燃。
风里,隐约飘来一句低语,轻得像蛇信吐信:
“……剜童眼炼药,以血饲石髓……”
话音未,已散于夜雾。
但那雾,正悄然变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