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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6章暗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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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九真从正堂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老坑矿场的管事姓周,单名一个“荣”字,是滇西本地玉帮的老人。此人在矿场干了三十七年,从童工做到管事,经手的原石少说也有十万块,眼皮一搭就能估出矿脉的品位高低。楼和应早年跑滇西线时与他有过几面之缘,这次临行前特意提了一句:“周荣此人,可用,不可尽信。”

秦九真把这句话在舌根压了一下午。

周荣带来的消息算不上好消息:矿脉东段昨夜发生小规模塌方,埋了三个工人;西段那口废弃多年的老竖井被人撬开锁,井口有新踩的脚印;镇上几家玉料中介同时接到匿名询价,问的是“上古矿口出产的带蟒带藓半赌料”,出价比市场行情高出三成。

“这是有人想钓鱼。”周荣说话时眼皮垂着,谁也不看,“饵撒得这么明显,就看谁咬钩。”

秦九真没接话。她让周荣在正堂等着,自己穿过堆料场往后院走,靴底碾过碎玉渣,发出细密的咯吱声。

后院只有两间房亮着灯。

东厢是楼望和的临时居所,窗纸透出昏黄烛光,映出一道凝坐不动的侧影。他还在解那块原石。从上古矿口带出来的那块。

秦九真在廊下站了片刻。

那晚在矿洞深处,楼望和以透玉瞳强行破解封印禁制,她守在他身后三丈处,亲眼看见那枚注胶玉梭破空而来。她拔刀的瞬间,沈清鸢已经动了。

快得她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碧影。

秦九真垂下眼,将掌心在衣襟上缓缓蹭了蹭。那里没有血,也没有伤,可她却觉得掌心被什么烫了一下。

她转身往西厢走。

西厢的门虚掩着,透出一道细细的光。

“进来。”

秦九真推门进去。

沈清鸢靠在竹榻上,手里握着那块冰飘花原石。她腕间的纱布换过了,新换的药汁气味更苦,带着滇西山野特有的草木清冽。矮几上搁着那道裂了纹的仙姑玉镯,烛火映在镯身上,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痕像一道凝固的闪电。

“周荣来了。”秦九真在榻边坐下,“说有人高价收上古矿口的料子。”

沈清鸢没抬头,指尖在原石窗口边缘缓缓摩挲:“黑石盟的人没撤干净,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不止是黑石盟。”秦九真压低了声音,“周荣说,询价那几家中有一家是‘宝瑞祥’的暗线。”

沈清鸢指尖顿住。

宝瑞祥。

滇西玉帮百年老号,祖上三代都与沈家有旧。沈家灭门那年,宝瑞祥的大东家曾出面收敛沈氏族人的遗体,又在滇西玉帮公会上牵头为沈家鸣过冤。虽然后来不了了之,但这份情,沈清鸢记了二十三年。

“你确定?”

“周荣说的。”秦九真道,“他没必要编这个。”

沈清鸢沉默。

烛火跳了一下,在玉镯裂痕上折出一道细细的光。

“清鸢姑娘,”秦九真看着她,“沈家灭门的案子,当年真的没有外人相助吗?”

沈清鸢没有答。

她想起二十三年前那个雨夜。母亲抱着她爬出枯井时,天边刚露鱼肚白。沈府的门匾歪斜地挂在门楣上,被火烧去半边,余下的半边写着“沈”字,笔画焦黑。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母亲抱着她走了三条街,敲了七家门。第一家的门刚开一道缝,看清来人便“砰”地阖上;第二家连门缝都没开,只传出急促远去的脚步声;第三家到第七家,门扉紧闭,无人应声。

最后是宝瑞祥在东街的库房管事开了门。

那人姓孙,如今已是宝瑞祥滇西分号的二掌柜。他把母女二人藏在库房最深处那间堆放边角料的小屋里,一日三餐从后窗递进去,连东家都没惊动。

藏了七日。

七日后风声稍缓,孙管事弄来一辆运玉料的骡车,把她们送出滇西地界。临别时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布包,里头是二十两碎银和一包干粮。

“姑娘还小,别让她记住这些。”这话是对母亲说的。

母亲抱着她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那之后二十三年,沈清鸢再没见过孙管事。

“你怀疑宝瑞祥当年知情?”秦九真问。

“不。”沈清鸢缓缓将原石搁回矮几,“我怀疑宝瑞祥至今仍与黑石盟有往来。”

秦九真眉头一跳。

“周荣说那家暗线出价比市场行情高出三成。”沈清鸢声音平淡,“滇西今年矿脉枯竭,老坑料子断供已有半年,宝瑞祥的库存撑不到秋末。他们急需新料源。”

“所以宁可和黑石盟合作?”

“不一定是合作。”沈清鸢道,“也可能是被胁迫。”

她顿了顿。

“也可能是有人混进了宝瑞祥,借他们的壳下饵。”

秦九真沉默良久。

“这事要告诉楼少吗?”

沈清鸢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望向窗外。夜色已深,东厢那盏烛火还亮着,映出那道始终凝坐不动的侧影。

“他会看出来的。”她说。

东厢。

楼望和放下解玉刀。

刀尖上沾着一层细如烟尘的玉粉,在烛光里泛出淡淡的青碧色。这是他今夜从原石表皮刮下的第三十七层样本——每一层都薄得像蝉翼,在指尖轻轻一捻便化作齑粉。

这块原石是那晚在上古矿口深处捡的。

当时封印禁制刚刚破解,弥勒玉佛的秘纹在矿壁上浮现了三息。楼望和的透玉瞳捕捉到秘纹亮起的瞬间,眼角余光扫见脚边一块拳头大的乌石。

乌石表面覆满矿灰,与周遭废石无异。但就在秘纹亮起的那一刹那,石皮底下骤然掠过一道金芒。

快得像幻觉。

楼望和不动声色地将它踢进碎石堆,待封印彻底崩塌、众人撤离时,顺手捞进了怀里。

此刻那块乌石已被他擦开五道窗口。

第一道在顶部,露出的不是玉肉,是半枚模糊的纹路——与沈清鸢绢帛上绘下的螭龙纹同源,但更古拙,线条也更粗犷。

第二道在底部,玉肉隐现,不是翡翠常见的豆种糯种冰种,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质地。透玉瞳的金光透进去,竟像坠入浓雾,探不到底。

第三、四、五道分别开在侧面和背面,每一道都揭出新的纹路残片。

楼望和将五道窗口的纹路在脑中拼合。

缺了三分之二。

但他已能辨认出大致轮廓——这不是螭龙纹。螭龙无角,尾分双叉,这是沈清鸢那幅绢帛上记载的特征。而他眼前这道纹路,兽首有角,身形似蟒,尾如利剑。

这是虬龙。

虬龙是幼龙。

龙渊玉母的守护者。

楼望和将原石轻轻搁在桌上,闭眼深吸一口气。

透玉瞳过度使用的灼痛从眼底蔓延至太阳穴,像有人拿钝刀一下一下割他的颅骨。他按住眉心,指节泛白。

门外响起轻缓的叩门声。

“楼少。”

是秦九真。

“周荣走了?”

“走了。”秦九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刚煎好的药,“他说的事,您料到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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