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6章暗桩(2/2)
“七分。”楼望和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汁苦得发麻,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剩下三分,要看夜沧澜舍得出多大的价。”
秦九真在他对面坐下。
“清鸢姑娘说,那家暗线可能是宝瑞祥的人。”
楼望和没接话。
他将空碗搁回桌上,目光落在那块开了五道窗口的原石上。烛火映着玉肉里那片深不见底的浓雾,雾中隐约有什么在流动。
秦九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这是什么料子?”她微微皱眉,“我经手过上千块滇西老坑玉,没见过这种质地。”
“我也没见过。”楼望和道,“上古矿口的料子,与现世翡翠不是同一种成矿机理。”
他顿了顿。
“玉麒麟说过,龙渊玉母沉睡了八千年。这八千年里,它散逸的玉能浸润周遭岩层,孕育出的玉料自成一体。”
秦九真瞳孔微缩。
“你是说……这是玉母的伴生矿?”
楼望和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他伸手将原石轻轻转了个角度,让烛光正对着顶部那半枚虬龙纹。纹路在光影里微微凸起,像蛰伏的幼龙盘踞在石皮之下,等待千年后的某个人将它唤醒。
“这块料子,”楼望和道,“我打算带回东南亚。”
秦九真看着他。
“楼家有自己的玉雕作坊,也有专攻古法秘纹的老师傅。”楼望和将原石收入木匣,“解不开的纹,可以先拓印留存。”
他扣上匣盖。
“况且,夜沧澜既然在上古矿口布下控玉阵,说明他早在几个月前就开始布局。我们的行踪、秘纹的进度、沈家灭门案的追查方向,他掌握得一清二楚。”
秦九真背脊一凛。
“您的意思是……”
“楼家有内鬼。”楼望和声音平淡,“缅北公盘时黑石盟就知道我会去哪块竞拍区、会看哪类原石。滇西之行出发前三天,他们已经在老坑矿场外围布置好了截杀点。”
他抬起眼。
“准确度太高了。”
秦九真沉默。
她想起临行前楼和应单独召见自己时说的话:望和性子冷,不擅与人亲近,你多照看他几分。她当时以为这不过是长辈的寻常嘱托。
此刻才明白,楼和应让她照看的,不是楼望和的安全。
是他不敢轻易交付的信任。
“您怀疑是谁?”秦九真低声问。
楼望和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眼看着木匣盖上的暗纹,良久,才说了一句:
“夜沧澜三月中旬到过东南亚。”
秦九真心头一跳。
三月中旬。
那是楼家一年一度的“原石品鉴会”,东南亚各大玉商世家都会派人参加。楼和应作为东道主,连续七日设宴待客,出入楼家主宅的宾客足有上百人。
那段时间楼望和正好闭关——透玉瞳在缅北公盘后进入第一次蜕变期,他必须每日以玉能温养瞳脉,无法会客。
“品鉴会的宾客名单还在?”秦九真问。
“在。”楼望和道,“父亲封存了一份,锁在藏书阁密室里。”
他顿了顿。
“回东南亚后,你陪我去取。”
秦九真点头。
窗外的夜风忽然停了。
东厢与西厢之间那片小小的天井里,不知何时起了雾。雾不浓,稀薄如纱,从青石板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在廊柱间缓慢游走。
楼望和抬眼望向窗外。
透玉瞳的金光在眼底一闪而逝。
雾里有东西。
不是玉灵,不是邪玉气息,而是一种他从未感知过的……注视感。像有一双眼睛隔着千山万水,透过这片滇西山野的夜色,静静望向他掌心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瞳脉伤口。
“秦九真。”
“在。”
“去请沈清鸢过来。”
秦九真没有问为什么。她起身推门,脚步极轻极快,靴底几乎不沾尘土。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沈清鸢踏进了东厢。
她腕间的纱布换过了,药汁气息比傍晚更浓。弥勒玉佛悬在她胸口,玉身泛着淡淡的萤光——那是玉佛感应到异常气息时的自发护持。
“你也感知到了?”楼望和问。
沈清鸢没有答。
她径直走到窗前,将弥勒玉佛托在掌心,对准天井那片缓缓流动的夜雾。
玉佛的萤光骤然强盛。
雾里那道注视感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向后退缩。但玉佛的光追得太快,雾流来不及完全撤离,被光截下一缕。
那缕雾在光里剧烈扭动,像被钓出水面的活鱼。
三息之后,雾散尽。
玉佛掌心的位置,多了一粒细如芥子的黑点。
沈清鸢将玉佛凑近烛火。黑点嵌在玉身表面,不是裂纹,不是杂质,而是一枚形如古篆的印记。
她看了三息。
“这是黑石盟的追踪印。”她的声音极冷,“施术者需取被追踪者随身之物,以邪玉浸炼七昼夜,炼成后打入玉器或原石之中。此印不散发邪气,寻常鉴玉师无法察觉。”
她抬起眼。
“你们楼家,有人把我的东西交给了夜沧澜。”
烛火跳了最后一跳,无声熄灭。
东厢陷入短暂的黑暗。
月光从天井斜斜漏进来,将窗棂的影子拉得很长。三道人影静立在月色与黑暗的交界处,像三块未经剖开的原石——皮壳粗砺,内里未知。
“三月中旬。”楼望和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夜沧澜到东南亚那周。”
沈清鸢没有说话。
秦九真也没有。
月光落在那只搁在矮几上的仙姑玉镯上,镯身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痕,在夜色里泛出极淡极淡的碧色萤光。
像一只尚未阖上的眼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