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5章金丝种断镯(1/2)
滇西的雨季来得毫无征兆。
楼望和站在老坑矿脉入口的断崖边,掌心托着那枚刚解出的冰飘花原石。雨丝从灰蒙蒙的天幕斜落,砸在石皮上溅起细碎的水雾,透玉瞳的金光在雨幕里明明灭灭。
身后传来踩碎瓦砾的脚步声。
“楼少,你站了两个时辰了。”秦九真撑着油纸伞走近,脸色还带着前夜突围时留下的苍白,眼下泛着青,“清鸢姑娘醒了,说是要见你。”
楼望和没回头。
他掌心的冰飘花已在雨中浸透,擦开的窗口沁出水珠,顺着棉絮状的飘花纹理缓缓淌下,像在流泪。透玉瞳维持着低功率的运转,他能清楚感知到矿脉深处那股被惊动的古老气息——自三日前上古矿口开启又封闭,那股气息便一直蛰伏在地底,不近不远,像在等待什么。
“黑石盟的人撤干净了?”他问。
“明面上撤了。”秦九真压低声音,“但镇子东头那间收药材的铺子,昨夜里还亮着灯。我派人盯过,进出的人腰间都别着玄铁令牌。”
夜沧澜的人,果然没走干净。
楼望和终于转身。他将原石收入怀中,朝矿工棚方向走去,路过秦九真身侧时顿了一下:“你身上的玉髓余毒没清干净,今晚到我房里来,用透玉瞳帮你逼出来。”
秦九真一愣,伞沿歪了半寸,雨水浇在她肩上。
“……好。”她应得很快,声音却有些紧。
楼望和已经走远了。
临时落脚的矿工棚是滇西老坑废弃多年的堆料场改建的,墙壁还留着矿灰浸透的乌黑。门口守着两个楼家护卫,见楼望和过来,无声地垂首让路。
门推开时带起一股草药苦香。
沈清鸢半靠在竹榻上,左手腕缠着浸透药汁的纱布,血水还在慢慢往外渗。她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苍白脸上浮起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来了。”
楼望和站定在榻边,目光落在矮几上。
仙姑玉镯静静搁在一块旧绸布上,镯身那抹莹润的碧色已黯淡了大半。靠近内侧的地方,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从镯口蜿蜒至镯尾,像春冰初裂的第一道纹。
他喉头动了一下。
“镯子……”
“不碍事。”沈清鸢截断他的话,伸手将玉镯拿起,动作轻得像托着一捧水,“养养玉性便能恢复。”
楼望和没接。
他记得那道暗器的轨迹。
前夜在上古矿口,黑矿主与黑石盟联手围攻,混战中不知从何处射来一枚淬毒的注胶玉梭。玉梭不是冲他胸口来的,是他身后那堵支撑矿洞的古法玉壁——一旦玉壁碎裂,整座矿口会瞬间塌方,把所有人活埋。
他当时正以透玉瞳强行破解矿口的封印禁制,无暇分神。
沈清鸢离他三步远。
她完全可以先以仙姑玉镯撑起护罩,等楼和应率人驰援。但她没有。她直接伸手,用手腕挡住了那枚玉梭。
蚀玉药水顺血渗入镯身只用了半息。
楼望和亲眼看见那道裂痕从无到有,像一柄无形的刀划开碧水。沈清鸢闷哼一声,玉梭钉进她腕骨,她却第一时间将弥勒玉佛压在他后背的封印阵眼上,替他稳住即将反噬的玉能。
“我欠你一条命。”楼望和开口,嗓音发涩。
“你欠我的何止一条命。”沈清鸢将玉镯轻轻搁回矮几,动作带着某种疲惫的释然,“我父亲死在黑石盟手里时,这镯子也在场。”
她垂眼看着那道裂痕。
“二十三年了。它替我挡过七次致命袭击,裂痕添了三道。上一次裂开,是八年前在缅北帕敢,黑石盟派人劫杀我和母亲,镯身崩裂了三寸长的纹。母亲用尽最后的护玉之力将它续上,自己却没从那条山道走出来。”
雨声骤然大了。
棚顶油布被砸得噼啪作响,几缕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药炉里的炭火明明暗暗。
“沈家的冤屈,”沈清鸢抬起头,眼底没有泪,只余一片冷寂的平静,“至今还压在滇西老宅那口枯井底下。二十三年前那个雨夜,黑石盟三十七人闯入沈府,杀我祖父、父亲、两位叔父,灭门七十三口。母亲带着我躲进枯井,把弥勒玉佛和仙姑玉镯塞进我怀里,捂住我的嘴,在井水里泡了整整一夜。”
楼望和没有说话。
“我那时四岁。”沈清鸢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记得雨水从井口淌下来,滴在母亲手背上,她的指甲冻得发青,却始终没松开捂我嘴的手。井水漫到我胸口,玉佛浸在水里,发出很淡很淡的萤光。我就盯着那点光,盯了一夜。”
她顿了顿。
“天亮时黑石盟撤了。母亲抱着我爬出枯井,沈府已是一片焦土。七十三具遗体横陈在雨后的院子里,血被雨水冲淡,汇成细流,沿着青石板缝淌进阴沟。我祖父倒在正堂门槛上,手里还握着半块没解完的春带彩。”
楼望和依旧沉默。
他想起楼和应说过的话:滇西沈家,百年前曾是玉石界鉴玉第一世家。沈家祖传的“灵玉心诀”可与玉性通感,鉴玉不看皮壳不看藓,只消将掌心贴于原石之上,便能感知内里玉肉的成色与脉络。当年缅王进贡的“九转翡翠佛”,便是经沈家老太爷亲手鉴定,确认为千年难得一遇的极品龙石种。
这等世家,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对外只说是矿难。
“所以你找弥勒玉佛的秘纹,”楼望和终于开口,“不只是为了寻龙渊玉母。”
“是。”沈清鸢直视他,“我要黑石盟血债血偿。”
棚内陷入沉寂。
药炉里的炭火噼啪爆了一朵火星,沈清鸢侧过脸,掩唇轻咳了两声。她腕间的纱布又红了一片,蚀玉药水的毒性还在缓慢侵蚀伤口——普通金疮药对它无效,须以纯正玉能日日温养,才能将毒素一点一点拔出来。
楼望和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那枚冰飘花原石。
石皮已擦开巴掌大的窗口,底下是清透如水的冰种质地,飘花丝丝缕缕,或聚或散,像凝固在琥珀里的春雪,又像丹青圣手在生宣上随意泼洒的墨痕。透玉瞳的金光扫过,他能看见玉肉深处藏着一缕极细的金丝,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这是金丝种。
比冰飘花更稀有十倍的金丝种。
“这块料子,”楼望和将原石放在矮几上,推到她手边,“够打一副圆条镯。”
沈清鸢低头看着那块原石。
窗口擦得极讲究,恰好避开那缕金丝的走向,显露出最纯净的冰底飘花。这份眼力和刀工,非积年老师傅不能为。而楼望和把这窗口开得这样完美,只有一个解释——
他早在解石之前,就用透玉瞳把整块原石的内里摸透了。
“这是你在缅北公盘赌回来的那块蒙头料。”沈清鸢说。
“是。”
“成交价六万七。”
“是。”
“万玉堂的少东家嘲讽你是纨绔废物,你一言不发,当场开了这块‘废料’。”沈清鸢声音很轻,“满绿玻璃种出世时,视频一夜之间霸屏整个玉石圈。赌石神龙的名号,就是从这块料子开始的。”
楼望和没接话。
沈清鸢抬起眼,目光里有些他读不懂的东西:“这块料子对你意义非凡。你留着它,是要做楼家新一代的信物。”
“信物可以另寻。”楼望和声音平淡,“镯子只有这一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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