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集:沥酒祭兄(1/2)
在那间简陋的窝棚里,木梁上悬挂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半焦,散发出昏黄的光芒。这盏油灯的灯盏缺了一个口,使得光线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了一片片晃动的影子。沈诺的影子颀长,他因疲惫而微微佝偻着身子,仿佛每一步都重如千钧。武松的影子则粗壮而坚定,像一座铁塔般沉凝,给人一种不可动摇的感觉。顾长风盘膝而坐,他的影子中可以清晰地看见他按在膝上的长剑轮廓,透露出一股不言而喻的锐气。而苏云袖的影子则依偎在干草堆旁,她时不时会因为照顾李逍而轻轻晃动,展现出一种温柔的关怀。
空气中弥漫着三种截然不同的味道。首先是窝棚本身的霉味,它与泥土的潮气混合在一起,吸入肺中让人感到一种沉闷。其次是金疮药的苦涩味道,它从武松的伤口和顾长风的臂上散发出来,带着草药的凛冽气息,让人不禁联想到战场上的血腥与伤痛。最后是李逍身上淡淡的毒腥味,他青紫色的嘴唇呼出的气息中,都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那是“青蚨”毒烟未散的余味,让人不禁为他的安危感到担忧。
这间窝棚虽然简陋,却承载着他们共同的回忆和经历。沈诺、武松、顾长风和苏云袖,他们每个人都在这里留下了自己独特的痕迹。沈诺的疲惫、武松的坚韧、顾长风的锐气和苏云袖的温柔,这些都在昏黄的灯光下交织成一幅动人的画面。而李逍的毒伤,更是让这个小团体的团结和互助显得尤为珍贵。在这个小小的窝棚里,他们共同面对着困境,相互扶持,共同寻找着生存的希望。
“香料商人的身份要做足。”沈诺的手指在地上划着简易的路线,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云袖说江南来的‘和记香料行’最近在京城采买,我们就借这个名头——我扮掌柜沈和,你扮护卫顾忠,”他看向顾长风,“你懂些商贾门道,应付盘问时不会露怯。”
顾长风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我会提前记熟几种南方香料的特性,比如潮州的肉桂、泉州的沉水香,万一被问起,不至于说错。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武松,“武二哥扮武将亲随,需得收敛些气势。你这虬髯太扎眼,得用布巾遮一遮,说话也别太冲,贵胄家的亲随,讲究个‘稳’字。”
武松闷哼一声,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虬髯——这胡子跟着他多年,从阳谷县到梁山泊,从未剪过,如今要遮起来,总觉得浑身不自在。但他也知道顾长风说得对,便瓮声瓮气地应了:“俺知道,不就是装孙子嘛,俺忍得住。”
苏云袖坐在干草堆旁,正用一块干净的布条,轻轻擦拭李逍额头上的冷汗。听到这话,她忍不住抬头笑了笑,眼里的忧虑淡了些:“不是装孙子,是‘藏锋’。武二哥你身手好,真遇到事,再露锋芒也不迟。”她顿了顿,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锦盒,打开里面是几块木制腰牌,“这是我让苏家旧部仿造的‘和记’腰牌,还有一块是羽林卫的亲随令牌——那位武将是虚构的,但腰牌的纹路、材质都和真的一样,只要不细查,不会出事。”
沈诺小心翼翼地拿起腰牌,他的手指轻轻滑过那上面精细的刻痕。这些纹路深邃而均匀,仿佛是工匠用尽心思一笔一划雕刻出来的,而腰牌的边缘则被精心打磨得光滑如镜,显然制作时投入了极大的心血。他凝视着这块腰牌,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对李逍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沈诺抬起头,目光转向李逍,只见他正睁大眼睛,虽然身体虚弱,却依旧努力地注视着他们。李逍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却因为体力不支而没能发出声音。沈诺看到这一幕,心中一阵疼痛,他走过去,蹲在李逍的身边,柔声说道:“李大哥,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快完成任务回来。老仆是云袖信得过的人,他会尽心尽力地照顾你。”
李逍的眼皮轻轻眨动,虽然没有言语,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足够表达他的感激和信任。他的手缓缓地搭在沈诺的手腕上,指尖冰凉,却似乎蕴含着一股不言而喻的力量——那是一种无声的安慰,也像是一种沉重的嘱托。沈诺能感觉到李逍掌心的薄茧,那是长年累月握剑、握笔留下的痕迹,见证了他曾经的英勇和智慧。然而,如今的李逍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这让沈诺更加坚定了要尽快完成任务,早日回来照顾他的决心。
“都抓紧时间休息。”沈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明晚是最后一搏,没力气可不行。”
武松点点头,他缓缓地走到窝棚最里面的角落,背靠着那冰冷的土墙坐了下来。他闭上眼睛,似乎是在休息,但实际上他的耳朵竖得高高的,仔细地聆听着外面的风声,那风声如同夜的低语,穿过树梢,穿过草丛,带着一种神秘的节奏。同时,他的同伴们那平稳而有节奏的呼吸声也传入他的耳中,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催眠曲。然而,武松的思绪却飘向了远方,他的脑海中全是明天的画面:鸳鸯楼的灯火辉煌,敌人的刀光闪烁,还有那个藏在幕后的神秘“主人”。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虬髯也跟着微微颤抖,显示出他内心的紧张和不安。
顾长风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开始调息。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深沉,胸口有节奏地起伏,仿佛在与宇宙的呼吸同步。内力在他的经脉里缓缓流转,修复着连日激战留下的损伤。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与白天相比,疼痛已经减轻了许多。只是每一次运气,他都能感觉到经脉里的滞涩——那是力竭后的后遗症,提醒着他身体的极限和疲惫。顾长风知道,他需要更多的休息和调养,才能恢复到最佳状态。
苏云袖轻轻地给李逍盖了盖破旧的被角——那被子是从流民手里买来的,又薄又硬,还带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怪味。她摸了摸李逍的额头,尽管有些烫,但他的体温似乎比之前稍微降了一些。苏云袖从她的包袱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蘸了点水,轻轻地敷在他的额头上。她轻声说道:“李大哥,你好好睡一觉,明天就会好一些了。”她的眼里满是担忧,声音中充满了温柔和关切。李逍微微睁开眼睛,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勉强的微笑,似乎在告诉她他没事。
窝棚里静了下来,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偶尔夹杂着李逍微弱的咳嗽声。决战前的压抑像一块湿冷的布,裹在每个人的心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沈诺靠在门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计划真的能成吗?万一身份暴露怎么办?万一“主人”不在鸳鸯楼怎么办?无数个“万一”像小虫子,啃噬着他的理智。他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深呼吸,试图驱散那些不安的念头。但越是这样,那些“万一”似乎就越发清晰,越发难以摆脱。沈诺知道,他需要保持冷静,因为明天的战斗不仅关乎他们的生死,更关乎整个计划的成败。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武松猛地睁开眼。
他的眼睛,在这无尽的黑暗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宛如两颗燃烧的炭火,透露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在这漆黑的夜晚,他的双眸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睡意,只有一片深沉而压抑的血色。刚才闭着眼睛的那一个时辰,他并没有真正地休息,他的思绪如同一部连续播放的电影,一幕幕画面在他的脑海中快速闪过。
白天时,他误将柳如丝错认为潘金莲时的疯狂举动,那场混乱的场景历历在目。他记得自己如何在人群中失去理智,如何在误会的驱使下,做出了一系列令人瞠目结舌的举动。他仿佛还能听见周围人群的惊呼声,感受到那种失控的恐慌和羞耻。
接着,绣楼爆炸时那瞬间的火光四溅,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再次浮现。他记得那爆炸声是如何震撼他的耳膜,记得那火焰是如何吞噬一切,记得那浓烟是如何令人窒息。那场灾难,不仅摧毁了建筑,也摧毁了许多无辜的生命。
包不同一家惨遭灭门的噩耗,更是让他心如刀绞。他回想起自己站在那满是血迹的门前,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痛和愤怒。那一家人的面孔,那无助的眼神,那绝望的呼救声,都深深地刻在他的记忆里,成为他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痕。
老篾匠和他的孙女悲惨的死状,更是让他夜不能寐。他记得自己如何发现那对无辜的祖孙,记得他们是如何在暴力下失去了生命。那画面,如同一幅幅残酷的画作,每晚都在他的梦中重演。
还有李逍现在奄奄一息的模样,那更是让他心如刀割。他记得自己如何在战场上找到受伤的李逍,记得那血流不止的伤口,记得那微弱的呼吸。在那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和恐惧。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一张熟悉的脸上——他的哥哥,武大郎。他记得与哥哥一起度过的童年时光,记得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记得哥哥如何在困难时给予他支持和鼓励。然而,现在哥哥的面容却显得如此苍白和憔悴,那双曾经充满温暖的眼睛,现在却充满了痛苦和无奈。
在这一连串的回忆中,他感到自己的心被紧紧揪住,无法释怀。这些记忆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刃,不断切割着他的灵魂,让他在这漆黑的夜晚,无法找到一丝安宁。
那张脸憨厚、朴实,笑起来时眼睛会眯成一条细缝,手里总是拿着刚出炉的炊饼,亲切地呼唤他“二郎,吃饼”。然而,最后一次见到那张脸时,却是七窍流血,眼睛睁得大大的,躺在灵堂的薄棺里,再也不会有任何表情,更不会露出那熟悉的笑容。
愧疚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来,彻底淹没了武松。他责怪自己,当年没有能力保护好哥哥;他责怪自己,现在连为哥哥报仇都变得如此艰难;他更责怪自己,刚才因为一时的误认,差点害了无辜的同伴。
他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动作轻盈得如同一只猫——这些年的江湖生涯,让他学会了如何在黑暗中隐藏自己的气息,如何在无声无息中行动。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窝棚里的人们:沈诺靠在门边,似乎已经进入了梦乡,呼吸平稳而均匀;顾长风还在静心调息,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冥想中寻找着内心的平静;苏云袖趴在李逍的干草堆旁,显然是因为疲惫而沉沉睡去,她的头发散落在脸颊旁,显得有些凌乱;而李逍则闭着眼睛,呼吸平缓,看起来像是也已经进入了梦乡。
武松轻轻地走到窝棚的门口,他站在那里,静静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夜风轻轻吹过,带来了一丝凉意,也带来了远处夜行动物的微弱叫声。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但内心的愧疚和自责如同一把利刃,不断切割着他的心。他知道,他必须找到一种方法,来弥补自己过去的错误,来为哥哥报仇,来保护他的同伴们。
武松的思绪飘回了过去,那些在江湖上闯荡的日子,他曾经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做出一些艰难的选择。那些选择让他背负了沉重的负担,也让他在夜深人静时,常常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记得有一次,为了救出被敌对帮派围困的兄弟,他不得不独自一人潜入敌营,利用夜色和自己的轻功,悄无声息地解决掉守卫,最终成功地将兄弟们安全带出。那一夜,他的动作如同幽灵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现在,他站在窝棚的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和对过去的反思。他明白,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只顾个人安危的少年,而是肩负着保护同伴责任的江湖人。他必须变得更加强大,更加机智,才能在这个充满危险的世界中生存下去。
武松轻轻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试图让自己的心跳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他知道,只有在完全平静的状态下,他才能更好地思考和计划。他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思绪随着夜风飘远,寻找那个能够让他赎罪的机会,那个能够让他为哥哥报仇雪恨的机会。
在武松的心中,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提醒他,他不能让过去的悲剧重演。他要确保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能够安全无恙,他要让那些曾经伤害过他和他所爱之人的敌人付出代价。他要让自己的剑,成为正义的象征,让那些恶人闻风丧胆。
武松睁开眼睛,夜色中他的目光坚定而深邃。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他要找到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敌人,那个曾经伤害了他哥哥的凶手。他要让那个人知道,武松的剑,是不可轻视的。他要让那个人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无论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无论需要走多远的路,他都不会放弃。
在武松的心中,已经没有了恐惧,只有坚定的信念和对正义的执着追求。他知道,这将是一条漫长而艰难的道路,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将勇往直前,直到完成自己的使命。
武松轻轻推开木门,走了出去。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夜色的寒气,吹在他的脸上,像刀割一样。他没回头,一步步走进黑暗里。
沈诺其实并没有真正地沉入梦乡。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武松起身时的细微声响,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捕捉到了武松离去的背影。沈诺心中明白,武松要去的地方,以及他要做的事情。那个酒囊,沈诺曾经见过,武松总是将它紧紧地绑在腰间,从不轻易示人。那酒囊里装的并不是普通的酒,而是武松对已故哥哥的无尽思念。沈诺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没有试图去阻止武松——有些情绪,是需要个人独自去面对和消化的;有些誓言,是需要个人独自去立下的。
窝棚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汁一般,几乎可以让人感觉到它的沉重。残月被厚重的乌云遮掩了大半,只留下一丝微弱的光芒,勉强能够照亮脚下的路。地面上到处都是碎石和烂泥,踩上去时,坚硬的石子和湿滑的泥土让人感到脚底的疼痛。风从棚户区的狭窄巷子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鬼魂在哭泣,让人听了不禁感到心中发毛。
在远处的京城方向,还零星地点缀着一些灯火——那是酒楼、妓院的灯光,亮得刺眼,却无法照亮这破败不堪的棚户区。那边的繁华与这边的死寂,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被一道看不见的墙隔绝开来。
武松走到窝棚旁的一堆废弃砖石边,缓缓地坐了下来。那堆砖石是之前拆除房子后留下的,上面长满了青苔,摸上去冰凉刺骨。他的身躯巨大,坐在砖石堆旁,就像一尊沉默的石雕,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他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独,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最贴身的位置,掏出一个酒囊。那是个鹿皮做的酒囊,已经用了很多年,表面发黑、干瘪,边缘有磨损的痕迹,还有几处细小的缝补——那是武大郎生前给缝的。当年他离开阳谷县时,哥哥把这个酒囊塞给他,说:“二郎,路上渴了就喝点酒,暖身子。”可他没想到,那竟是最后一面。
武松拔开塞子,里面只剩下最后一口酒。那酒是他之前在酒馆买的劣质烈酒,浑浊、辛辣,放了这么久,酒气已经淡了,却带着一股陈旧的味道,像记忆一样,挥之不去。
他没有喝。
而是将酒囊举起来,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将里面的酒倒在面前的泥土上。
酒液顺着鹿皮的小口流出来,滴在冰冷干硬的泥土上,发出“滋滋”的轻响。深色的酒痕在泥土上晕开,像一滴血泪,很快就被泥土吸收了。
武松低下头,看着那片被酒浸润的泥土,虬髯剧烈地颤抖着。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了的锣,压抑到了极点,一字一句地,像是在对哥哥说话,又像是在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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