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汇集OPGV(2/2)
就是其中一栋。三楼,窗户紧闭,拉着厚厚的、不反光的黑色帘子。我的“本体”无需靠近,意念便能渗透物质的屏障。里面没有活人居住的气味,没有日常生活的灵魂微光。有的,只是各种冰冷的、复杂的、我大半叫不出名字的仪器,闪烁的指示灯,缠绕的线缆,以及中央一个类似医疗扫描床的平台,上面连接着更多令人眼花缭乱的探头和感应器。一个简陋、疯狂、自洽的……实验室。
我收敛了所有死亡气息,将自己“存在”的维度调整到最不易被常规或非常规手段探测的程度,像一抹真正的阴影,融入楼下小巷与楼房本身的夹角暗处。等待。时间在冥府和人间有着不同的流速感知,但此刻,我耐心得如同等待收割最成熟麦穗的农夫。
暮色四合,街灯次第亮起,又渐次熄灭。后半夜的风带着凉意和远处城市永不间断的低沉嗡鸣。直到天际泛起蟹壳青,那扇黑帘后的房间,才有了一丝动静。
不是开门声,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极细微的能量汇聚的“嗡”声,仿佛无数只细小的金属蜂在振翅。房间内的仪器指示灯流水般亮起又熄灭,某种低功率的场在形成。我的感知牢牢锁定那里。
然后,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很年轻,穿着普通的深色工装夹克,头发有些乱,脸色在凌晨的微光下显得苍白,但眼睛很亮,是一种高度专注后残留的锐利。他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皮质笔记本和一支笔,一边走,一边快速记录着什么,嘴里无声地念叨。他看起来……太正常了,正常得与他那个实验室,以及卷宗上那九次“死亡”毫不相干。除了他的灵魂光晕——并非不稳定,相反,有种异样的凝实感,但边缘处,似乎有着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重影”,仿佛信号接收不良时的抖动。
他下楼,走出楼门,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向几个街区外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走去。步伐稳定,甚至有些轻快。我无声地跟上,维持着绝对的距离与隐蔽。
就在他穿过一条狭窄的、两侧都是高墙的小巷,距离巷口还有十几米的时候,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车辆,没有火灾,没有坠物。他的左脚,忽然像是绊到了空气里一块看不见的石头,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倒。这个摔倒的动作,在我眼中,骤然被放慢了无数倍。
他的身体前倾,手臂徒劳地试图挥舞平衡,工装夹克的布料在空气中荡起缓慢的褶皱。脸上的表情从专注的思索,到一丝愕然,再到一种近乎……平静的接纳。整个过程,像一场精心排练的默剧,充满了不自然的、违背物理规律的迟滞感。
就在他的额头即将亲吻冰冷粗糙的沥青路面的一刹那——按照我处理过无数意外死亡的经验,这一下足以造成严重的颅脑损伤,甚至颈椎折断——时间流速似乎恢复了正常。
不,不是恢复。
是他,在触地前的电光石火间,腰腹以一种人类极限难以企及、甚至超越了许多灵巧魂体的方式,猛然发力。倒地的趋势被硬生生扭转为一种向侧下方的沉坠,同时右臂肘部率先接触地面,承受并分散了大部分冲击力,紧接着,就像按下了倒放键,或者弹簧压缩到极致后的释放,他借着那一沉之力,双腿摆动,一个干脆利落甚至堪称潇洒的“鲤鱼打挺”,唰地站了起来。
站得稳稳当当。
他甚至还顺手拍打了一下夹克手肘处可能沾上的灰尘,尽管那里看起来干干净净。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小巷的昏暗,准确无误地投向了我“所在”的阴影角落。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没有惊魂未定,没有侥幸,更没有对窥视者的愤怒或恐惧。只有一种炽热的、近乎狂喜的满足,和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举起一直紧抓在手里的笔记本和笔,朝着我的方向,像是展示,又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凌晨小巷里清晰得刺耳:
“这次实验数据,”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奇特的、介于微笑和讥诮之间的弧度,“应该够了。”
他合上笔记本,转身,继续向巷口的便利店走去,步伐依旧稳定,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只是拂过衣角的一缕微风。
我留在阴影里,第一次,忘了移动。
手中冰冷的镰刀长柄,传来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震颤。不是愤怒,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更为陌生的情绪,仿佛冥河深处从未被扰动过的水流,第一次被扔进了一块滚烫的、不合常理的石头。
数据?实验?
他第十次的“死亡”,是一场演给我看的、慢动作的、并且自己“撤销”了的死亡。
为了数据。
而我,请了“病假”的死神,成了他实验记录里,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观测变量。
小巷尽头,他的背影消失在熹微的晨光与便利店的白炽灯光交界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那里本该有一条无形的、对应“林默”的魂索,无论生死。
现在,依旧空空如也。
风穿过小巷,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刚才他“摔倒”的地方。沥青路面,完好无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