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病榻惊澜(1/2)
平城的雪,下得越发紧了。
宫墙内外一片素白,连檐角的金铃都被冰棱包裹,再发不出清脆声响,只偶尔在风中发出沉闷的碰撞,如同垂死之人的叹息。太极殿后的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龙涎香混合的气息,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拓跋濬斜倚在明黄锦缎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狐裘,脸色却苍白如纸,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他双目微阖,胸口起伏剧烈,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压抑的、仿佛从肺腑深处撕扯出的咳嗽。几日前那场朝会上的强撑,终究是掏空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元气。
案头堆积的奏疏已高过尺许,多是淮北军情、朝堂政务,但此刻他连抬手翻阅的力气都没有。殿内侍立的宫人太监皆屏息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出,唯有太医令张明堂跪在榻前,手指搭在皇帝腕间,眉头紧锁,额角同样渗着汗珠。
半晌,张明堂缓缓收手,伏地叩首:“陛下脉象虚浮紊乱,邪气已入肺腑。这几日需绝对静养,万万不可再劳神……”
“静养?”拓跋濬忽然睁开眼,那双曾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却仍透着不甘的火焰,“淮北战事未定,南朝虎视眈眈,朝中那些人在暗中磨刀……你让朕如何静养?”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忙用明黄绢帕捂住口,待咳声稍歇,帕上已染了刺目的殷红。
张明堂脸色煞白,颤声道:“陛下……龙体为重啊!”
拓跋濬盯着帕上的血迹,沉默良久,才颓然挥手:“你们都退下。”
宫人太监如蒙大赦,鱼贯退出。张明堂迟疑片刻,也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双手奉上:“这是臣新配的‘清肺散’,可暂缓咳疾,镇咳宁神。陛下每两个时辰服一丸,切莫……”他欲言又止,终是深深一揖,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关闭,暖阁内只剩拓跋濬一人。他盯着案头的奏疏,目光最终落在最上面那一份——那是崔浩昨日密呈的折子,详细禀报了淮北最新动向:盱眙城依然在萧道成手中,但粮草将尽,南朝桂阳王刘休范坐视不救;而北朝军中,以广阳王拓跋建为首的一批宗室将领,近日活动频繁,似有异动。
“拓跋建……”拓跋濬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一闪。这个堂叔,自他登基以来便表面恭顺,实则处处掣肘。推行汉化、削弱旧族特权,触动的正是以拓跋建为首的那些鲜卑勋贵的根本利益。如今自己病重,这些人怕是已按捺不住了。
他强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寒风裹挟着雪沫灌入,让他清醒了几分。远处宫苑的灯火在雪夜中朦胧摇曳,看似平静的宫墙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陛下,夜深了,当心着凉。”一个温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拓跋濬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贺兰夫人,他的庶母,先帝宠妃,出身贺兰部,与广阳王拓跋建是表亲。这些日子,她以“侍疾祈福”为名,频繁出入暖阁,表面上是关切,但那眼底深处偶尔闪过的算计,如何能瞒过拓跋濬的眼睛?
“有劳太妃挂心。”拓跋濬转身,面上已恢复平静,“太妃今日的祈福课业可做完了?”
贺兰夫人一身素雅宫装,鬓边簪着朵小小的白绒花,更衬得面容楚楚。她手捧一个鎏金手炉,柔声道:“臣妾在祈福殿诵了三个时辰的经,愿佛祖保佑陛下早日康健。”她走近几步,将手炉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陛下,药可按时服了?张太医说,那‘清肺散’须得配合‘安神香’,效果才佳。臣妾今日特意从宫外请了高僧加持过的香料,已命人点在偏殿了。”
安神香?拓跋濬心中冷笑。贺兰夫人近日常送来各种“祈福加持”的香料、符水,表面一片孝心,但他已暗中命心腹太医查验过,那些香料中混有极微量的“迷魂草”粉末,久闻会令人精神萎靡、气血渐衰。剂量控制得极巧,寻常太医难以察觉,只会以为是病情所致。
“太妃有心了。”拓跋濬不动声色,“只是朕闻不惯太重的香气,已命人撤了。太妃年事已高,夜深雪寒,还是早些回宫歇息吧。”
贺兰夫人脸上笑容微僵,旋即恢复如常:“陛下体贴,臣妾感激。只是……臣妾还有一事禀报。”
“说。”
“今日广阳王进宫问安,托臣妾向陛下转达,说宗室几位长辈忧心陛下龙体,更忧心国事。如今淮北战局胶着,朝中不可一日无主事之人。他们……他们联名上了份折子,推举广阳王暂领监国之职,在陛下静养期间,代行批红之权,以安社稷。”贺兰夫人声音轻柔,话语却如淬毒的针。
拓跋濬瞳孔骤然收缩。监国之权?代行批红?这是要架空他!拓跋建终于忍不住,要撕破脸了!
他强压怒火,咳嗽几声,才缓缓道:“诸位王叔倒是‘忠心体国’。只是……监国之事,非比寻常。待朕明日召崔司徒、长孙将军等重臣商议后,再作定夺。”
“陛下说的是。”贺兰夫人垂眸,“那臣妾便先告退了。”她行礼退下,转身时,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色。
殿门再次关闭。拓跋濬猛地抓起案头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浸湿了地毯。
“乱臣贼子!”他咬牙切齿,胸腔剧烈起伏,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这一次咳得比以往更凶,鲜血从指缝中溢出,滴落在明黄的龙袍上,触目惊心。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若在平时,拓跋建之流何足挂齿?可如今他病体沉疴,朝中支持汉化的新贵根基尚浅,军中旧族势力盘根错节,更有地藏宗、五斗米教这些邪门外道在暗中窥伺……
“陛下。”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在殿角阴影处响起。
拓跋濬悚然一惊,厉声道:“谁?!”
阴影中,一个身着玄色宦官服、面容平凡无奇的老太监缓缓走出。他走路无声无息,仿佛一道影子。拓跋濬认得他,这是自幼服侍先帝、后来被他秘密留下的暗卫首领,影七。
“影七,你逾矩了。”拓跋濬冷声道,心中却稍安。影七是他最后的底牌之一,非生死关头不会现身。
影七跪地,声音平板无波:“启禀陛下,三件事。第一,崔司徒府中半个时辰前接密报,已悉广阳王请监国之事,正连夜联络支持陛下的朝臣,准备明日廷议。第二,地藏宗少主公孙长明,今日申时秘密入宫,现已在‘静思苑’外徘徊良久,似欲求见陆姑娘。第三……”他顿了顿,“华元化神医半个时辰前,被贺兰夫人‘请’去祈福殿‘诊治’,至今未归。”
拓跋濬脸色连变。崔浩在行动,这在意料之中。公孙长明觊觎陆嫣然,他早有防范。但华元化被贺兰夫人控制……
华元化是平城乃至北地医术最高之人,更是少数能辨识、化解各种奇毒诡咒的圣手。拓跋濬的“病”,表面是积劳成疾、旧伤复发,实则混杂了极其隐晦的慢性毒素与咒力侵蚀,太医署普通太医根本束手无策,唯有华元化能勉强压制。贺兰夫人控制华元化,是要断他最后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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