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盐泽亡命(1/2)
东海盐滩在晨雾中露出一角,白茫茫一片,仿佛大地覆了霜。王悦之踏着湿漉漉的沙土走近时,鼻腔里便灌满了海风的咸腥与卤池特有的刺鼻气味。
昨夜那叶扁舟在子时靠岸,老渔夫将他送上一处荒僻滩头,只说了句“往西走三里,见盐垛便有人”,便摇橹消失在浓雾中。王悦之握着那枚龙牙扣,在滩头坐了半宿,待天色微明才动身。
此刻他站在一处高坡上望去,只见盐滩广袤如雪原,其间纵横交错着引水的沟渠和一方方卤池。远处人影绰绰,盐丁们正用长柄木耙搅动池水,动作机械而疲惫。更西边,数十座盐垛如白色小山般堆起,在晨光中泛着粗粝的光。
王悦之正要下坡,忽然心有所感,伏低身形——前方百步外的盐沟旁,两名身着灰褐色短打的汉子正蹲在地上,看似在检查渠水,目光却不时扫视四周。他们腰间鼓囊,必藏兵刃。
“盐丁?还是……”王悦之凝神细察,地脉感知悄然展开。
那两人气息沉稳,脚步扎实,绝非普通盐工。更让王悦之警惕的是,他们交谈时嘴唇几乎不动,用的是传音入密之术——这是有修为在身的表现!
正思索间,东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十余辆牛车吱呀呀驶来,车上满载麻袋,袋口渗出白色盐粒。车队前头是个满脸横肉的疤脸汉子,骑着头瘦驴,正扯着嗓子吆喝:“让开让开!洪爷的盐到了!”
盐沟旁那两名汉子对视一眼,缓缓起身。其中一人扬声问道:“哪路的盐?可有盐引?”
疤脸汉子勒住驴,斜眼打量对方,嗤笑道:“盐引?老子在盐滩混了二十年,还没听过这玩意儿!识相的快滚开,耽误了洪爷的事,卸你两条腿!”
话音未落,盐垛后方转出七八人,个个手持哨棒、鱼叉,面色不善地围了上来。同时,盐沟旁又冒出五六人,与先前两名汉子站到一处,竟有十数人之多。
双方对峙,气氛陡然紧张。
王悦之伏在坡后,心中快速盘算。看来这盐滩之上,至少有两股势力:一方是疤脸汉子口中的“洪爷”,应是掌控私盐贩运的豪强;另一方则疑似官府或某方势力安插的暗桩,专查私盐与可疑之人。
自己若要穿过盐滩前往东海郡,必与这两方打交道。老渔夫给的龙牙扣,该用在哪一边?
正思量间,疤脸汉子已不耐烦,啐了一口:“他娘的,给脸不要脸!”挥手间,身后牛车上跳下二十余名汉子,各持兵器,竟是要硬闯!
“拿下!”盐沟旁为首那汉子冷喝一声,十余人同时出手——动作整齐划一,竟是军阵合击之术!
刹那间,哨棒与钢刀碰撞,呼喝与惨叫并起。疤脸汉子一方人数虽多,却多是乌合之众;对方人少,但训练有素,进退有据。不过一盏茶工夫,已有五六名私盐贩子倒地哀嚎。
疤脸汉子见势不妙,猛拍瘦驴便要逃。盐沟旁那为首汉子身形如电,一个箭步追上,五指成爪扣向其后颈!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嗤!”
一支乌黑短矢破空而来,直射那汉子面门!汉子反应极快,侧身避过,短矢擦着他耳际飞过,钉入盐垛,矢尾兀自颤动。
“谁?!”汉子厉声喝问。
盐垛顶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人。那人约莫四旬年纪,独眼,满脸虬髯,披一件破旧皮氅,腰间悬着一柄无鞘弯刀。他居高临下俯视战场,独眼中寒光凛冽。
“贺老三,几年不见,你倒是长本事了。”独眼汉子声音沙哑如磨石,“连老子的盐都敢劫?”
被称作贺老三的汉子脸色一变:“洪天蛟?!你不是在淮水……”
“老子爱去哪去哪。”洪天蛟从盐垛跃下,落地无声,皮氅扬起时露出腰间一串黑铁令牌。他独眼扫过战场,疤脸汉子如见救星,连滚爬爬躲到他身后。
贺老三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洪爷,非是贺某要与您为难。只是上峰有令,近日盐滩严查,所有过路之人、贩运之货,皆需盘验。您这批盐若无盐引,贺某实在……”
“盐引?”洪天蛟咧嘴一笑,露出黄牙,“老子在江淮贩盐二十年,要过那玩意儿吗?贺老三,你背后是谁,老子清楚。但今日这盐,老子非过不可。要么你让开,要么——”他缓缓抽出弯刀,“试试老子的‘断浪刀’还利不利。”
气氛凝滞如铁。贺老三面色变幻,他身后十余人握紧兵器,却无人敢先动——洪天蛟“翻江蛟”的名号,在江淮水道是能止小儿夜啼的。
王悦之伏在坡后,心中急速思量。这洪天蛟,莫非就是老渔夫说的“洪爷”?那龙牙扣若出示给他,或许能得庇护。但此人凶名在外,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正犹豫间,盐滩西侧忽然传来号角声!
呜——呜——
低沉悠长,连响三声。贺老三闻声脸色大变:“巡盐御史的人马来了!快撤!”
他毫不犹豫,挥手带人便往盐沟深处退去,转眼消失在纵横的卤池之间。洪天蛟也皱起眉头,啐道:“晦气!”对疤脸汉子喝道,“带盐车走老水道,今夜在蛤蟆礁汇合!”
疤脸汉子连忙应诺,催促车队转向东边一条隐蔽的沟渠。
洪天蛟却不急着走,独眼忽然望向王悦之藏身的高坡,扬声道:“坡后的朋友,看够了吧?下来聊聊?”
王悦之心头一凛——自己敛息屏气,竟还是被发现了!这洪天蛟的感知,好生敏锐!
既已暴露,他索性不再隐藏,缓缓站起身,走下高坡。
洪天蛟打量着他,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年纪轻轻,修为倒是不弱。不过……你身上有伤?还是中了什么阴毒玩意?”
王悦之暗惊此人眼力,抱拳道:“路过之人,无意打扰洪爷办事。”
“路过?”洪天蛟似笑非笑,“这盐滩鸟不拉屎,除了贩私盐的、抓私盐的,就只有逃命的。你是哪一种?”
王悦之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枚龙牙扣,递了过去。
洪天蛟接过,独眼在浪花纹样上停留一瞬,脸色微变:“老渔头给你的?”
“是。”
“他让你来找我?”
“他只说,若有人拦路,出示此牌。”
洪天蛟摩挲着木牌,忽然笑了:“这老东西,净给我找麻烦。”他将龙牙扣抛还给王悦之,“你叫什么?从哪来?要去哪?”
“姓王,从北边来,想去东海郡寻亲。”王悦之半真半假答道。
“寻亲?”洪天蛟独眼眯起,“东海郡如今可不是善地。官府查私盐,地藏宗的秃驴在找什么东西,九幽道的鬼影子也时隐时现……你这伤,该不会和这些有关吧?”
王悦之面不改色:“只是路上遇了狼群,侥幸逃生。”
“狼群?”洪天蛟哈哈大笑,“小子,你当老子这独眼是白瞎的?你身上那股子阴寒咒力,隔三丈都能感觉到!这可不是狼咬的。”
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老子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惹了谁。但老渔头既然把此物给你,就是让老子照应你一二。这样——你跟我走,我带你穿过盐滩。到了安全地界,你我再分道扬镳,如何?”
王悦之心中权衡。这洪天蛟看似粗豪,实则精明,且与老渔头关系匪浅。眼下盐滩形势复杂,有他引路确能省去许多麻烦。但此人毕竟是盐枭,若存歹意……
“怎么?信不过老子?”洪天蛟似看出他心思,嗤笑道,“老子要杀你,刚才一箭就够了,何必废话?走吧,巡盐御史的人马快到了,再磨蹭就走不脱了。”
说罢转身便走。王悦之略一迟疑,还是跟了上去。
王悦之跟在洪天蛟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梭在纵横交错的卤池与盐垛之间。盐粒在暮色中泛着粗粝的微光,空气中咸腥与卤池的刺鼻气味混杂,还隐约飘来远处盐工聚居地的炊烟——那是一种劣质粗粮混杂着咸鱼干、海菜熬煮的沉闷味道。
盐滩上的劳作并未因天色将晚而停歇。远处沟渠旁,几个衣衫褴褛的盐丁正用长柄木耙机械地搅动着卤水,动作麻木而疲惫。他们赤着脚踩在粗粝的盐晶上,脚掌早已磨出一层厚厚的老茧,裂口处沾满白渍,有的已经溃烂发红。一个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瘦骨嶙峋,肩头扛着半满的盐筐,踉跄走过,筐绳深深勒进皮肉里。
“看什么看?”洪天蛟头也不回,声音沙哑,“这世道,能在这里卖力气换口吃的,已经算福气。北边打仗,流民南逃,多少人连这样的活儿都抢不到,饿死在路边喂野狗。”
王悦之默然。他想起一路南下所见:荒芜的田地、废弃的村落、面有菜色的百姓……乱世如磨盘,碾碎的是最底层的血肉。
两人沿着一条隐蔽的沟渠向东疾行。渠水浑浊,泛着刺鼻的卤味,水面漂浮着枯草与不知名的泡沫。两侧盐垛如白色山峦般起伏,在渐浓的暮色中投下扭曲拉长的阴影。偶尔能看到盐垛阴影里蜷缩着人影——那是无家可归的流民,趁夜偷些散落的盐粒,明日拿到黑市换几口吃的。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出现一片乱石滩。石块大小不一,棱角被常年风蚀水浸磨得圆滑,石缝间生着耐盐的碱蓬草,一丛丛枯黄瑟缩。石滩边缘,歪歪斜斜搭着几个窝棚,以芦苇和破帆布勉强遮蔽。棚外堆着些破烂渔网和生锈的锅具,一个老妇正佝偻着身子,用木勺搅动陶罐里稀薄的糊粥,粥面几乎照得见人影。
洪天蛟脚步不停,独眼却扫过那些窝棚,啐了一口:“去年这时候,这里还有二十几户熬盐的散户。今年……就剩这几家了。盐课加了三成,私盐贩子盘剥,官府还时不时来‘清剿’,嘿,能活下来都是命硬。”
王悦之瞥见窝棚旁有个四五岁的孩子,光着上身,肋骨根根可见,正蹲在地上捡拾碎石间的草籽往嘴里塞。孩子抬头望过来,眼睛大而空洞,没有孩童应有的神采。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