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以身为饵(2/2)
东海到了。
王悦之刚松一口气,忽觉脚下地气有异——前方百丈外的芦苇荡中,隐隐有数道肃杀之气潜伏!虽隐匿得极好,但那种经过训练的、带着淡淡血腥味的气息,绝非寻常渔夫盐民!
是哨卡!
他伏在芦苇丛边缘,心中急速盘算。这哨卡位置刁钻,正好卡在入泽的必经之路上。硬闯必惊动对方,绕行则需涉险过湍流暗沼……
正思忖间,水泽深处忽然飘来一阵苍凉的渔歌。那歌声古朴悠远,用的是古调,词意隐晦:
“日出而作兮,日入而息……凿井而饮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
王悦之细听之下心下微惊,这唱词竟是《击壤歌》!上古尧帝时,老者击壤而歌的调子!
王悦之凝神望去,只见一叶扁舟从芦苇荡深处荡出,舟上是个老渔夫,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正一边收网一边吟唱。那扁舟行进看似随意,实则暗合某种韵律——船头破开的水纹,竟隐隐与地脉水气的流动相呼应!
更奇的是,潜伏在芦苇中的那些肃杀气息,对这老渔夫的出现毫无反应,仿佛视而不见。
王悦之心中一动,但觉这老渔夫行舟的韵律,竟暗合水德自然之道,莫非是隐于市井的高人?
他悄然退后数丈,略一思忖,从怀中取出水囊,将清水洒在脸上、身上,又抓了几把湿泥抹在衣衫裸露处。接着运起地脉之术,微微紊乱自身气机,模仿出受伤虚弱、气息不稳之态——这一手,还是从山阴先生那儿领悟的“藏拙”之法。
准备停当,他深吸一口气,从藏身处踉跄走出,朝着老渔夫的小舟方向,故意脚下一滑,跌倒在浅水滩边。
“哎哟!”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小舟上的歌声停了。老渔夫缓缓摇橹近前,斗笠下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皱纹如刀刻,双目却澄澈如潭。他打量王悦之片刻,沙哑开口:“后生,怎么倒在这儿?”
王悦之勉强撑起身,喘着气道:“老丈……行行好,小子在山里遇了狼群,逃到这儿……腿脚不便,能否搭船一程?”
他说得半真半假,暗中观察老渔夫神色。只见对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那不是普通老者的浑浊,而是一种洞悉世情的清明。
老渔夫又抬眼看了看芦苇荡深处,那里肃杀之气隐隐浮动。他沉吟片刻,缓缓道:“狼群?这年头,山里的狼,可比不上人心里的狼凶。”言语间似有所指。
王悦之心中一凛,面上却愈发恭敬:“老丈说的是……还请老丈施以援手。”
老渔夫沉默数息,并不直接应答,反而将手中橹桨轻搁船帮,仰头望向暮色渐沉的天际,用一种悠远苍凉的调子缓缓吟道: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正是《道德经》第八章经文。
吟诵间,老渔夫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船舷上轻轻划动,指尖过处,水渍勾勒出似字非字、似纹非纹的痕迹——那痕迹乍看只是水痕,却暗合书道笔意。
王悦之本是重伤虚弱、心神紧绷,可听着这熟悉的经文,看着那暗合书道的指痕,不知不觉间,竟觉丹田处《黄庭经》真气自发微动。那是自幼浸淫王氏家学、诵经习字养成的本能反应——听到契合道心的经文,见到蕴含道韵的笔迹,气机便自然呼应。
他虽强自克制,面上不显,但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清澈专注,气息里那一瞬不易察觉的宁定调和,却如何能瞒过老渔夫这等阅尽沧桑、观人于微的隐士?
老渔夫吟诵声止,目光落在王悦之脸上,浑浊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他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上船吧。”
三个字,平淡依旧,却比先前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温和。
王悦之道了谢,挣扎着爬上小舟。船身极稳,竟不晃分毫。老渔夫也不多问,摇橹转向,扁舟缓缓驶入芦苇深处。
舟行渐远,老渔夫背对着王悦之,低声道:“后生可读过《黄庭》?”
王悦之心头一震,尚未答话,老渔夫已自顾自接了下去:“琅琊王氏的家传,老夫年轻时,曾见一位故人使过……那股子中正平和的清气,错不了。”
话音落时,小舟正穿过一片浓密芦苇。暮色水光里,老渔夫的背影显得愈发苍茫孤远,仿佛与这天地水泽融为了一体。
船过那片潜伏哨卡的芦苇荡时,王悦之低着头,却能清晰感知到数道目光从暗处投来,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然而那些目光触及老渔夫时,却仿佛遇到无形屏障,迅速移开了。
无人阻拦。
小舟渐行渐远,将那哨卡抛在身后。暮色四合,水泽上升起薄雾,远处传来水鸟归巢的鸣叫。
老渔夫忽然开口,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茫:“后生,你要去哪?”
王悦之抬头,看着老者斗笠下那双澄澈的眼睛,缓缓道:“想去东海郡,寻个远房亲戚。”
“东海郡……”老渔夫摇橹的动作不变,语调却多了几分深意,“那地方,如今可不太平。盐枭争利,官府稽查,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势力,在水底下搅动风云。”
他顿了顿,看向王悦之:“你身上这伤,不是狼咬的吧?”
王悦之默然。
老渔夫也不追问,从怀中摸出一物,那是一枚约莫铜钱大小、边缘圆润的骨质薄片,颜色呈温润的牙黄色,表面天然生有云水般的纹理。仔细看去,骨片中央嵌着一小块深青色的龟甲,甲片上以极细的银丝镶出一幅简图——浪涛托旭日,正是海上人家供奉的“海日升平”纹。
“这是‘龙牙扣’。”老渔夫的声音低沉下来,“东海讨生活的老船帮都认这个。”老渔夫用指尖轻点那嵌着的龟甲,“龙龟寿千年,其甲通天理、镇风浪。这片护喉骨更是它吞吐海息之枢,上过香火的老辈人眼里,比官府令牌还重三分。”递了过来:“拿着。到了盐滩,若有人拦你,出示此牌,说是‘渔歌子’让你来的。”
王悦之双手接过龙牙扣,深揖及地:“多谢老丈。不知老丈尊姓大名,小子日后……”
“不必问名,不必言谢。”老渔夫打断他,“今日予你,是见你身上有股子‘书卷养正气’的根性。海上人信缘分,也信眼缘。老夫在这水泽摆渡四十年,见过的人多了。有的求财,有的逃命,有的……背负着不该背负的东西。”
他看向王悦之,目光澄澈如镜:“后生,老夫送你两句话。第一句:清静无为神留止。你身上那股刚锐之气,该收一收了。”
王悦之心中剧震。这老渔夫所言竟是《黄庭外景经》要诀,他竟能看出自己修炼的道门正宗黄庭根基!
“第二句,”老渔夫继续道,“水无常形,因地制流。你要去的地方,未必只有一条路。有时候绕远些,反而能避开漩涡。”
说罢,他再不言语,只专心摇橹。船行时,老渔夫低哑的嗓音哼起一首古老的船歌:
“龙归海兮龟负图……风浪急兮心安住……”
歌声苍凉,却透着一股历经沧海般的定力。扁舟在暮色雾霭中穿行,水声欸乃,与远处潮声相和,竟合成一种奇异的韵律。
王悦之握着那枚龙牙扣,心中涌起复杂思绪。这老渔夫绝非寻常百姓,其言行举止,暗合道家自然之理,又似对各方势力了如指掌。他为何相助?是看出了自己的《黄庭》根基,还是另有深意?
正思量间,小舟已靠上一处荒僻滩头。老渔夫指着西边:“往那个方向走三里,可见盐垛。记住,少看,少问,少停留。这世道,知道的太多,未必是福。”
王悦之深揖一礼:“晚辈谨记。”
他上岸走出数步,回头望去,却见扁舟已消失在浓雾中,唯余水波荡漾,仿佛从未出现过。
滩头只剩他一人,海风带着咸湿气息扑面而来。怀中的温脉玉微微发烫,与那铁木牌的冰凉形成奇异对照。
王悦之握紧龙牙扣,望向西方苍茫的盐滩。山阴先生独往平城引开追兵,神秘渔夫渡他过险关,这条生路,竟是靠着两位老人的护持铺就。
夜色终于完全降临。王悦之整了整衣衫,向着盐滩深处,迈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