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孤城盱眙(1/2)
盱眙城,雄踞淮水南岸,依山筑城,临水而峙,本是拱卫建康的江北重要门户,素有“淮上明珠”之称。城墙高厚,以巨石垒砌,历经数代修葺,坚固异常。然而此刻,这座千年古城却笼罩在一种大厦将倾的悲凉与令人窒息的压抑之中。
城墙虽比钟离更为高大坚固,但承平日久,守备难免松弛。武库中的器械多数年久失修,积尘甚厚,弓弦松弛,箭簇锈蚀,滚木礌石储备寥寥。更致命的是,城中常平仓存粮本就不甚丰裕,骤然涌入萧道成败退下来的数千残兵,以及追随逃难而来的部分钟离百姓,顿时显得捉襟见肘,人心惶惶如同沸水。街市萧条,商铺紧闭,偶尔有行人也是匆匆低头而过,脸上写满了恐惧与茫然。
萧道成站在盱眙城头最高处的烽火台上,任凭凛冽的北风拂动他染血的征袍和散乱的发髻。远眺北方,淮水苍茫,烟波浩渺,冬日的水面泛着灰铁色的光。对岸的旷野寂静无声,但那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却仿佛能穿越宽阔的江面,扑面而来。他面色沉静如水,古井无波,但紧抿的嘴角和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与疲惫,透露着内心承受的千钧重担。
自钟离溃围,一路收拢溃兵,安置伤患,安抚随军流民,且战且退,直至抵达这盱眙城,他已竭尽所能。然而,朝廷的旨意冰冷而充满猜忌,承诺的援军与粮草杳无音信,只有那道让桂阳王刘休范驻跸历阳“持节督战”的命令,如同悬在头顶的冰冷利剑,时刻提醒着他所处的孤立无援与险恶境地。刘休范的使者前日刚到,除了几句冠冕堂皇的“勉励”,便是催促呈报军籍名册、器甲钱粮数目,其监视、掣肘之意昭然若揭。
“将军,清点完毕。”张敬儿快步走上烽火台,声音低沉沙哑,眼圈发黑,显然多日未曾安眠,“我军现有可战之兵约四千二百余人,轻重伤者一千五百余,医药奇缺,每日皆有伤重不治者。城内存粮,即便按最低配给,掺以野菜树皮,也仅够十日之用。箭矢不足两万支,滚木礌石存量不及标准三成,火油近乎于无。武库所存床弩、抛车等,多数机括锈死,亟待修复。”
十日。萧道成心中默念这个数字,沉甸甸如同巨石压胸。十天之内,如果北魏大军挟大胜之威追至城下,以盱眙目前人心浮动、守备空虚的状况,能守多久?如果北魏大军因故迟来,十天后,军粮耗尽,军心溃散,不需敌人进攻,城内恐生变乱,不战自溃。
“城中豪强、大粮商态度如何?”萧道成问道,目光依旧望着苍茫的淮水北岸。
张敬儿面露愤慨,咬牙道:“大多推诿搪塞,虚与委蛇!言称去岁收成不佳,自家存粮亦仅够度日,或支支吾吾,暗示需以市价数倍乃至十倍的‘高价’方能售出些许,简直是趁火打劫,吸吮将士鲜血!更有甚者,”他压低声音,眼中怒火更盛,“据咱们混入市井的兄弟所报,有几家与历阳方面联络异常频繁,夜间常有神秘人物出入,怕是存了观望风色,甚至暗中向刘休范输诚,随时准备改换门庭的念头!”
这就是乱世之中,地方豪强士族的生存之道。朝廷威信扫地,君主昏聩,权臣当道,他们这些在前线拼死血战的将领,在这些盘踞地方、根深蒂固的豪强眼中,已成了随时可能倾覆的破船,自然不愿将家族积累的粮秣财富压在这个看似朝不保夕的“危城之主”身上。他们更可能倾向于即将到来的、代表“正统”朝廷且似乎更得势的桂阳王刘休范,或者…更糟,为了家族存续,暗中与北边的魏虏眉来眼去,预留后路。
“知道了。”萧道成并无太多意外,乱世人心,趋利避害,本就如此。“传令下去,全军投入城防加固,协助百姓修缮房屋,搜集一切可用之物——富户家多余的门板、梁柱,废弃房屋的砖石,皆可充作守城之用。组织城内工匠,日夜赶工,修复武库器械。粮草…”他略一停顿,语气斩钉截铁,“先从军粮中拨出三成,于城中心及四门附近设立粥棚,每日定时定量,救济随军而来的百姓和城内赤贫之家,务必稳住底层人心,勿生乱子。”
“将军!我军粮草本就不足,若再分予百姓,弟兄们饿着肚子,如何守城?”张敬儿急道,满脸不解与焦虑。
“执行命令。”萧道成语气不容置疑,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地看向张敬儿,“敬儿,你跟我多年,岂不明白?若无百姓支持,我等便是无根之萍,无源之水,纵有高城利刃,也守不住这座孤城。人心若失,万事皆休。让将士们稍微紧一紧腰带,但要让百姓看到希望,看到我们与他们同在。”他深知,在这礼崩乐坏、纲常不存的至暗时刻,底层民心的向背,有时比坚固的城墙和锋利的刀剑更为重要,是维系军队不溃的最后纽带。
褚锋拖着未愈的伤体,依旧在城头忙碌,嘶哑着嗓子督促士兵修补被岁月侵蚀的垛口,搬运石块,布置防御。他的豪侠之气在接连的败退与困境中并未消磨,反而更添了几分狠厉、坚韧与一种底层军汉特有的粗粝生命力。“都给老子打起精神!魏狗还没来呢,别先自己蔫了!等他们来了,老子带你们把他们蛋黄都挤出来!”他骂骂咧咧,言语粗俗不堪,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让周围同样疲惫不堪、心怀忐忑的兵士感到一丝粗野的安心、一种同袍的亲近和同仇敌忾之气。
陈瞻则几乎将床铺搬进了盱眙城的武库和一间临时征用的铁匠铺中,不眠不休,眼中布满血丝。盱眙城防老旧,器械匮乏的状况比钟离更为严重。他必须利用一切能找到的材料:官仓里朽坏的木料,寺庙里闲置的铜钟,民间收集来的废铁、旧犁头、甚至菜刀,结合脑海中墨家残谱与公输秘术的记载,争分夺秒地设计、打造出可用的守城工具。他对着模糊的城防图和自己实地勘察绘制的巷道详图,不断推演计算:如何利用城内起伏的地形和密集的巷道设置多重隐蔽的绊索、钉板、陷坑?如何改进那些几乎锈蚀的床弩,用有限的材料增强其威力和射程?如何利用有限的火源材料,制作简易的火箭、火罐、甚至类似“猛火油柜”的喷火装置?他的大脑如同最精密的机械般飞速运转,试图用无尽的智慧、巧思与近乎严苛的计算,去弥补物资上那令人绝望的短缺。
***
与此同时,历阳城,桂阳王刘休范那堪比行宫的奢华行辕之内。
与盱眙城的紧张肃杀、军民同心备战截然不同,历阳城内一片“祥和”气氛,甚至带着几分虚假的节庆般的喧嚣。刘休范是皇帝刘彧的异母弟,身份尊贵无比,但才干平庸,贪图享乐,尤好奢华。他深知自己此来淮北的“持节都督”只是个冠冕堂皇的幌子,真正的任务是监视、掣肘萧道成,防止其坐大甚至反叛,同时为自己捞取政治资本和实际利益。阮佃夫派人送来的厚礼和密信早已抵达,意思表达得露骨而明确:稳住局势,坐观成败,借北魏之手消耗萧道成实力,不必真的与北魏大军死磕,待其两败俱伤或萧道成彻底垮台,再以“王师”之名出来收拾残局,安抚地方,攫取平定淮北的功劳,并可顺势收编萧道成残部,壮大自身实力。
“王爷,萧道成已如丧家之犬,退入盱眙孤城,兵疲粮尽,士气低落,正是您出面收拾局面、彰显天威的好时机啊。此刻若前往盱眙,振臂一呼,必能收拢其部众之心。”一位身着华服、面白无须、眼神谄媚的幕僚恭维道,为斜倚在软榻上的刘休范斟满琥珀色的美酒。
刘休范惬意地抿了一口来自江南的佳酿,抚着修剪整齐的胡须,慢悠悠地说,带着一股养尊处优的慵懒:“急什么?让萧道成和那些凶悍的魏虏再耗上一耗。此人桀骜,其部下多亡命之徒,此刻去,未必真心归附,反可能生变。等他山穷水尽,焦头烂额,死伤殆尽之时,本王再以王师之名,携雷霆之势前往,既可轻而易举收拢其残部,壮大自身实力,又可彰显朝廷威德,安抚地方,这岂不是更美?何必此刻去触那霉头,与魏虏硬碰硬,损兵折将,徒惹一身骚?”他打着坐收渔翁之利、无损摘取最大果实的如意算盘,全然不顾盱眙城内军民的死活,也不顾北魏大军一旦突破盱眙、饮马长江对南朝造成的致命威胁。在他和阮佃夫这等只专注于权力斗争和私利获取的权谋者看来,内部的制衡与权力的攫取,远重于国家的疆土存亡与百姓的生死哀嚎。
“王爷高见!实乃老成谋国之道!”另一名幕僚立刻奉上马屁,“只是…若盱眙陷落太快,恐对王爷声威有损。是否…稍作表示,拨付些许粮草,以示朝廷恩德,也能让萧道成多撑些时日?”
刘休范嗤笑一声:“粮草?本王的粮草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给萧道成?那是肉包子打狗,说不定还养肥了这只可能反噬的恶犬。放心,朝廷…哦不,是阮公那边,自有分寸。拖得越久,萧道成的罪责就越大,本王的功劳,也就越稳当。”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与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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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北魏皇宫,太极殿。
钟离大捷的余韵犹在宫廷梁栋间低徊,连日的庆功宴饮让空气中都弥漫着酒肉与香料混合的微醺气息。年轻皇帝拓跋濬高坐御榻,冕旒垂珠后的面容虽带着连日宴饮的倦色,眼中却闪烁着锐利如初的光芒。淮北门户洞开,南朝名将萧道成精锐遭重创,被迫龟缩盱眙孤城——这一切,都让这位雄心勃勃的君主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淮北大地,在他眼中已如囊中之物。
今日大朝,气氛热烈中透着一种躁动。以尉迟跋为首的一批武将情绪激昂,按捺不住请战之心。
“陛下!”尉迟跋出列,声若洪钟,这位出身鲜卑八部之一、战功赫赫的老将,此刻满面红光,“南朝内斗正酣,萧道成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内乏粮草,军心摇荡,百姓惶恐!盱眙虽坚,然其势已颓!臣请率三万精锐,即刻渡淮,旬日之内,必破此城!届时我军挟大胜之威,饮马长江,南朝半壁江山,将尽入陛下彀中!”
“臣附议!”
“尉迟将军所言极是!当趁胜追击,一举而定江淮!”
武将班列中附和之声此起彼伏,战意如烈火烹油。钟离之战,尤其是地藏宗那些诡谲强大的机关邪兽在攻坚中展现的恐怖威力,让许多原本对南征持谨慎态度的将领也信心暴涨,仿佛南朝山河已触手可及。
然而,端坐于御座之上的拓跋濬,闻言却并未显露急迫之色。他缓缓抬起手,示意众将稍安,年轻俊朗的脸上浮起一丝与其年龄不甚相符的、深沉难测的笑意。目光徐徐扫过殿下群臣——在那一片激昂的请战声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别样的痕迹。
文臣班列之首,司徒崔浩垂目静立,面色如古井无波,仿佛朝堂上的喧嚣与他无关。但拓跋濬知道,这位老臣心中定有不同计较。更令他在意的是,勋贵班列中,以广阳王拓跋建为首的几位宗室重臣,以及几位出身贺兰、独孤等大族的将领,虽也随众附和,眼神却有些闪烁,彼此间偶尔有极快的目光交换,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不是单纯的求战心切,倒像是某种计划被打乱后的错愕与强自镇定。
“看来,钟离胜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彻底”,让某些暗中期盼战事拖延、甚至期盼朕受挫的人,有些措手不及啊……”拓跋濬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尉迟爱卿忠勇可嘉,求战心切,朕心甚慰。”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瞬间压下了殿中的嘈杂,“然……此事,不必急于一时。”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仿佛在凝视着更遥远的棋局:
“其一,萧道成乃南朝柱石之将,用兵老辣,意志坚韧。困兽犹斗,其势虽衰,其锋犹存。我军自黑风坳以来,连番转战,将士疲惫,军械损耗亦巨,粮草转运维艰,正当借此时机好生休整,补充给养,以蓄全力。”
“其二,”拓跋濬的指尖在御座扶手的螭龙雕纹上轻轻叩击,发出细微却清晰的笃笃声,“让萧道成在盱眙拖着,岂非更好?南朝朝廷昏聩,君猜臣忌,党争酷烈。萧道成在盱眙多撑一日,南朝内部的钱粮消耗便多一分,刘彧与阮佃夫之流的矛盾便深一层,朝野对建康的失望与怨愤便增一筹。待其内耗至筋疲力尽,或生肘腋之变,我等再以休整完备、蓄势待发之师,以逸待劳,从容取之,岂非更省力,更能保全我大魏儿郎的性命?”
他这番话,既有切实的军事考量,更蕴含着深远的政治算计。既安抚了急于立功的武将,也回应了崔浩等老成谋国之臣可能存在的隐忧。更重要的是,他在观察——观察那些隐藏在激昂主战声浪之下,真正心怀鬼胎者的反应。
果然,此言一出,广阳王拓跋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虽然瞬间恢复如常,但那一闪而逝的阴霾,并未逃过拓跋濬锐利的眼睛。
拓跋濬心中雪亮。朝中一直有股暗流,与柔然、与某些草原萨满旧部、甚至与南朝内部某些势力都有若有若无的勾连。他们未必希望北魏大败,但绝对不愿看到自己如此顺利地开疆拓土、威望日隆。最佳的局势,是战事陷入胶着,朝廷疲于应付,国力消耗,自己这个年轻皇帝的威信受损,然后……便是他们趁乱牟利之时。钟离的快速胜利,打乱了不少人的算盘。
他还有更深一层、此刻绝不能宣之于口的思虑。目光掠过殿角阴影处——那里,今日并无地藏宗使者列席,但拓跋濬知道,公孙长明的人一定在密切关注着朝会动向。与地藏宗的“合作”,固然带来了战场上的利器,却也如同饮鸩。那些诡谲的机关邪兽,公孙长明对陆嫣然那异常的执着,以及地藏宗隐隐表现出的、超然于皇权之上的姿态,都让他警铃大作。这股力量,必须掌控,也必须防范。在发动下一轮攻势前,他需要时间梳理内部,平衡各方,尤其是要摸清,朝中究竟有哪些人,与这些装神弄鬼之辈走得太近。
“陛下深谋远虑,老成持重,实乃万全之策。”崔浩此时方才出列,声音平稳地附和,他显然听懂了皇帝话中未尽的深意,“江淮之事,确宜张弛有度。当下急务,乃是巩固钟离战果,安抚新附百姓,疏通漕运,积蓄力量。同时……亦可多方遣使,广布耳目,南朝政局风云诡谲,或有机可乘,可不战而屈人之兵。”他话中“多方遣使”、“广布耳目”几字,说得意味深长,既是献策,也似在提醒着什么。
拓跋濬微微颔首,对崔浩的默契感到一丝满意。“崔司徒所言甚是。南征之事,朕自有计较。诸卿且各司其职,整军经武,待时机成熟,必令诸卿有建功立业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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