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暗流相争(2/2)
“王公子?”院外值守弟子领头之人的声音,带着明显警惕,“方才附近似有异动,你可曾察觉?是否安好?”
王悦之深吸一口气。
推开房门时,脸上已换上恰到好处的疑惑,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在下正在静坐调息,似乎感到地面微震,还隐约听到些呼喝碰撞之声。”他顿了顿,看向院外几名持剑弟子,“正想询问诸位,是否出了何事?”
值守弟子借廊下灯笼光看他。
衣衫整齐,神色自然,房中也无异状。领头弟子稍松口气,拱手道:“公子无事便好。想必是宵小之辈潜入后山弄出的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同伴,“我等这便加派人手搜查,公子还请安心在房内休息,切勿随意走动。”
言语客气,但意思明白——“护卫”之意更浓,实则看管更密。
王悦之点了点头,返身关门。
背脊紧靠冰凉门板,直到此时,才敢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紧握的拳缓缓松开,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一片。
方才那短短片刻,当真是生死一线。
若非《中景经·地脉篇》残文带来的土行法诀感悟…若非两派邪魔彼此忌惮…
他走到榻边,盘膝坐下。
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对《中景经·地脉篇》残文的反复回忆咀嚼。那些艰深古奥的文字在脑海中一一浮现,像是刻在骨子里。
体内《黄庭》真气随那玄奥土行口诀缓缓运转。
起初有些滞涩。毕竟只是残篇,毕竟刚领悟不久。但渐渐地,一丝丝微不可察却真实不虚的醇和土气自足底涌泉穴渗入,流转百骸经脉。
像干涸的土地遇上春雨。
消耗的元气慢慢滋养,墨咒残余的影响被那沉厚的地气一点点化解。躁动的心神,在这奇妙的感应中渐渐沉静、通透。
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的感知。
身下这座亘古山岳,有它自己的呼吸。地脉如血管般纵横交错,灵气在其中缓慢流淌。而自己此刻,像一棵刚刚扎根的树,根须试探着探入大地深处,汲取那浑厚沉凝的力量。
院外的搜索声渐渐远了。
夜色重归寂静。
但王悦之知道,这寂静只是表象。暗流已在泰山之下涌动,今夜之后,一切都会不同。
***
紫霄殿内,灯火通明。
白惨惨的长明灯把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却照不散那股压抑沉重的气氛。
冲虚道长坐于主位,手捻长须,面色沉静如水。但那双眼——那双平日里温和如春水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
下方,左凌风打着哈欠揉着眼睛,一副睡眼惺忪惫懒模样。他斜靠在椅背上,道袍松松垮垮,头发也有些乱,像是刚从被窝里被拽起来。
几位长老或坐或立。有的眉头紧锁,有的面有怒色,有的忧心忡忡。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感,像是拉满的弓弦。
一名巡山弟子小头目躬身立于殿中,额角有汗。
“…启禀掌门,各位长老!”他语气急促,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回荡,“约莫半炷香前,多处巡逻弟子回报,察觉后山日观峰附近及靠近客舍区域的竹林一带有异常气息波动,及短暂疑似交手的迹象!”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等弟子们赶至现场时,除发现一块碎裂青石和残留驳杂气息外,并未发现任何人踪…”他抬起头,脸上带着羞愧和不安,“对方身法极高,隐匿功夫极为了得,疑似…疑似有外人潜入玉皇顶核心区域…”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轰”地一声,像炸开了锅。
“岂有此理!”一位红脸长老拍案而起,须发皆张,“玉皇顶乃泰山禁地,竟让宵小如入无人之境!巡山弟子是干什么吃的!”
“那气息驳杂…”另一位瘦长老沉吟道,“能潜入核心区域而不被发现,绝非寻常之辈。九幽道?五斗米教?还是…”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
左凌风耷拉着的眼皮下,眸光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王老弟啊王老弟,你这现学现卖,动静搞得…可真是不小。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只仿佛永远喝不空的朱红酒葫芦,指尖隐隐传来熟悉的温润触感。
“凌风”冲虚道长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你今夜一直在客舍附近值守,可曾察觉什么异常?”
所有目光齐刷刷看向左凌风。
左凌风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才慢吞吞道:“回掌门,弟子…弟子确实一直在附近。”他挠挠头,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但除了半夜风大,吹得竹林哗哗响,没见到什么可疑人影啊…”
“那地面震动呢?”红脸长老追问,“多名弟子都感到地面微震!”
“这个嘛…”左凌风眨眨眼,“弟子倒是感觉到了。还以为是地龙翻身呢,正想着要不要跑,结果又没了动静。”他摊摊手,“兴许…真是地龙翻身?”
这说法显然不能让众人满意。
但左凌风一副惫懒模样,问也问不出什么。冲虚道长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而望向那名巡山弟子:“传令下去,加强玉皇顶各处巡逻,尤其是后山秘府和客舍区域。启动‘四象镇岳阵’外围警戒。”
“是!”
弟子领命退下。
冲虚道长又看向几位长老:“此事蹊跷。能潜入核心区域而不被发现,必是对泰山地形和巡逻规律极为了解之人,或是有内应。”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从今夜起,所有人不得随意离山,各峰加强戒备。待天亮后,贫道亲自去后山查探。”
长老们面面相觑,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左凌风又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站起身:“师父,若没别的事,弟子先回去睡了…这大半夜的,困得紧…”
冲虚道长摆了摆手。
左凌风晃晃悠悠走出紫霄殿。一出殿门,那双惺忪睡眼立刻清明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大殿,又望向客舍方向,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老弟啊,”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下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他从腰间解下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在月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
同一时间,玉皇顶东南角的竹林深处。
屠九州停下脚步。
黑袍在夜风中微微摆动,像一片不祥的阴影。他身后,两名泰山弟子傀儡僵硬站立,眼神空洞,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惨白如纸。
青铜面具缓缓转向某个方向。
“出来。”他冷冷道。
竹林里静了片刻。然后,阴影蠕动,一个矮胖身影缓缓浮现——正是张胖子。两具黄巾力士立在他身后,额上符咒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黄光。
“屠舵主好敏锐的感知,”张胖子嘿嘿笑道,肥脸上堆着假笑,“道爷我还以为藏得挺好。”
“少废话。”屠九州声音冰冷,“方才施展的,可是你五斗米教的土行符法?”
张胖子小眼睛一眯:“道爷我还想问你呢!那地龙翻身的手段,分明是你九幽道的‘地煞震脉诀’!”
两人对视,目光在空中碰撞。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和警惕。
“不是你的手段?”屠九州缓缓道。
“也不是你的?”张胖子反问。
又是一阵沉默。夜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
“那小子有古怪,”屠九州终于开口,青铜面具下的眼睛寒光闪烁,“能引动地脉微震,绝非寻常武者所能为。”
“他身上有东西,”张胖子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贪婪,“能让一个年轻小子短时间内领悟土行道法…定是《中景经》残篇无疑!”
“所以,”屠九州冷冷道,“你我在此互相猜忌,正中那小子下怀。”
张胖子嘿嘿笑了:“屠舵主的意思是…暂时联手?”
“只是各取所需。”屠九州转过身,黑袍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那小子今夜闹出动静,泰山派必加强戒备。再想动手,难上加难。”
“但东西还在他手里,”张胖子搓着手,“只要东西在,总有办法。”
屠九州没接话。他抬头看向夜空,月亮已西斜,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快亮了,”他淡淡道,“留给我们的机会不多了!”
话音未落,黑袍一拂,身形已如鬼魅般消失在竹林深处。那两名傀儡弟子僵硬转身,跟了上去,脚步落下时无声无息。
张胖子站在原地,小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
“乱中取胜…”他喃喃自语,肥脸上露出诡异的笑,“乱吧…越乱越好…”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咬破指尖,用血在上面画了个扭曲的符文。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色里。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低声笑道,声音里满是算计,“就看谁…是那只黄雀了。”
矮胖身影缓缓隐入阴影,两具黄巾力士紧随其后。竹林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远处,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在玉皇顶的飞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