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松云 我和话痨剑灵的五百年(1/2)
痛。
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血肉,都在叫嚣着同一个字——痛。
松云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用钝刀从头到脚剐了一遍,又扔进油锅里炸了三回,最后捞出来撒上盐,晾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七天七夜。
他艰难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混沌的灰白色,看不清天,看不清地,也看不清自己躺在什么地方。
“我……没死?”
松云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他分明记得——
蓝星。
东海之滨。
妖族大军压境,人族节节败退。
他一人一剑,以金丹圆满的修为,迎战元婴期的东海龙王。
那一战他燃尽了全身灵力,燃尽了精血,燃尽了寿元,最后将一切灌注在养了多年的剑灵之中,斩出了毕生最强的一剑。
剑出,龙首落。
他也彻底身死道消。
这是怎么回事?
松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刚一动,一股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涌来,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再次晕过去。
他咬着牙,强撑着内视己身。
然后他愣住了。
浑身灵气尽失。
经脉寸寸断裂。
丹田空空如也,像个漏了气的破皮球。
他现在,跟一个凡人没什么两样。
不,比凡人还惨。凡人的经脉好歹是完整的,他这经脉,碎得跟饺子馅似的。
松云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活着就好。
活着,就有希望。
那些在意的人,那些因妖族而死的人,那些他拼了命想要保护却没能护住的人……
他还没来得及给他们一个交代。
活着,就能继续走下去。
“哟?你醒啦——”
忽然,一道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松云的眸子瞬间锋利起来。
那眼神,像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凌厉至极。
“谁?!”
他猛然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小子,别找了。”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腔调,“你现在灵力尽失,没有法目,是看不见本尊的。”
松云眯起眼。
“你是……?”
“本尊——”那声音清了清嗓子,拖长了调子,带着一股子傲娇的口气,“乃是至高无上的——剑!灵!”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小子肯定不知道剑灵是什么吧!”
松云:“……”
他捏了捏鼻子,面无表情地说:“我以前也有剑灵的。”
那声音沉默了。
“你……有剑灵?”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我不信。”
“虽然你剑骨天成,确实是块好料子,但剑灵这种东西,不是你资质高就能有的,需要很多很多机缘巧合,需要天时地利人和,需要——”
“养了七十年。”松云打断它,“从炼气期开始养,养到金丹圆满,养出灵智,养出感情。”
“最后那一剑,我把她献祭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重得能压垮一座山。
那声音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松云以为它消失了。
然后它再次开口,声音轻了许多,那股子傲娇劲儿收了大半。
“……我叫老许。”
“这里是什么地方?”松云问。
“虚空天棺。”老许说,“我被关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前主人战死在虚空深处,我的本体留在了外面,灵体却被困在这破棺材里,出不去,死不了,就这么干熬着。”
“不是你救的我?”
“不是。”老许说,“是你自己突然闯进来的。不过我也帮了点忙,你身上来的时候伤势好重好重的,要不是我用最后一点灵力护住你的心脉,你早就凉透了。”
松云沉默片刻。
“多谢。”
“哎呀不用谢不用谢!”老许的声音又活泛起来,“你是不知道,我多少年没跟人说过话了!前主人死了之后,这破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差点憋疯掉!你来了可太好了,咱们以后可以天天聊天——”
“等等。”松云再次打断它,“你的本体在外面?”
“对呀。”
“那你怎么会被困在这里?”
“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
老许噎了一下。
“你这人怎么这样……”
但它还是老老实实开始讲。
原来,老许的前主人是一位大剑修,姓许,人称“许大剑仙”,修为通天彻地,在全世界都排得上号。
当年许大剑仙在虚空中遭遇强敌,一番大战,最终力竭而亡。临死前,他将老许的剑体送了出去,让它逃命,自己却带着敌人的残魂,一起坠入了虚空深处。
老许的剑体逃出去了,灵体却被敌人的临死反扑困在了这虚空天棺之中。
一困,就是不知多少万年。
“我连前主人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老许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落寞,“等我哪天能出去,一定要找到他的后人,替他了却心愿。”
松云听着,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自己的剑灵。
那个陪了他七十年,最后被他亲手献祭的剑灵。
她也有名字的。
她叫……
算了。
不想了。
“这里怎么出去?”他问。
老许愣了一下,然后语气变得古怪。
“你想出去?”
“废话。”
“可你现在灵力尽失,经脉全碎,别说出去,连站起来都费劲——”
“我问的是,怎么出去。”
老许又沉默了。
半晌,它说:“先养伤,再重修,等你到了第三境,能看见我了,咱们再想办法。”
“第三境?”
“哦,忘了你不懂这边的境界划分。”老许来了精神,“这边一共十二境——第一境炼体,第二境炼气,第三境筑基,第四境结丹,第五境元婴,第六境化神,第七境炼虚,第八境合体,第九境大乘,第十境渡劫,第十一境真仙,第十二境金仙。”
“筑基才第三境?”松云挑眉。
“怎么,嫌低?”老许哼了一声,“你刚来的时候那点修为,搁这边也就第四境中游水平吧,还不够我前主人一剑劈的。”
松云:“……”
行吧。
他认了。
“那我怎么养伤?怎么重修?这里什么都没有。”
老许嘿嘿一笑。
“谁说没有?”
“你不是在吗?”
——
虚空天棺里确实什么都没有。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灵气,没有日月星辰。
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和一具躺在虚空中的残破躯体。
以及一个话痨的剑灵。
“你那个姿势不对,腰要挺直,背要绷紧,对,就是这样——”
“吸气,吐气,慢一点,别急——”
“哎呀你怎么又岔气了?这才第八百三十七次而已,再来再来——”
松云咬牙:“你能不能闭嘴?”
“不能!”老许理直气壮,“我憋了多少年了,好不容易有个人陪我说话,我不说个够本怎么行!”
松云深吸一口气。
继续练。
他没有别的选择。
经脉碎了,就重新接上。
灵力没了,就重新修炼。
不就是从头再来吗?
他又不是没从头来过过。
当年在蓝星,他也是从一个普通凡人,一步一步爬到金丹圆满的。
如今不过是再来一次而已。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有个话痨在旁边叽叽喳喳。
而且这话痨,确实有点东西。
老许虽然被困在这里,但它的见识,是真的广。
许大剑仙一生所学,它都记得。
那些顶尖的剑法、功法、心法,它张口就来。
更难得的是,它知道怎么教。
“你根基很好,剑骨天成,但太刚了。”老许说,“刚则易折,懂不懂?你要学会柔,学会收,学会藏。剑不是只有出鞘才算剑,藏在鞘里的剑,才是最危险的剑。”
松云若有所思。
“你看好了,我给你演示一遍——”
然后一道虚影从虚空中浮现。
那是一个模糊的人形,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凌厉的剑意,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虚影抬手,并指如剑,轻轻一划。
一道剑光闪过。
明明只是轻轻一划,松云却感觉到整片虚空都在颤抖。
那剑光,似有若无,似刚似柔,明明凌厉至极,却又柔和得像一缕春风。
“这就是‘藏锋’。”老许的声音传来,“我前主人的成名剑法。练到极致,一剑出,天地惊,鬼神哭,但你拔剑的时候,谁也看不出你要出剑。”
松云看得入了神。
那天之后,他开始疯狂修炼。
老许在一边指点,一边叨叨。
“对对对,就是这样,腰再低一点——”
“哎哟你这剑意太冲了,收着点,收着点——”
“不行不行,你这样练下去,别说第三境,第二境都够呛——”
“老许。”松云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前主人可能也有后人?”
老许沉默了一下。
“……当然想过。”
“那你出去之后,打算怎么办?”
“找到他们,替前主人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如果过得好,就暗中护着;如果过得不好……”,老许顿了顿,“就帮一把。”
“就这些?”
“不然呢?”老许的语气变得古怪,“你不会以为我要收个徒弟,继承前主人的衣钵吧?”
“也不是不行。”
“……你认真的?”
松云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练剑。
——
三个月后。
虚空天棺中,一道身影盘膝而坐。
那人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光,气息平稳而悠长。
忽然,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明亮如星辰,锋利如利剑。
但仔细看,那锋芒深处,藏着几分收敛的柔和。
松云缓缓站起身。
他伸出手,握拳,松开。
体内的灵力流转自如,经脉已经全部接上,比之前更加宽阔坚韧。
第三境。
筑基期。
他做到了。
“不错不错!”老许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兴奋,“三个月就到第三境,比我想的快多了!”
松云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向虚空中某个方向。
那里,有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是一个青年的形象,面容俊朗,一双眼眸极为灵动。
剑灵老许。
“我能看见你了。”松云说。
老许愣了一下。
然后那张俊朗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
“行啊小子,没白费我这三个月的口水。”
——
能看见老许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多了。
老许虽然灵体被困,但对这虚空天棺的了解,没人比得上。
“这破棺材的弱点,我研究了不知多少万年。”老许得意洋洋,“你按我说的,往那个方向,全力一剑——”
松云照做。
他拔出自己用灵力凝成的剑,深吸一口气,剑意凝聚。
然后——
出剑!
一剑斩出,凌厉的剑光撕裂灰白色的虚空,狠狠撞在天棺的壁垒上。
轰——
整个天棺剧烈震颤。
一道裂缝,出现了。
“再来!”老许大喊。
松云又是一剑。
裂缝扩大。
第三剑。
第四剑。
第五剑。
终于——
轰隆一声巨响。
虚空天棺,碎了。
无尽的混沌扑面而来,松云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了出去,天旋地转,什么都看不清。
等他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荒原上。
头顶是蓝天白云,身下是枯黄的野草,远处有山,有树,有鸟叫。
有灵气。
浓郁的灵气。
松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活着的感觉,真好。
“出来了!出来了!我出来了!”
老许在他身边又蹦又跳,像个第一次出门的孩子。
那张清瘦的脸上,满是激动和兴奋。
“多少年了!多少万年了!我终于出来了!”
松云看着它,嘴角微微勾起。
然后——
“快快快!咱们快去前主人的宗门!我要看看他的后人还在不在!”
老许一把拽住松云,往前冲。
松云:“……”
这剑灵,是不是有点太活泼了?
——
老许前主人的宗门,叫“天剑宗”。
据老许说,当年许大剑仙还在的时候,天剑宗是这方世界数一数二的大势力,门下弟子数万,强者如云,威震一方。
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今的老许,也不知道天剑宗还在不在。
一人一剑灵,一路向东。
路上,老许叨叨个不停。
“前主人当年可威风了,一剑出,万剑朝拜,这天下的大能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
“他收过七个徒弟,个个都是顶尖天才,有一个后来还成了真仙——”
“他最喜欢的是一把小剑,说是他故乡的东西,天天带在身边——”
“他——”
“老许。”松云打断它。
“嗯?”
“你前主人,姓什么?”
“姓许啊,我不是说过吗?”
“名呢?”
老许沉默了一下。
“……他不说,我也不问。”
松云看了它一眼。
这个话痨剑灵,其实也有很多心事。
只是不愿意说出来而已。
——
半个月后。
他们终于到了天剑宗旧址。
然后他们愣住了。
眼前,不是什么巍峨的仙门大派。
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村庄。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
“许家村”。
老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松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着它。
终于,老许开口了。
“走吧,进去看看。”
它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
许家村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
村里的百姓看起来都是普通人,种田的种田,织布的织布,放牛的放牛,和寻常村庄没什么两样。
但松云注意到,这些村民的眼神,和普通农民不太一样。
他们的眼底,藏着某种东西。
像是骄傲。
又像是隐忍。
“这些人……”,松云低声说。
“是天剑宗的后人。”老许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认出来了,他们的血脉,和前主人同源。”
它顿了顿。
“只是……怎么会沦落成这样?”
松云没有回答。
他们继续往里走。
走到村子中央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喧哗声。
抬头看去,只见一群人围在一户人家门口,吵吵嚷嚷。
“姓许的!今天这债,你还不还!”
“说好了三年,三年又三年,你们许家欠我们周家的债,什么时候还!”
“没钱?没钱就拿人来抵!你女儿长得不错,卖到城里青楼,好歹能换几个钱——”
“住口!”
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怒火。
松云拨开人群,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挡在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少女面前。
那少年满脸通红,眼眶里含着泪,却死死咬着牙,不肯退让。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为首的汉子哈哈大笑,“你们许家欠债不还,还有脸说我们欺人太甚?姓许的,你爹当年可是天剑宗的大人物,怎么到了你这儿,连这点债都还不起?”
人群中响起一阵哄笑。
少年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响。
但他不敢动手。
因为他身后,是重伤未愈的父亲,和吓得瑟瑟发抖的妹妹。
“老许。”松云忽然开口。
没有回应。
他转头看去。
老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那个少年。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的眼睛。”老许喃喃道,“和前主人,一模一样。”
松云沉默了。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让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利剑,直直刺入人群。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朴素衣衫,寻常样貌,只有那双眼睛,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是谁?”为首的汉子皱眉。
松云没有理他。
他只是看着那个少年。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愣了一下。
“许……许青冥。”
松云点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那群讨债的人。
“欠你们多少?”
汉子一愣,随即冷笑:“不多,三千灵石。怎么,你要替他们还?”
松云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并指如剑。
轻轻一划。
一道剑光闪过。
汉子身后,一块两人高的巨石,从中间整整齐齐裂成两半。
切口光滑如镜。
人群瞬间安静了。
落针可闻。
“三千灵石,我替他们还。”松云收起手指,语气平淡,“但从今天起,谁敢再踏进许家村一步——”
他顿了顿。
“这石头,就是你们的下场。”
汉子脸色煞白,两腿发软,差点跪下去。
“是是是!不来了不来了!再也不来了!”
一溜烟跑了。
人群也散了。
松云转过身,看着那个叫许青冥的少年。
少年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你……你是……”
“我叫松云。”松云说,“你曾祖的故人,来看看你们。”
少年愣住了。
身后,那个中年男人挣扎着站起来,眼眶泛红。
“曾祖……故人……”
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下。
“前辈!求您救救我们许家!”
——
中年男人叫许广,是许大剑仙的第九代孙。
当年天剑宗何等风光,许家何等荣耀。可随着许大剑仙战死,天剑宗日渐衰落,最后被仇家围攻,满门几乎死绝。
许广的父亲带着几个族人逃出来,躲到这偏僻之地,改名换姓,隐姓埋名,苟延残喘。
但仇家还是没有放过他们。
这些年来,不断有人来寻衅,来欺压,来勒索。
许家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伤的伤,只能忍气吞声。
“三年前,我受了重伤,为了买药救命,跟周家借了三百灵石。”许广惨然一笑,“利滚利,滚到了三千。他们三天两头来闹,我们……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松云听完,沉默不语。
老许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但从它的眼神里,松云能看出很多东西。
“那个周家,什么来头?”他问。
“周家是附近青阳城的大族,族里有个第六境的老祖坐镇。”许广苦笑,“前辈刚才出手,恐怕已经惊动他们了。您快走吧,趁着还没被发现——”
“走?”松云挑眉。
他看了一眼老许。
松云开口,声音低沉。
“许广,你恨不恨?”
许广一愣。
“恨?恨什么?”
“恨那些逼得你们许家沦落至此的人。”
许广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头,眼眶泛红,但眼神坚定。
“恨过。”
“但曾祖说过,许家人,可以恨,但不能被恨蒙住眼。”
“我们这一脉,是曾祖最亲的血脉,我们不能给他丢人。”
老许定定看着他。
然后笑了。
那笑容,带着释然,带着欣慰,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好。”
“好一个许家人。”
它转向松云。
“小子,帮他们一把。”
松云点头。
“正有此意。”
——
第二天,麻烦果然来了。
村口来了一群人,浩浩荡荡,气势汹汹。
为首的,是一个青衣中年人,面色阴鸷,眼神凌厉。
第五境。
元婴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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