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三鹰(2/2)
他在黑暗中努力回忆着简陋的地理方位,试图从绝境中榨出一丝逻辑。
“山鹰”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判断。“两条路,一条继续向下,坡度较陡。另一条相对平缓,略向左转……可能是向西。”
“走平缓向左那条。”陈久安咬牙道。他没有把握,这可能是赌命,但必须做出选择。
队伍再次开始移动,更加小心翼翼。陈久安被“山鹰”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黑暗依旧,但脚下的路似乎真的平缓了些,空气的流动感也强了一点点。希望,如同风中之烛,微弱摇曳。
又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突然传来“山鹰”压抑的惊呼,接着是重物跌倒和一阵混乱的声响。
“怎么了?”陈久安心头一紧。
“……没事,绊倒了。前面……好像没路了。是塌方。”“山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久安的心沉了下去。他挣扎着向前摸去,果然,手触摸到的不再是坑道土壁,而是冰冷、湿滑、堆积严实的泥土和石块,彻底堵死了去路。水生所说的暗道,很可能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在一次塌方中毁坏了。
最后的希望,似乎也破灭了。
黑暗和寂静像沉重的棺材板,压了下来。精疲力竭,伤痛交加,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或许已经发现入口),携带关乎存亡的情报,却困死在这地底深处……
绝望,如同这地道中的寒气,一丝丝渗透进每个人的骨髓。
柱子再也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翠姑的啜泣声也加入了进来。连“山鹰”也发出了沉重的、近乎叹息的呼吸声。
陈久安背靠着冰冷的塌方土石,滑坐在地上。胸口的油纸包滚烫,仿佛要将他灼穿。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油纸表面,脑海中闪过一张张面孔,最后定格在杨铁山堵住洞口前,那个染血的、托付的笑容。
不。不能在这里结束。
一股近乎蛮横的执拗,从濒临枯竭的身体深处涌起。他猛地抬头,竟然什么也看不见。
“挖。”陈久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嘶哑,却斩钉截铁。
“什么?”“山鹰”一愣。
“挖开它。”陈久安重复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既然有空气流动,说明塌方不是完全密实的,后面可能有空间,或者离出口不远。我们不能等死。用手,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挖!”
寂静。然后,是翠姑停止哭泣的抽噎声,是柱子小心翼翼放下晨光的窸窣声。
“……他说得对。”“山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疲惫中多了一丝决绝,“我们没有退路。挖!”
黑暗中,响起了手指抠挖泥土、搬动石块的声音。细小,却持续不断。没有工具,就用双手,用刺刀,用一切能找到的坚硬物体。指甲翻了,指尖破了,鲜血混着泥土,却没有人停下。陈久安也挣扎着加入,每一次用力都牵扯着背部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只是闷哼着,继续扒拉着面前的土石。
这是一场在黑暗地狱中,用血肉之躯对抗岩石泥土的愚公移山。没有光,没有希望的确据,只有一股不认命、不甘心的执念在支撑。
时间一点点流逝,体力一点点耗尽。挖出的土石堆在身后,前方的阻碍似乎无穷无尽。就在连“山鹰”这样的铁汉都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咔嚓。”
一块较大的石头被陈久安奋力撬动,滚落下来,后面,突然透进一丝极其微弱、却真真切切的……光!
不是手电光,不是冷光棒的幽蓝,而是自然的、灰白的光线!伴随着光,还有一股清晰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冷风涌了进来!
“通了!真的通了!”柱子带着哭腔喊道。
希望,在几乎彻底湮灭的刹那,骤然炸开!
他们更加疯狂地清理着最后的障碍。洞口越来越大,光线越来越强,风也越来越清晰。终于,一个足以让人钻出的缺口出现了。
“山鹰”率先探出头去,警惕地观察了片刻,然后缩回来,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外面是山沟!很隐蔽!没看到敌人!”
当陈久安最后被拖出那个狭窄的逃生口,滚落在铺满落叶和枯枝的山沟里时,清晨苍白的天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贪婪地呼吸着冰冷而自由的空气,尽管肺叶如同破风箱般疼痛。他们身处一条陡峭、荒僻的山沟底部,两侧是长满杂树的斜坡,头顶是一线狭窄的天空。远处,隐约传来溪涧的轰鸣……他们似乎绕到了炭窑所在山坡的另一侧。
还活着。情报还在。
陈久安颤抖着手,再次确认了一下胸口油纸包的存在。它还在,带着体温和血污。
“灰狼”的伤势必须立刻处理,水生生死未卜,丽媚气息微弱,所有人都到了极限。但这里依然不是安全之地。
“山鹰”迅速辨明了方向,指向西侧山坡:“黑石沟在那边。我们必须继续走,找到游击队,或者至少找到一个能安全使用电台的地方。”
没有时间悼念,没有时间休息。幸存的人们相互搀扶着,挣扎着爬上山坡,向着西边,向着那最后一线生机,再次迈开了脚步。
身后的山沟,那个他们用鲜血和意志挖通的洞口,如同大地上一个微不足道的伤疤,静静隐藏在荒草之中。而前方,雾霭笼罩的群山之后,那个关乎无数人性命的七十二小时倒计时,依旧在一分一秒地、冷酷无情地流逝。
他们赢得了片刻喘息,但战斗,还远未结束。情报必须送出去,无论付出何种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