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三鹰(1/2)
灰白色的烟幕在溪涧边翻滚,暂时遮蔽了视线,也扭曲了声音。队伍像一群受伤的野兽,沿着湿滑崎岖的溪岸向下游亡命奔逃。陈久安被两名特遣队员用简易担架抬着,每一次颠簸都带来全身骨骼欲散的剧痛和伤口撕裂的灼烧感,冰冷的溪水早已浸透绷带,寒意直透骨髓。他咬紧牙关,努力保持清醒,手指死死抠着担架边缘,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烟雾中若隐若现的雷炎和虎子的背影。
身后,枪声并没有立刻追近,反而显得有些凌乱,夹杂着几声怪物的嘶吼和日语的喝骂。烟幕弹似乎起到了一定的迷惑和阻滞作用,敌人可能一时无法判断他们是强行突围还是另有诡计,亦或是那些失控的怪物造成了些许混乱。
但这喘息之机转瞬即逝。
“加快速度!烟幕撑不了多久!”雷炎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冷静依旧,但语速加快。
溪岸越来越窄,有时甚至需要踩着没膝的湍急水流通过。乱石嶙峋,青苔湿滑,不断有人跌倒,又挣扎着爬起。柱子抱着晨光,几乎是用身体在石头上滚爬,翠姑死死拽着他的衣角,脸上分不清是汗水、泪水还是溪水。杨铁山和李振山一左一右搀扶着意识模糊的丽媚,王飞则用未受伤的手臂帮忙托着担架一角,额上青筋暴起。
水生提供的信息——下游两里,废弃炭窑,像一根悬在深渊上的细丝,是他们唯一的指望。但两里路,在平时或许不算什么,在此刻却漫长得令人绝望。每一米都浸透着体力的透支、伤痛的折磨和身后步步紧逼的死亡阴影。
“噗噗噗!”子弹终于追了上来,从身后和侧面的雾中射来,打在溪水和岩石上,溅起一片片水花和石屑。敌人追上来了!
“不要停!不要回头!继续跑!”雷炎怒吼,和虎子一边奔跑一边向后盲射,试图干扰追兵。他们的弹药已经所剩无几,每一次扣动扳机都无比珍惜。
陈久安在颠簸中努力抬头,试图观察地形。溪涧在此处拐了一个弯,水流稍缓,对岸是近乎垂直的峭壁,他们这边则是倾斜的、布满灌木和乱石的山坡。山坡上方,浓密的林木在晨雾中如同墨绿色的墙壁。
“看那边!”抬着担架的一名特遣队员忽然低呼。
顺着他的目光,在溪流转弯处上方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上,隐约可以看到几处低矮、破败、被藤蔓和杂草半掩的黑色木结构残骸,旁边还有一个几乎被泥土和灌木填平的凹陷。
“炭窑?!”杨铁山喘息着,眼中迸出希望。
“就是那里!快!”雷炎率先冲了过去。
队伍爆发出最后的气力,连滚带爬地冲向那片废墟。身后,追兵的身影已经从渐散的雾中显现,大约有十几名日军士兵,还有三只那种畸变的怪物,它们奔跑的姿态诡异而迅捷,口中发出迫近的呼噜声。
“虎子,找入口!其他人,依托炭窑废墟,建立临时防线!最后一搏了!”雷炎语速快如子弹,人已经冲到最前面一块倒塌的焦黑梁木后,举枪瞄准。
所谓的“炭窑”早已废弃多年,只剩下几段熏黑的矮墙和坍塌的窑顶框架。虎子像猎犬一样扑到水生描述的那个被塌方掩埋的凹陷处,用手拼命扒开表面的浮土和杂草。泥土潮湿松散,,仅容一人匍匐钻入,里面深不见底,散发着陈年的土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找到了!但洞口太小,需要清理!”虎子回头喊道,手上动作不停。
“来不及清理了!能钻就钻!山鹰,带重伤员和女人孩子先下!”雷炎的命令不容置疑。
“山鹰”二话不说,将腿部中弹、脸色惨白的“灰狼”拖到洞口,协助他头朝内,艰难地向里蠕动。接着是柱子和他怀里的晨光,然后是翠姑。洞口狭小,通过异常艰难,碎石和朽木不断刮擦着身体,孩子的哭声被死死捂住。
就在这时,追兵到了。
“嗒嗒嗒……”歪把子机枪的扫射声响起,子弹如泼水般打在炭窑残存的墙壁和周围的石头上,碎屑纷飞。日军士兵嚎叫着发起冲锋,那三只怪物冲在最前面,目标明确地扑向正在洞口挣扎进入的人们。
“挡住它们!”雷炎、杨铁山、李振山、王飞,以及还能战斗的特遣队员,将所有剩余的火力倾泻出去。最后几枚手雷也扔了出去,在冲锋的敌群中炸开,暂时阻滞了势头。一只怪物被手雷破片击中腹部,肠子流了出来,却依然疯狂地前冲了几步才轰然倒地。另一只被雷炎精准地打爆了眼睛,惨叫着翻滚。
但敌人太多了,火力太猛。一名特遣队员被机枪子弹击中胸口,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王飞的胳膊又被流弹擦过,鲜血直流。防御圈在迅速缩小,被压制在炭窑废墟几米见方的区域内。
“快!再快!”雷炎一边更换最后一个弹夹,一边对着洞口嘶吼。陈久安被抬到了洞口边,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黑洞,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浴血奋战的众人,尤其是杨铁山那布满血污却依然坚毅的侧脸。
“老杨……”陈久安喉咙发堵。
“别废话!进去!”杨铁山头也不回,一枪撂倒一个试图从侧翼包抄的鬼子,“把情报带出去!这是命令!”
陈久安的眼眶瞬间湿热。他不再犹豫,在特遣队员的帮助下,忍着剧痛,开始向那狭窄、黑暗、未知的洞口钻去。粗糙的石块和木刺刮擦着他的伤口,带来几乎令人晕厥的痛楚,但他只是死死咬着牙,双手紧紧护着胸前的油纸包,一点一点向内挪动。身后,枪声、爆炸声、嘶吼声、惨叫声,还有杨铁山那沙哑却坚定的“快走”声,交织成一曲悲壮绝伦的挽歌。
就在陈久安大半个身子挤进洞口,最后回头一瞥时,他看到李振山教授将最后一颗手榴弹拉响,高喊着什么,冲向敌人最密集的地方。轰然巨响中,火光吞没了那瘦削却挺直的身影。几乎同时,一只怪物扑倒了受伤的“虎子”,雷炎怒吼着冲上去,用刺刀狠狠捅进怪物的脖颈,却被另一侧射来的子弹击中肩胛,踉跄后退。
洞口的光亮被一个身影挡住,是杨铁山。他满脸是血,眼神却异常明亮,对着洞内的陈久安,露出一个极淡、却充满托付与诀别的笑容,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一块之前搬来挡在洞口附近的沉重焦木推了过来,堵住了大半个洞口。
“活下去……把消息……传出去……”
杨铁山模糊的声音被随即响起的、抵近射击的密集枪声淹没。光明彻底被隔绝,只有几缕微光从木石缝隙透入。洞外,战斗的声音迅速减弱,最终归于一片死寂,只剩下隐约的、日军搜索补刀的呼喝,以及……怪物啃噬什么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微声响。
洞内一片漆黑,弥漫着泥土和绝望的气息。陈久安趴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无法动弹,全身的疼痛和心灵的剧震让他几乎麻木。他能感觉到身边还有人在蠕动、在压抑地啜泣(是翠姑),有孩子细微的呜咽(晨光),有重伤员粗重痛苦的呼吸(灰狼、水生?),还有“山鹰”压低嗓音的催促:“往里走!不能停!他们可能会发现洞口!”
是的,不能停。敌人还在外面,随时可能彻底清理废墟,发现这个隐蔽的入口。
陈久安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或许是杨铁山最后那一眼的嘱托,或许是胸口那烙铁般炙热的油纸包,他用手肘和膝盖,开始向前爬行。黑暗浓稠如墨,方向难辨,只能凭着感觉,顺着似乎是向下倾斜的坑道,一点一点地挪动。粗糙的地面磨破了他的肘膝,冰冷的积水浸透衣物,背后的伤口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但他只是麻木地、执拗地向前,再向前。
不知道爬了多久,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痛苦中失去了意义。身后的声响早已听不见,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心跳,和爬行时沙沙的摩擦声。坑道似乎变得宽敞了一些,可以勉强弯腰行走。空气依然污浊,但隐约有了一丝极微弱的流动感。
“停一下。”“山鹰”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疲惫和警惕。他似乎在摸索什么。“这里有岔路。水生说过怎么走吗?”
没有人回答。水生昏迷不醒,或许已经……其他人更无从知晓。
陈久安靠坐在冰冷的土壁上,感觉最后的力气正在流逝。黑暗不仅是视觉的剥夺,更是对意志的消磨。油纸包紧贴着胸口,那里面装着足以改变战局、拯救万千性命的情报,也承载着赵明、老李、小石头、李振山、杨铁山……一个又一个鲜活生命的重量。他不能倒在这里。
“我们……必须选一条。”陈久安的声音嘶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水生说……暗道通山外……通黑石沟。黑石沟在西边……我们进来的方向,溪涧是南北向……我们一直向下游,也就是向南……那么出口,应该在西或者西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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