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雷殛·记忆裂痕（2/2）
沈昭昭怎么为他赴昆仑，怎么立山河契约，怎么服噬心瓣承毒，最后怎么在太庙以命换命……
还有那滴融合血，那个玉瓶，那句“忘了我，好好活”。
“你骗我……”林铁山蜷缩在地上，指甲抠进砖缝，鲜血淋漓，“你说忘了我……可你自己呢？你把自己的魂留在神像里，看着我把你忘了……沈昭昭，你好狠……”
他哭着哭着又笑起来，状若疯癫。
秦岳闻声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林铁山跪在地上，又哭又笑，满脸泪痕，眼中却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光芒。
那不是失忆的茫然，而是……绝望的清醒。
“侯爷？”秦岳试探着唤了一声。
林铁山缓缓抬头，看向秦岳。
那眼神让秦岳浑身一颤——太熟悉了。三年前太庙一战前，侯爷就是这样的眼神。平静，决绝，带着一种即将赴死的坦然。
“秦岳，”林铁山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昭昭……葬在哪里？”
秦岳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回答。
灵族密信说过，若侯爷问起，就说沈昭昭已病故，葬在江南祖坟。可现在看侯爷的样子，分明什么都想起来了。
“她……没有墓，”秦岳最终说了实话，“魂飞魄散，不入轮回。肉身化作飞灰，只留一缕残魂寄在昆仑神像中。”
林铁山闭上眼睛。
许久，他问：“神像在哪？”
“昆仑龙凤祠。”
“好。”
林铁山站起身，抹掉脸上的泪痕。他走到案几前，重新提起笔，这次稳稳地在纸上画下一张脸——杏眼，薄唇，眼角泪痣，笑容温柔。
画完后，他在旁边题了两行字：
“山河为聘，生死不负。黄泉碧落，等你归来。”
字迹如刀刻，力透纸背。
“侯爷，您要去昆仑？”秦岳急道，“可北狄未退，关外还有二十多万大军……”
“拓跋野废了，”林铁山将画纸仔细折叠，收进怀中，“萨满全灭，粮草被毁，军心涣散。你只需固守不出，半月内他们必退。”
“那半个月后呢？”
“半个月后……”林铁山望向窗外夜空，“我会回来。”
他没说回来做什么，但秦岳懂了。
侯爷要去昆仑找沈昭昭的残魂，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末将……明白了。”秦岳单膝跪地，“请侯爷放心，风雪关在，末将在，关破人亡。”
林铁山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时，他忽然停住，回头问：“城墙上的‘不悔’，是她什么时候刻的？”
“十年前，”秦岳低声道，“您第一次出征北狄前夕，沈姑娘偷偷来关里看您。当时您正在练兵，没发现她。她在城墙上刻了字就走了，说是……怕以后没机会说了。”
十年前。
那时她才十七岁，刚被先帝收为义女，封为郡主。他二十四岁，刚承袭侯爵，奉命镇守北疆。
她偷偷跑出京城，千里跋涉来北疆，就为了刻两个字。
不悔。
林铁山笑了，笑着笑着泪又流下来。
“果然是她会做的事。”
他迈步走出帅府，踏炎已在门外等候。翻身上马，一骑绝尘，消失在关内长街尽头。
秦岳站在门口，望着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太庙那一战——
沈昭昭赴死前，曾托人给他带过一句话：“若铁山活下来，替我看着他，别让他做傻事。”
现在看来，傻事是拦不住了。
“沈姑娘，”秦岳对着南方天空轻声说，“您在天有灵……保佑侯爷吧。”
七日后·昆仑山
林铁山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硬生生在七天内从北疆赶到昆仑。
当他抵达山脚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原本终年积雪的昆仑主峰，此刻竟有近半山体裸露着黑褐色岩石。山间灵泉干涸，草木枯萎，连空气里的灵气都稀薄得几乎感觉不到。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
守在山脚的灵族弟子认出了他，急忙迎上来：“林侯爷！您怎么来了？”
“大长老呢？”林铁山问。
那弟子眼圈一红：“长老……三日前坐化了。”
林铁山浑身一震。
“为了引雷救北疆，长老强行改道地脉，耗尽修为而亡，”弟子哽咽道，“临去前他说……说对得起沈姑娘的托付了。”
林铁山沉默良久，问：“龙凤祠在哪？”
“在山腰，但……”弟子欲言又止，“侯爷，您现在去恐怕……”
“带路。”
弟子不敢违抗，只好引他上山。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山道两旁原本茂密的灵木大片枯死，灵兽尸体随处可见，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衰败的气息。
这就是强行改道地脉的代价。
昆仑千年灵气，毁于一旦。
登上山腰平台时，龙凤祠出现在眼前。祠堂还算完好，但殿顶那两枚灵玉已经碎裂，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林铁山推开殿门。
殿内空空荡荡，只有两尊神像静静矗立。左尊玄甲按剑，是他；右尊白裙执卷，是沈昭昭。
神像雕得极好，连她眼角那颗泪痣都清晰可见。只是此刻，沈昭昭神像的面部竟布满细密裂痕，像随时会破碎。
而在她肩头，停着一只巴掌大的凤凰虚影——羽翼黯淡，光芒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
那是沈昭昭最后的残魂。
林铁山走到神像前，伸手轻触她冰冷的脸颊。
“昭昭，”他声音发颤，“我来了。”
凤凰虚影微微一动，抬起头看向他。那双虚影眼睛没有焦距，只有一片茫然——残魂太弱，已没有完整的意识。
但她认出了他。
虚影振翅飞起，轻轻落在他掌心，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动作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林铁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对不起……我忘了你……对不起……”
虚影歪头看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哭。她只是本能地亲近这个人，本能地想安慰他，于是又蹭了蹭他的手指。
然后，她开始消散。
从羽翼开始，一点点化作光点，飘向空中。
“不……不要……”林铁山慌了，想用手拢住那些光点，但光点从指缝溜走，“昭昭！别走！”
虚影最后看了他一眼，那双虚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仿佛恢复了刹那清明。
她用尽最后力气，在他掌心写下三个字：
“好好活。”
写完，彻底消散。
殿内只剩林铁山，和那尊布满裂痕的神像。
他跪在神像前，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座，无声痛哭。三年来积压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爆发——悔恨，痛苦，思念，绝望。
不知哭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怀中那缕发丝在发烫。
取出看时，发丝竟自行飘起，飞向沈昭昭神像的心口位置，然后融入石中。紧接着，神像心口处亮起一点微弱的金芒——那是沈昭昭的本命魂火，借助发丝中残留的气息，暂时稳住了。
但也只是暂时。
林铁山站起身，擦干眼泪。
他走到自己的神像前，伸手按在神像心口：“以我龙心为誓——此生必寻回昭昭魂魄，纵使踏遍三界，逆乱轮回，亦在所不惜。”
龙心跳动，金红光芒涌入神像。
两尊神像之间忽然亮起一道光桥，将彼此连接。这是龙凤同心的契约，即使一方只剩残魂，契约仍在。
光桥成型的瞬间，林铁山脑中多了一段信息——
那是沈昭昭生前留下的最后一条线索：
“若欲重聚散魂，需寻三物：黄泉忘川水，碧落轮回石，人间至情泪。三物齐聚，以龙凤契约献祭，或可开轮回之隙，换一线生机。”
信息到此为止。
林铁山握紧拳头。
黄泉，碧落，人间……这是要让他闯地府，上天庭，踏遍红尘。
但他没有任何犹豫。
“等我，”他最后看了沈昭昭神像一眼，“无论多久，无论多难，我一定会带你回来。”
转身走出祠堂时，夕阳正沉入西山。
余晖照在他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孤独的龙，开始踏上没有归期的旅程。
殿内，沈昭昭神像眼角，一滴石泪悄然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