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再临（1/2）
第二百五十八章北境之外
壹·破封
北境的雪，从未如此诡异。
按玄荒界的历法，入岁已过，本该是春回大地、冰雪消融的时节。即便北境苦寒，往年这时节的风雪也该渐渐收敛，鹅毛大雪转为细碎冰霰，呼啸的朔风也该收敛成温柔的叹息。
但今日，鹅毛大雪，已是这场风雪的最小极限。
一片雪花落在北境城的城墙上，足有婴儿巴掌大小。它静静地躺在墨青色的城砖上，没有融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凝成更密实的冰晶，与砖石融为一体。
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无数片。
城墙在积雪的重压下发出低沉的呻吟。
萧烁站在城楼最高的了望台上，蓝色的狼瞳穿透重重雪幕，死死盯着北方天际那道若隐若现的、如同海市蜃楼般的轮廓。
那座城，又清晰了几分。
三天前，它还只是风雪中的一个模糊影子，需要极好的眼力才能辨认。今天，它已经能看清城墙上的冰晶雕刻、殿宇的飞檐、甚至城楼上那面猎猎翻飞的战旗——尽管隔着三百里风雪，尽管视线被层层阻隔，但那面绣着白虎图腾的战旗，如同梦魇般刺入每一个北境军士的眼底。
“妈的。”萧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握紧『朔火』剑柄的手，指节发白。
身后传来踩踏积雪的脚步声。
“将军，您在这里站了两个时辰了。”副将的声音带着担忧，“回屋里歇会儿吧，这里有我们盯着。”
萧烁没有回头。
“风雪太大，看不清楚。”他的声音低沉，“但我知道，祂快醒了。”
副将沉默了一瞬。
“将军，那城……”
“是祂的宫殿。”萧烁打断他，“三万年前，风辰陛下亲手封印的那座城。”
他没有再说下去。
三万年。
对神御来说，三万年不算短，但也未必算长。当年跟随风辰陛下征战的将军们，如今还在位的已寥寥无几。他是少数亲眼见过那座城全盛时期模样的人——那时他还是个初等神御的年轻小将，跟在老北境将军身后，远远望见那座悬浮于冰原之上的、晶莹剔透的、美得令人窒息的庞然大物。
美得令人窒息，也冷得令人窒息。
那是星啸的宫殿。
那是祂的国度。
那是……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北方冰原深处炸开！
那声音不是雷，不是风，不是任何萧烁听过的自然之音。它更像是大地本身在哀鸣，是冰原千万年的沉默被硬生生撕裂的惨叫！
萧烁猛地抬头！
三百里外的冰原尽头，一道刺目的、银白色的光芒冲天而起！那光芒如此耀眼，甚至穿透了漫天狂舞的暴风雪，将整片北境的天穹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
“咔嚓——！！！”
大地剧烈震颤！
萧烁脚下的城楼猛烈摇晃，积雪簌簌落下，几个猝不及防的军士直接摔倒在地！整座北境城都在颤抖，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正抓住城墙的根基，拼命摇撼！
“稳住——！！！”萧烁的声音压过轰鸣，『朔火』出鞘，剑身冰蓝的火焰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屏障笼罩住整座城楼！
颤抖持续了足足十息。
然后，慢慢平息。
但萧烁的脸色，已经沉到了谷底。
三百里外，那道银白光芒正在缓缓收敛。光芒的中心，隐约可见一道巨大的裂痕——不，不是裂痕，是深渊！
整个冰原，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癫狂的、悲怆的、如同困兽挣脱牢笼后的狂笑，从那道深渊中轰然炸开！
笑声穿透风雪，穿透三百里的距离，如同一万把冰刀，狠狠扎进每一个北境军民的心脏！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那声音带着颤抖，带着泪意，带着三万年的压抑与疯狂：
“星霜神君……你从未抛弃过我！！星辰都在助我脱困——！！！”
笑声渐渐变成呜咽，又变成咆哮，最终化作一声仿佛能撕裂天地的长啸——
“三万年！！整整三万年！！我终于——回来了！！！”
“轰——！！！”
又一道银白光芒冲天而起！
这一次，光芒消散后，那道横亘于冰原之上的、如同大地伤疤般的巨大裂痕深处，缓缓升起了一座城。
不，不是升起。
是“浮”起。
那座原本只是海市蜃楼般若隐若现的冰晶宫殿，此刻正从裂痕深处，一寸一寸地，挣脱封印的束缚，缓缓升向冰原表面！
晶莹的城墙，巍峨的殿宇，盘旋的冰晶雕刻，以及城楼上那面终于清晰的、绣着银白色白虎图腾的战旗——一切都真实得令人心悸！
“神君归来——！”
“神君归来——！”
“神君归来——！”
那宫殿之中，隐约传来无数道嘶哑的、兴奋的、如同积攒了三万年终于能开口的欢呼！
萧烁握着『朔火』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愤怒。
三万年前，这座城里的那些“追随者”，那些心甘情愿追随恶神堕落的叛徒，曾经屠戮了多少北境的无辜百姓？
三万年后，他们又要卷土重来了吗？
“萧烁。”
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
萧烁回头。
寅枫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金蓝色的异色瞳穿透风雪，望向远方那座正在缓缓升起的冰晶城池。他的面色依旧平静，但那双瞳孔深处，有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在流转。
“祂醒了。”寅枫轻声道。
“我知道。”萧烁的声音干涩。
“那道封印，彻底碎了。”
“我知道。”
寅枫沉默片刻，忽然微微勾起嘴角。
“紧张什么？又不是没打过。”
萧烁瞪了他一眼。
“三万年前你才多大？你打过？”
寅枫从容道：“我那时候虽然只是个小祭司，但好歹跟在宗师身后，远远看过那一战。星啸的寒霜之力确实恐怖，但也不是无解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座城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至少，祂的弱点，我一直记得。”
萧烁怔了怔，正要开口问，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哎呀，这雪真大。”
两人回头。
沐轩林正踏着积雪，不疾不徐地走上城楼。他今日穿着一件厚重的霜白斗篷，毛茸茸的领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浅灰色的、温和如黎明天际的眼眸。额头那个标志性的六芒星金纹在兜帽边缘若隐若现，只是此刻沉寂着，没有发光。
他走到萧烁身侧，探头望了望远方那座冰晶城池，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转瞬即逝。
“那就是星啸的宫殿？”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仿佛在讨论今日的天气。
萧烁皱眉：“你怎么上来了？不是让你在屋里待着吗？”
沐轩林眨了眨眼：“待在屋里多无聊。我好不容易来一趟北境，当然要看看传说中的恶神破封的盛况。”
萧烁：“…………”
寅枫淡淡道：“他就是来看热闹的。”
沐轩林无辜地笑了笑，没有反驳。
远处，那座冰晶宫殿已经完全升上了冰原表面。它静静地矗立在裂痕边缘，通体流转着冰冷的银白光芒，如同一头沉睡了三万年终于苏醒的巨兽，正在缓缓舒展它的筋骨。
暴风雪更猛烈了。
那风雪已经不再是自然的风雪，而是某种意志的延伸——冰冷、狂暴、充满敌意。它将整座北境城与冰原彻底隔绝，任何人试图出城，都会在瞬息之间被冻成冰雕。
“祂在封锁消息。”寅枫道，“不想让帝国反应太快。”
萧烁冷笑：“祂以为封锁了北境，我们就没办法？”
他顿了顿，望向寅枫：“祭司团的传讯阵法能用吗？”
寅枫摇头：“风雪里夹杂着祂的神力，干扰了所有空间波动。传讯阵只能送出模糊的信息，无法精确描述情况。”
“能送出多少算多少。”萧烁道，“至少让帝都那边知道，星啸醒了。”
寅枫点头，转身吩咐身后跟来的祭司。
沐轩林依旧站在那里，望着远方那座城，忽然开口：
“萧将军，三万年前，那座城……也是这样出现的吗？”
萧烁沉默片刻，缓缓道：
“差不多。那时我还年轻，跟着老将军驻守旧北境城——那座城在更北边，离冰原只有一百里。一夜之间，这座城就凭空出现了，比现在还要近。然后暴风雪封锁了整片区域，和现在一模一样。”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然后祂就带着那些叛徒，开始屠戮周边的村庄。等我们反应过来，派兵增援时，已经有十几个村子被夷为平地，几千人……都变成了冰雕。”
沐轩林静静地听着，灰色的瞳孔里没有太多波澜，只是问：
“后来呢？”
“后来风辰陛下亲自来了。”萧烁道，“和祂在冰原上打了七天七夜。我们这些低阶神御只能在百里外观战，光是那战斗的余波，就冻死了好几个修为不够的。”
他顿了顿，蓝色狼瞳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最后，风辰陛下将祂镇压于冰原之下，连同那座城一起封印。那一战后，陛下闭关三千年，旧北境城也废弃了，我们在更南边重建了新城——就是这座。”
沐轩林沉默片刻，轻声道：
“都过去三万年了。”
“嗯。”
“那这次，”沐轩林转过头，灰色的眼眸望向萧烁，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让人安心的笃定，“也该彻底了结了。”
萧烁看着寅枫，忽然问：
“你刚才说，记得祂的弱点？”
沐轩林和寅枫都眨了眨眼，没有回答。
沐轩林只是微微侧头，望向那座冰晶宫殿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风雪太大，”他温声道，“先回屋里再说吧。”
…………
贰·冰晶王座
宫殿内部，远比外观更加恢宏而诡异。
整座殿宇都以万年寒冰雕琢而成，穹顶高阔，冰壁上镶嵌着无数细碎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冰晶，仿佛夜空中冻结的星辰。曾经的蟠龙柱被换成了蟠虎柱——每一根都需要十人合抱，柱身浮雕着白虎踏云的图腾，在幽蓝的冰光下栩栩如生。
王座位于宫殿最深处。
那是一整块从冰原深处掘出的、足有十丈方圆的万年玄冰，被雕琢成白虎卧踞之形。虎首高昂，虎目圆睁，俯瞰着殿中跪伏的众生。
此刻，王座上坐着一道身影。
祂是一头白虎。
雪白的毛发如霜如雪，柔顺地垂落至腰际，每一根毛发都仿佛蕴含着星辰的碎芒。祂的身形高大而修长，即便坐着，也能看出那种与生俱来的、属于神明的优雅与威严。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祂的瞳孔。
那双眼眸，是纯粹的银色。
不是寻常白虎的金瞳或蓝瞳，而是如同冰渊深处冻结的月光般的、清冷而深邃的银。
祂静静地坐在王座上，俯瞰着殿中那些正在欢呼、跪拜、疯狂庆祝的追随者们。银色的瞳孔中没有喜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复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三万年。
整整三万年，祂被封印在那片暗无天日的冰渊深处，被无尽的寒冷与孤独吞噬。
祂想过无数种破封后的场景：或许会疯狂地大笑，或许会愤怒地咆哮，或许会立刻冲向帝都，找那个封印祂的风辰报仇。
但真的破封后，祂只是静静地坐在这里，感受着久违的、属于自己的宫殿，自己的王座，自己的……存在。
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可怕。
“神君。”
一道沙哑的、带着明显谄媚的声音，从殿中响起。
星啸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一个跪伏于地的身影上。
那也是一只白虎。
不，确切地说，是一只披着厚重雪白披肩、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白虎。他的毛发有些凌乱，脸上还有一道狰狞的疤痕，血红色的瞳孔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恐惧，有渴望，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算计。
洑白。
那个在南洋之战中逃脱的白虎邪修，那个曾经跟随雾森、险些让李渔万劫不复的漏网之鱼。
星啸的银色瞳孔微微眯起。
“你是谁？”
洑白深深叩首：
“在下洑白，白虎一族末流神御。久仰神君威名，今日特来投奔。”
星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殿中所有欢呼的追随者瞬间噤声。
“投奔？”祂的声音清冷如冰渊之风，“本君破封不到一个时辰，你就已经等在这里——你是如何知道本君今日会醒的？”
洑白的身体微微一僵。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恭声道：
“神君明鉴。在下一直在北境潜伏，等待神君归来。这三万年的封印周期，在下推算过，知道就在近日。所以提前守在封印附近，待神君破封，便第一时间来拜见。”
星啸的银色瞳孔静静地盯着他。
那目光没有温度，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灵魂深处。
洑白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良久，星啸淡淡道：
“你倒是有心。”
洑白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星啸却继续道：
“不过，本君不喜欢被人算计。你潜伏在北境，等待本君破封，无非是想借本君之力，达成你自己的目的。说吧，你想要什么？”
洑白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血红的瞳孔里闪烁着阴冷的光芒：
“神君英明。在下确实有一事相求。”
星啸没有应声，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他继续。
洑白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请神君……除去一个人族。”
殿内静了一瞬。
然后星啸笑了。
这次的笑声比刚才响亮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人族？”祂微微前倾，银色的瞳孔如同两道冰锥，刺向洑白，“人族？呵呵……人族自四万年前就已经回到他们自己的世界去了，就连他们的居所本君都看不到，你怕不是看到一个野猴子化伥把你吓到了吧？”
祂的笑容冷了下去：
“不过你让本君，堂堂星辰之主同宗的亲眷，去碾死一只野毛猴子？”
洑白被那目光刺得浑身一颤，却硬着头皮道：
“神君明鉴，那个人族……不一般。他虽只是高等神御，但南洋雾森之乱，就是他亲手终结的。雾森的实力，神君或许不知，但在下可以担保，他绝非泛泛之辈——”
“雾森？”星啸打断他，“没听说过。”
洑白噎住。
星啸靠回王座，语气淡淡的：
“本君不管那个人族是谁。你要本君出手，可以。但本君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你拿什么来换？”
洑白心中一喜，连忙道：
“在下愿为神君效犬马之劳。在下对帝国军力部署、将领弱点、内部分歧了如指掌。只要神君需要，在下可以帮神君扰乱帝国军心，策反那些意志不坚的将领，甚至在关键时刻打开城门——”
“够了。”星啸再次打断他。
祂站起身。
那一瞬间，整座殿宇的温度骤降！冰壁上凝结出新的霜花，那些幽蓝的冰晶疯狂闪烁，仿佛在迎接它们真正的主人！
洑白感觉自己连呼吸都要被冻住了。
星啸一步一步，从王座上走下。
祂的步伐优雅而从容，每一步都踏在虚空中，冰霜自动凝结成台阶，托住祂的足尖。雪白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拂动，如同霜雪凝成的瀑布。
祂走到洑白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银色的瞳孔里没有喜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渊。
“你的条件，本君可以答应。”祂的声音平静无波，“但在此之前——”
祂忽然伸出右手，五指虚握！
“呃啊——！！！”
洑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正被强行从躯体中抽离！那痛苦不是肉体的痛，而是更深层的、直抵本源的撕裂感——仿佛每一根神经、每一丝意识、每一缕魂魄，都在被一点一点地剥离！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毛发失去光泽，瞳孔中的血色迅速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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