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再临(2/2)
殿中的追随者们噤若寒蝉,没有一个敢出声。
星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股无形的吸力持续了足足十息,直到洑白几乎变成一具干尸,才骤然停止!
“呼……呼……”洑白瘫软在地上,大口喘息,冷汗已经浸透了全身。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星啸的目光里,第一次真正出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星啸收回手,淡淡道:
“本君不喜欢有叛徒。这道禁制,会一直留在你灵魂深处。只要你老老实实为本君办事,它就不会发作。但如果你敢背叛本君,或者临阵脱逃——”
祂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你刚才感受到的痛苦,会放大一百倍。然后你的魂魄会被彻底碾碎,连转世的机会都不会有。”
洑白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声音颤抖却拼命维持清晰:
“在下……绝不会背叛神君。”
星啸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回王座。
“去吧。做你该做的事。”
“……是。”
洑白几乎是爬着退出殿外的。
他的双腿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气,只能用双手撑地,一寸一寸地挪动。那道禁制留下的余韵还在他灵魂深处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刚才那地狱般的感受。
他爬出殿门,爬过长长的冰晶回廊,直到确认自己已经远离那座宫殿,才终于瘫软在雪地里,大口喘息。
他的眼中,除了恐惧,还有更深沉的、燃烧的恨意。
李渔。
都是因为李渔。
若不是那个人族,他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南洋之战,他狼狈逃窜;如今投靠星啸,却被下了如此恶毒的禁制,沦为彻头彻尾的傀儡。
他一定要让李渔死。
一定要!
但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那座冰晶宫殿的某扇窗后,一道银色的目光,正静静地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
星啸收回目光,嘴角那丝冰冷的笑意依旧没有散去。
“野毛猴子……”祂轻声自语,“能让老南洋将军覆灭,能让这个蝼蚁如此忌惮……倒是有趣。”
祂顿了顿,望向殿外漫天狂舞的风雪,银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复杂的光芒一闪而过。
“不过,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
祂抬起手。
掌心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晶莹剔透的冰晶。
那冰晶只有拇指大小,却仿佛蕴含着一个世界。它在星啸的掌心缓缓旋转,折射出万千道银白色的光芒。光芒之中,隐约浮现出一道道画面——
那是记忆。
是三万年前,那些还没有被封印的日子。
…………
叁·冰晶旧忆
星啸凝视着掌心的冰晶,银色的瞳孔渐渐变得柔软。
那冰晶中,浮现出一道身影。
一头白虎。
那是祂见过的最英俊的白虎兽人——橙色的瞳孔如同燃烧的烈焰,却又深邃如星空;雪白的毛发柔顺地垂落,每一根都仿佛蕴含着星辰的辉光;祂的身形修长挺拔,即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也自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与优雅。
星霜。
星辰之主,白虎神君。
祂的同宗,祂的……曾经的一切。
画面流转。
星霜的身边,总是跟着另一道身影。
那是一头蓝狼。
祂的毛色是很浅的、如同冬日初雪融化后的天空般的蓝,瞳孔是温柔的湛蓝色,嘴角永远挂着一丝憨厚的、近乎傻气的笑意。祂跟在星霜身后,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而星霜只是沉默地走着,既不回应,也不赶祂走。
霜伴军。
一头善良到近乎愚蠢的半神蓝狼。
祂每天天不亮就会跑去星辰圣殿,敲开星霜的门,然后开始讲述自己一天一夜攒下的各种“心得”——有时是某片星云的形状像一头打盹的熊,有时是某个凡间村庄的孩童用石子摆出了奇怪的图案,有时只是祂自己昨夜做的梦。
星霜从不说话。
祂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抬眼,看那蓝狼一眼,又垂下眼帘。
但星啸知道,祂都听在心里。
因为有一次,祂看见星霜在霜伴军离开后,微微弯了弯嘴角。
那是祂三万年来,唯一一次看见星霜笑。
画面再次流转。
那是一场争执。
星啸站在星辰圣殿外,透过半掩的门扉,看见星霜和另一道身影正在对峙。那是一头金狼,毛色璀璨如烈日,瞳孔却是冰冷的紫色——月侵,另一位金狼神明。
“星霜,”月侵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你把那个蠢货护得太紧了。祂不过是个半神,凭什么占据你身边的位置?”
星霜没有回答。
祂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橙色的瞳孔平静如水。
月侵向前一步:“给本尊。”
星霜终于开口了,声音清冷如冰渊之风:
“汝,凭什么?”
月侵怔了怔,随即冷笑:“凭本尊比你强。凭本尊有能力保护祂。凭祂在你身边只会拖累你。”
星霜沉默片刻。
然后祂说:“狂妄。”
两个字,轻描淡写。
但月侵的脸色变了。
星啸站在门外,心跳如鼓。
祂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月侵会动手,星霜会反击,而那场战斗,可能会毁掉半个神域。
祂应该站出去。
祂应该站在星霜这边,帮祂一起对抗月侵。
祂是星霜的同宗,是祂的堂弟,是祂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
但祂没有。
祂只是站在门外,看着月侵大步离去,看着星霜独自站在殿中,看着那个蠢笨的蓝狼不知何时从侧门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问:“星霜,你没事吧?”
星霜没有回答。
但祂的嘴角,似乎又弯了一弯。
星啸转身离开了。
祂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或许,是怕月侵的怒火烧到自己;或许,是怕星霜根本不稀罕自己的帮助;或许,是怕那个总是站在星霜身边的蓝狼,终有一天会取代自己原本的位置。
从那天起,星霜看祂的眼神变了。
不再有曾经的温和,只有淡淡的、疏离的冷漠。
祂知道星霜察觉到了什么。
但祂没有解释,也不敢解释。
后来,祂因为触犯天条,被贬下玄荒。
临走前,祂跪在星辰圣殿外,磕了九个头。
“星霜,”祂哑声道,“我错了。”
殿门紧闭。
没有回应。
祂等了三天三夜。
殿门始终没有开。
最后,祂走了。
被贬玄荒后,祂无数次祈求星霜的原谅,无数次渴望能再见祂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祂一眼。
但星霜始终没有回应。
一次都没有。
祂本想去找的同为被贬神的风辰一起控制这个世界的命脉,最后翻身直接回到神域。
但风辰却说了一句“朕只是奉天帝之命代管玄荒,并非行所谓独裁专断之事,道不同,不相为谋。”
再后来,祂回到了北境,在极渊深处被某种东西侵蚀了神格,堕落了,疯狂了,带着满腔的怨念与不甘,侵扰刚刚建立(建立了一万多年)的亚纹帝国,最终被风辰镇压于冰原之下。
三万年。
整整三万年。
祂在无尽的黑暗与寒冷中,一遍又一遍地想着那些画面,想着星霜冷漠的背影,想着那扇始终没有打开的殿门,想着那句永远没有得到回应的“我错了”。
祂恨吗?
恨。
恨星霜的无情,恨月侵的逼迫,恨自己的懦弱,恨那个蠢笨的蓝狼凭什么能得到星霜的青睐。
但也爱。
爱那个沉默的、清冷的、从不表达却什么都放在心里的同宗。
爱那双橙色的、如同燃烧的烈焰却又温柔如水的眼眸。
爱那些无数个日日夜夜,祂偷偷藏在角落里,看着星霜独自在星辰圣殿中推演星轨的侧影。
所以当冰晶中的画面定格在星霜那张英俊的脸上时,星啸的嘴角,浮起了一丝复杂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怀念,有怨念,有疯狂,有温柔。
“星霜……”祂轻声呢喃,声音低得如同叹息,“你真是让我又爱又恨呢。”
祂顿了顿,银色的瞳孔中掠过一丝迷茫:
“为什么不肯见我?为什么一次都不肯?”
殿内一片寂静。
良久,祂忽然笑了,笑声低沉而沙哑:
“是因为当年那件事吗?”
祂的目光变得冰冷:
“因为月侵那家伙想夺走你的霜伴军,而我……选择了袖手旁观?”
祂沉默片刻,又摇了摇头:
“可那是我错了吗?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只是怕你嫌我多事,怕你根本不需要我的帮助,怕我站出去反而让你更厌烦我……”
祂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归于沉寂。
殿外,风雪依旧呼啸。
祂低头看着掌心的冰晶,那画面中的星霜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橙色的瞳孔仿佛正透过时空,与祂对视。
“也罢。”祂轻声道,“不管怎样,我都会见到你的。”
祂抬起手,将那枚冰晶贴在心口。
“星霜……”
“我一定会去九天之上找你。”
“到时候,不管你愿不愿见我,我都要站在你面前,亲口问你——”
“为什么。”
---
“神君。”
一道沙哑的、如同风干枯骨摩擦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星啸抬起头。
一个身影正跪在殿中。
那是一个没有头颅的白狼士兵。祂的脖颈处是整齐的断口,断口边缘凝结着黑色的冰霜,仿佛死去多年却依然能够活动的诡异存在。祂穿着一身破烂的、依稀能辨认出是帝国北境军制式的甲胄,手中抱着一柄同样破损的长枪。
星啸微微眯起眼。
“何事?”
无头白狼士兵没有头颅,自然无法开口。但一股精神波动,清晰地传入星啸的意识:
“神君,属下有要事禀报。”
星啸微微颔首。
那股精神波动继续道:
“神君……听说,祂也在这处玄荒。”
星啸的身形猛地一僵!
银色的瞳孔中,那一直维持的冷漠与平静,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你……是说,”祂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北启星神虎星沐?”
无头士兵的精神波动平静地回应:
“是。”
殿内的温度骤降!
星啸周身的冰霜之力不受控制地涌动,冰壁上凝结出层层叠叠的霜花,那些幽蓝的冰晶疯狂闪烁,发出尖锐的鸣响!
祂猛地站起身!
“可曾确定?!”
无头士兵依旧平静:
“属下在北境潜伏多年,曾数次感应到祂的气息。虽然祂极力隐藏,但那股与神君同源的力量波动,属下不会认错。祂确实在玄荒,而且……离这里不远。”
星啸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星沐。
祂的堂兄。
那个在三万年前,曾无数次挡在祂身前、替祂挨揍、陪祂玩耍、教祂推演星轨的……堂兄。
那个比祂年长、比祂强大、比祂温柔、比祂更得星霜器重的……堂兄。
那个在祂被贬下玄荒前,唯一一个来送祂的……亲人。
星沐。
祂也在玄荒。
祂也在。
星啸的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复杂,有惊喜,有怀念,有怨恨,有疯狂。
“呵呵呵……”祂低声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终变成响彻整座宫殿的狂笑!
“星沐来了又怎样?!”
祂的笑声骤然收敛,银色的瞳孔中燃烧着癫狂的火焰:
“本君有冰渊的力量!三万年封印,本君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懦弱无能的堂弟!就算来一百个星沐,本君照样打得祂满地找牙!”
祂抬起手,掌心的冰晶光芒大盛。
画面流转——
这一次,不再是星霜,而是另一道身影。
也是一头白虎。
(ps:作者捅了白虎窝,不知道为什么…)
祂的毛发同样是霜雪般的白,额前和背脊上有着明显的、流转着微光的六芒星金纹。祂的身形比星啸略高一些,气质却截然不同——没有星啸那种优雅而危险的神性,反而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随意。
画面中,祂正抱着一个巨大的酒桶,仰头灌酒。琥珀色的酒液顺着祂的下巴流淌,沾湿了胸口的毛发,祂却浑然不觉,只是眯着眼,一脸满足的惬意。
酒蒙子。
彻头彻尾的酒蒙子。
星啸看着那道身影,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越来越冷。
“星沐堂兄……”
祂轻轻念出那个名字,声音里带着怀念,也带着怨毒:
“三万年前,你来送我,说‘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是你堂兄’。可后来我被封印,你又在哪?”
祂顿了顿,银色的瞳孔中掠过一丝疯狂:
“现在,你也在这玄荒。那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像当年那样,挡在我面前,说那些漂亮话。”
祂将冰晶握紧,贴在心口。
“这一次,换我来——让你尝尝,被抛弃的滋味。”
殿外,风雪更狂。
那座冰晶宫殿静静地矗立在裂痕边缘,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终于睁开了它的眼睛。
而在数百里外的北境城中,沐轩林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灰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困惑。
“奇怪,”他喃喃道,“怎么忽然觉得有人在念叨我?”
寅枫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可能是你在谢拉格欠的酒钱,终于被债主追来了。”
沐轩林:“…………”
他讪讪地笑了笑,没有反驳。
只是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飘向那座被风雪笼罩的、若隐若现的冰晶宫殿。
那双灰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复杂的光芒,一闪而过。
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第二百五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