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雪落冰原(1/2)
第二百五十七章冰原蜃楼与星霜之影
壹·雪落无声
北境的风,从来不曾温柔。
但今夜的风,冷得不像话。
独眼的白熊兽人裹紧了身上破烂的皮袄,踉跄着穿过村口那座被积雪压弯的木制牌坊。他的右眼是年轻时与雪原狼群搏斗时失去的,空洞的眼窝蒙着一块陈旧的皮革,左眼却依旧锐利——这双眼睛曾为他无数次辨识风雪中的猎物的踪迹,也曾在帝国北境军的斥候队中,为他赢得“独眼熊”的诨号。
他叫白镛。
这个位于北境将军属地边陲的小村落,名叫“雪落村”。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都是世代以狩猎和采集为生的白熊兽人。这里离北境城有三百里地,再往北便是无人敢深入的无尽冰原。村民们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偶尔会有商队从北境城跋涉而来,用盐巴、铁器和烈酒换取他们的皮毛与冻肉。
白镛这次出门,是去北境城卖货的。
三张完整的雪熊皮,两袋冻干肉,还有一小盒他媳妇攒了半年的冰参——那是冰原深处才有的稀罕物,听说能卖个好价钱。他在北境城的集市里蹲了五天,终于把货都出了手,换回了一袋盐、两把新打的猎刀、一小坛烧刀子,还有给他那刚满五岁的小闺女买的——一块用红纸包着的麦芽糖。
他本该高兴的。
但从三天前开始,他就高兴不起来了。
那天他从北境城启程回村,刚走出不到百里,天色就变了。原本该是入岁后日渐和暖的时节,却忽然刮起了暴风雪。那风雪来得毫无征兆,冷得邪乎——他在这北境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冷。冷得能把呼出的气直接冻成冰碴子,冷得能把厚实的皮袄冻成硬邦邦的壳。
他硬着头皮走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见到一个活物。平日里偶尔能撞见的雪兔、狐獾、甚至那些成群结队的雪原狼,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和他自己的喘息声。
今夜,他终于到了。
村口的牌坊歪了一半,上面的积雪厚得吓人。白镛踉跄着穿过牌坊,踏进那条他闭着眼都能走的村道。
然后他停住了。
村子里,没有灯火。
没有炊烟,没有狗吠,没有人声。
只有雪。
厚厚的、安静的、仿佛已经落了千年的雪。
“……媳妇儿?”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没有回应。
“阿姆?”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
他的心开始发慌。他踉跄着向前跑,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雪,冲向他家的那间石头垒成的小屋。屋门半掩着,积雪从门缝里灌进去,在门槛内侧堆成了一个小小的雪丘。
他推开门。
屋里没有人。
炉灶是冷的,炕是冷的,那床他媳妇亲手缝的厚棉被,整齐地叠在炕角,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他转身冲出去,冲向邻居家,冲向村长家,冲向村尾那间小小的祠堂——
所有人,都不在。
但更准确的描述是——
所有人都还在。
就在他绝望地冲出祠堂时,他的脚步猛地刹住。
村口的方向,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不,不是“东西”。
是一座城。
一座巨大而古老的、仿佛从神话中走出来的城池,静静地矗立在距离村子不过数里之外的雪原上。它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如同海市蜃楼,却又真实得令人心悸——高耸的城墙,巍峨的殿宇,盘绕的冰晶雕刻,以及城墙上那面依稀可辨的、绣着白虎图腾的战旗。
白镛的眼瞳猛然收缩。
“怎么会……”
他认出了那座城。
不,他从未亲眼见过。但北境军的每一个老卒,都听过那个传说——三万年前,一头来自九天之上的恶堕神虎,被风辰神君镇压于北境冰原之下。那神虎的宫殿,连同它带来的那些追随者与奴隶,一夜之间消失在了风雪之中,成为了北境最古老的禁忌。
“祂……回来了!”
他的左眼瞪得滚圆,瞳孔中倒映着那座若隐若现的冰晶城池。恐惧如同冰水灌顶,让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必须上报。
必须去北境城,告诉萧烁将军——
他的脚刚刚抬起。
一阵风,无声无息地掠过了他的身侧。
那风冷得不像话。不是那种能让人打寒战的冷,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连灵魂都能冻结的冷。白镛只感觉自己的呼吸瞬间停滞,心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然后——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那只手的皮肤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细密的冰霜。冰霜蔓延,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所过之处,皮肤失去了血色,失去了温度,失去了所有生命的迹象。
“不……”
他想喊,喉咙却已经冻住了。
他想跑,双腿却已经冻住了。
他的左眼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座冰晶城池的轮廓在风雪中缓缓清晰,如同一头沉睡了三万年的巨兽,正在缓缓睁开它的眼睛。
然后,风雪呼啸。
雪落村,连同它的一百三十七名居民,连同那个刚刚归来的独眼白熊,一起化作了这片冰原上,又一座永恒的冰雕。
风雪,依旧在下。
那座城,依旧静静地矗立着,如同一场不会醒来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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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魔域说书人
魔域,西市,夜。
那间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悬一盏赤铜灯笼的酒肆,今夜格外热闹。
老板娘依旧懒洋洋地靠在柜台后,那只独眼里透着见惯世事的淡漠。但她的耳朵却一直竖着,捕捉着角落里那道清朗的声音。
“……话说那大禹,接了舜帝的旨意,要去治那滔天的洪水!”
李渔站在一张临时搭起的小木台上,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捏着一块醒木——那醒木还是他从酒肆后厨顺来的,原本是块切肉的垫板,被他磨了磨,勉强能敲出点响。
他今日穿了一身不知从哪淘来的月白长衫,长发以木簪绾起,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一条深灰的宽带,整个人看起来……颇有几分落魄书生的模样。
台下坐着七八桌客人。有魔军的低阶军官,有衣着寒酸的矿工,有蒙着面纱的神秘女子,也有几个从帝国来的行商。他们面前都摆着酒杯——霜烬、魔焰、还有老板娘新调的一种叫“夜火”的烈酒——此刻却没人顾得上喝,全都瞪着眼睛,盯着台上那个正在说书的人族青年。
“你们可知道,那洪水有多大?”李渔的醒木猛地一敲桌沿,“啪”的一声脆响,惊得台下几个半醉的酒客一个激灵。
“滔天!漫地!九州之内,尽成泽国!百姓只能爬到山上去,爬到树上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园被洪水吞没!”
他的声音抑扬顿挫,配着恰到好处的手势,将那种绝望与无助渲染得淋漓尽致。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大禹他爹,名叫鲧,也是个能人。他治水用了什么法子?堵!哪里有洪水,他就堵哪里!用息壤,用石头,用树木,把洪水硬生生堵回去!”李渔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低沉,“可是,堵得了初一,堵不了十五。洪水越积越高,最终冲垮了堤坝,淹得更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缓缓道:
“所以,鲧治水九年,功败垂成,被舜帝处死于羽山。”
台下静了一瞬。
“那后来呢?”角落里有人忍不住问。
李渔微微一笑。
“后来,大禹接了这担子。”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股蓬勃的、昂扬的力量:
“他不堵了!他改用疏导!开山凿石,疏浚河道,让洪水顺着地势,流向大海!他三过家门而不入,腿上磨得没了肉,脚底磨得生了茧,就这样干了十三年——”
醒木再次重重落下:
“终于,水患平息,九州太平!”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那些魔军的军官拍着桌子,那些矿工举着酒杯,那些帝国行商也跟着叫好。
“大禹后来如何?”又有人问。
李渔拿起一旁的饮料瓶灌了一口——那是一种魔域特产的“魔焰”饮料,以炎果榨汁兑入寒泉水,酸甜解渴,是他在西市最爱的饮品——抹了抹嘴角,继续道:
“大禹治水有功,被舜帝禅让为天子,建立了夏朝,成为了人族的第一个王。”
他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悠远的、近乎崇敬的语气:
“这个故事,在我们人族,叫做‘大禹治水’。它讲的,不仅是治水,更是人族的信念——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洪水来了,我们不求神,不拜天,靠自己的双手,靠自己的智慧,把它治住。”
(玄星辰&风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或兽或人、却都听得入神的听众,轻声道:
“这信念,我们叫它——人定胜天。”
酒肆内一片寂静。
老板娘靠在柜台后,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在这魔域西市开了三百年的酒肆,见过形形色色的酒客,听过各种各样的故事。但今夜这个故事,这个从人族青年口中讲出来的、关于人族的故事……
不知为何,让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个年轻狼兽人时,另一个侠客给她讲的故事。
那时候,魔域还没有被蚀月统治,她还没有失去那只左耳,这个世界,还没有变得如今这般……
“好!”
一声大喝打破了寂静。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有人往台上扔魔晶——那是魔域流通的货币,闪着幽光的暗紫色小圆片。李渔一边道谢,一边手忙脚乱地捡,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多谢多谢!这位客官豪气!那位客官大方!改日小生继续给您讲人族故事——比如后羿射日、女娲补天、愚公移山……”
他话音未落,一只手忽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李渔回头。
一个身着玄色长袍、面如冠玉、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的犬族兽人,正站在他身后。他的毛色是罕见的玄黑,耳尖却有一撮白,五官俊美得近乎阴柔,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三头犬兽人,布鲁斯将军。拾柒的左膀右臂,魔域的军务大臣,以及——
李渔最恨的“管家婆”。
“李渔公子。”布鲁斯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声音温和得如同春风拂面,“魔王陛下请您回殿。”
李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布鲁斯,”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气,“你能不能当没看见我?我就再说一会儿,说完这段就回去。”
布鲁斯依然微笑,金丝眼镜后的眼眸温和而坚定。
“公子,您已经‘再说一会儿’三个时辰了。从酉时说到亥时,从洪水漫天说到人定胜天,再‘一会儿’,魔域的天就要亮了。”
李渔:“…………”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我在这里说书,好歹能赚几个魔晶买魔焰喝。魔王大人又不给我发工资——”
布鲁斯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纵容,还有一丝“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
“公子,”他温声道,“您自南洋回来后说书赚的魔晶,够买三十瓶魔焰。陛下知道后,命我将那些魔晶全部收缴,换成等值的灵米,送到了隔壁墨轩家。”
李渔瞪大眼睛:“什么?!”
“另外,”布鲁斯从容补刀,“陛下还命我转告您:兄长若想喝魔焰,只管开口,魔神殿的库房里存着三百坛。兄长若想赚魔晶,也可以开口,本王每月给兄长发俸禄,按帝国将军标准。兄长若再说书……”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本王就把西市所有有酒肆的老板娘,都请到魔神殿喝茶。”
李渔:“…………”
他艰难地转过头,望向柜台后的老板娘。
老板娘面无表情,那只独眼里却分明写着:别看我,我惹不起你家魔王。
李渔绝望了。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
酒肆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阵裹挟着魔域朔风的寒意涌入,让满室醺然的酒客们齐齐打了个寒战。
然后他们看清了门口那道身影。
橙色长发,暗红披风,冰蓝瞳孔。
魔王拾柒,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越过满室的酒客,越过那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摆着醒木的小木台,越过正站在台上的布鲁斯,最后落在李渔身上。
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委屈的——盯。
李渔感觉自己的头皮都麻了。
“呃……”
他干巴巴地张了张嘴,然后以一种极其流畅的、无比熟练的姿态,从台上跳下来,顺手把还没来得及捡完的魔晶塞进袖子里,然后对着满室还没反应过来的酒客拱手:
“今天就到这里!改天再来!我还想把后羿射日讲完呢!”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溜到了门口。
经过拾柒身侧时,他压低声音,飞快地补了一句:“魔王大人,我错了。”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窜出门去,消失在魔域沉沉的夜色中。
酒肆内一片死寂。
布鲁斯从容地走下台,对老板娘微微颔首,又对满室呆若木鸡的酒客点了点头,然后不疾不徐地走向门口。
经过拾柒身侧时,他恭敬地欠身:
“陛下,属下已尽力。”
拾柒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追着门外那道仓皇逃窜的身影。
“……嗯。”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然后他也转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酒肆内,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角落里一个喝得半醉的矿工,艰难地开口:
“……刚才那个,是陛下?”
没人回答。
老板娘从柜台后走出来,面无表情地收拾着李渔没来得及带走的那块醒木。
“老板娘,”那个蒙面纱的女子忽然开口,“那位李渔公子,是什么人?”
老板娘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笑意。
“什么人?”她把醒木收进柜台下的抽屉里,语气淡淡的,“魔王的兄长。魔神殿的正宗主子。整个魔域唯一能让陛下亲自来酒肆抓人的。”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也是这西市三百年来,说书说得最好的人。”
酒肆内又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鼓起掌来。
掌声中,老板娘望着门外那片沉沉的夜色,独眼里有一丝温暖的光。
那位李渔公子,确实是个有意思的人。
可惜,今晚的故事,没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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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魔殿议事
魔神殿,议事殿。
李渔端端正正地坐在拾柒身侧的客位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表情庄严肃穆,俨然一副“我什么都没做错我很配合”的乖顺模样。
布鲁斯站在殿中,正在汇报今日的军务。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条理分明,丝毫没有受到酒肆一幕的影响。
“……边戍诸部反馈,入岁以来,魔域边境未发现异常。与帝国接壤的几条商道已全面恢复,商会反馈关税较去年下降一成,希望能——”
“布鲁斯。”
拾柒的声音打断了他。
布鲁斯抬头。
“这些明日再议。”拾柒的冰蓝瞳孔转向身侧的李渔,顿了顿,又移开,语气淡淡的,“先说北境的事。”
布鲁斯微微一怔,随即躬身:“是。”
他收起手中的文书,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陛下,北境将军萧烁今日通过帝国军部,向魔域转达了一封紧急信函。”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封印的信笺,双手呈上。
拾柒接过,拆开,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李渔侧头想看,拾柒却将信递给了他。
“兄长自己看。”
李渔接过信笺,快速浏览。
信是萧烁亲笔,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大意如下:
北境近日出现异常严寒,入岁后本该回升的气温骤降至百年未见之低点。已有至少七个村落失联,派出的斥候无一返回。最诡异的是——北境城外三百里处,一夜之间凭空出现了一座古城。
那座城,萧烁认得。
那是三万年前,被风辰神君镇压于冰原之下的恶堕神虎——星啸的宫殿。
信的最后,萧烁写道:
“此非寻常天灾。星啸将醒。臣已紧急封锁北境城,调集北境军主力回防。但此事涉及上古神明,非臣等能独断。恳请魔王陛下上禀风辰神君,并……恳请李渔小友相助。”
李渔看完,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望向殿中。
文武分列两侧,魔域的领主、将军、大臣们,此刻都面色凝重。他们显然已经知道信中的内容,那种凝重里,隐隐透着一丝——恐惧。
“星啸……”李渔轻声重复这个名字。
“兄长不知,也属正常。”拾柒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那是三万年前的旧事。那时魔域还未立国,还处于蚀月王朝时代,玄荒界也非今日格局。本王也是从风辰陛下口中得知的。”
他顿了顿,冰蓝的瞳孔望向殿外的沉沉夜色,声音低沉:
“祂本是九天之上星辰之主的同宗亲眷,因触犯天条被贬下玄荒。本该悔过自新,却在极渊之中被某种东西侵蚀了神格,堕落成恶神。祂带着自己的追随者与奴隶,侵扰当时刚刚建立的亚纹帝国,屠戮无数。”
李渔静静地听着。
“风辰陛下亲自出手,与祂在北境冰原之上大战七天七夜。最终将祂镇压于冰原之下,连同祂的宫殿一起,封印了三万年。”
拾柒的目光收回,落在李渔脸上。
“而今,九天之上的星轨调整导致冰原能量波动,封印出现了裂隙。那座古城重现于世,便是征兆。”
李渔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所以,风辰陛下希望我做什么?”
拾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先去见风辰陛下。”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情愿,“以及……那个谢拉格的占星白虎。”
李渔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
“……沐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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