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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星落魔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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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星落魔域

壹·谢拉格的雪与旧识

(ps:沐辰轩的身份有点神秘!!!!)

谢拉格的雪,千年如一日地落着。

喀兰圣山巍峨的轮廓在漫天飞絮中若隐若现,山腰处的神庙群落披着厚厚的银装,檐角悬挂的风铃在朔风中发出清越而孤寂的鸣响。这里是白虎一族的圣地,是耶拉冈德神佑护之地,也是无数流离失所的白虎血脉最终寻求庇护与归宿的终点。

(洑白除外。)

梦染站在神庙东侧的一处观景台上,湛蓝的瞳孔倒映着眼前无垠的雪原。

他恢复得很好。

南洋海底那场几乎将他彻底抹去的劫难,在拾柒逆天的溯源之力与“潮汐之心”残留的净化波动中,最终只在他胸口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粉红色的新痕。而比起身体的重塑,更令他感到陌生而恍惚的,是灵魂深处那份持续了太久的恐惧与挣扎——它们仿佛也随着那场净化,被洗去了许多。

“梦染。”

身后传来温润如玉的声音,带着三分熟稔、三分关切,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不令人反感的调侃。

“站在风口发呆,是嫌自己病愈得太快?”

梦染转过身。

来者是一头高大的白虎兽人。

他穿着谢拉格常见的霜白长袍,外罩一件银灰色的斗篷,毛色纯净如初雪,背脊和额前隐约可见淡金色的纹路——那是启动力量时会绽放光芒的图腾,此刻沉寂着,如同蛰伏的星图。他的瞳孔是很浅的灰色,像将明未明的黎明时分天际那一线微光,清澈而温润。

他的身形很高,约莫两米四五,在这普遍高大的白虎族中也是出众的。但他站在那里,并不给人压迫感。相反,他微微垂首与梦染对视的姿态、嘴角那抹柔和的笑意、以及自然而然的说话语气,都像一个邻家的大哥哥——亲切,可靠,让人不由自主放下戒备。

沐轩林。

谢拉格的访客、寅枫大祭司的故交、游历三界的占星师,以及——梦染在圣山疗养期间结识的、为数不多让他感到安心的人。

“我不是发呆。”梦染垂下眼帘,声音有些轻,“只是……很久没见到雪了。”

沐轩林没有追问这句“很久”里藏着多少不愿言说的过往。他只是走到梦染身侧,与他并肩望向那片无垠的雪白。

“谢拉格的雪,和南洋的海一样,”他缓缓道,“都是能洗去很多东西的。”

梦染沉默良久。

“……嗯。”

观景台上风雪无声。远处神庙传来低沉的钟鸣,悠长如亘古的叹息。

“对了,”沐轩林忽然开口,语气依然平和,“你信中提到的那位人族——李渔,我这几日听寅枫前辈说起过。”

梦染抬起头。

“寅枫大祭司?”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意外,“您与寅枫大祭司……”

“老交情了。”沐轩林笑了笑,灰色的眼眸弯成温和的弧度,“他还没当上帝国大祭司的时候,我们在北境遇到过。那时他正被一群不长眼的雪原劫匪围攻,我顺手帮了一把,他用占星术替我算了一卦作为谢礼——准得可怕。后来就断断续续有书信往来,他教我星象推演,我替他画过几幅北境极光的写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山君我也在江宁游历时见过。那时他还在竹林中隐居,斗笠遮着大半张脸,我以为是哪来的浪人剑客,邀他一起写生。他沉默地陪我在竹林里坐了一下午,我画完抬头,他已不见了。后来才知道,那是江宁的山神。”

梦染静静地听着。这些三界顶尖强者之间的旧谊,于他而言是陌生而遥远的。但沐轩林用这样平淡家常的语气讲出来,便也显得不那么遥不可及。

“寅枫前辈说,”沐轩林续道,“那个人族……挺弱的。”

梦染微微一怔。

“……是高等神御没错。”他斟酌着措辞,“单论修为,在您和寅枫大祭司这等层次看来,确实不算强大。但是……”

他顿了顿,湛蓝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的智力和敏捷力,实在令人佩服。”

沐轩林挑眉。

梦染说得认真:“南洋那场夺心之战,我亲身经历。他抱着随时可能将他石化的神物,在被百万大军围困、被特级神御追杀、连墨云将军都失陷的绝境中,以区区高等神御之身,硬生生拖到了帝国援军抵达。他利用了神物的每一分特性,利用了对手的每一次误判,甚至利用了我……”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没有回避。

“……利用了我的恐惧和挣扎。那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计谋,甚至有些狡猾。但正是那份狡猾,让他活着抵达了祭坛,让海音女士完成了仪式,让南洋万千海族得以新生。”

沐轩林沉默地听着,灰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梦染认真的侧脸。

“他不是那种需要被保护在后方的人。”梦染最后说,“他会在最危险的时候,站到最前面。结识他,肯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沐轩林注视他良久,嘴角缓缓浮起一抹笑意。

“看来你对这位人族,评价很高。”

梦染别过脸,耳尖微红。

“……我只是陈述事实。”

沐轩林没有戳破。他只是点了点头,温声道:“彳亍。那便去见见。”

话音刚落——

“哇!你是梦染的亲戚吗?你们长得好像!!”

一道响亮而充满活力的声音从观景台入口处炸开。

沐轩林循声望去。

两个身影正从回廊那头走来。走在前面的青年狼族——不,看那对金色的瞳孔和浑身洋溢的蓬勃朝气,是亚德利亚王国的遗孤王子柴潇。他一身风尘仆仆的旅者装束,肩头还沾着谢拉格特有的霜雪,此刻正瞪大眼睛,毫不掩饰地、近乎失礼地上下打量着沐轩林。

而他身后,跟着一头沉默的橙虎兽人。刃风。

沐轩林微微颔首,灰色的眼眸弯起:“你们好。”

柴潇根本没注意到他的招呼,兀自沉浸在“发现新大陆”的兴奋中。他的目光在沐轩林和梦染之间飞速切换,金色狼耳兴奋地竖起。

“你看你看!都是白虎!毛色都这么白!瞳孔颜色虽然不一样但形状很像!额头上都有纹路!梦染你没说过你还有亲戚在谢拉格啊!”

刃风面无表情地抬手。

弹指。

“嗷嗷嗷!”柴潇捂着额头跳起来,金眸里蓄满痛出来的生理盐水,“疼死了!刃风大哥你干吗又打我!”

“笨蛋。”刃风收回手,语气平淡,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们姓氏都不一致。而且梦染不是说过自己年幼时的故事么?他是云中城遗孤,家人皆被羽族炼化——哪来的‘亲戚’。”

柴潇捂着额头,委屈巴巴:“我只是、只是猜测一下嘛……刃风大哥你别这么打我……”

沐轩林看着这一幕,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无妨。”他的声音温润如初,“我们都是白虎一族,血脉或多或少总会有些相近之处。有这份亲近之心,是好事。”

他顿了顿,正式地、温和地自我介绍:

“我叫沐轩林。很高兴认识你们。”

柴潇立刻忘记了额头上的疼,金眸亮晶晶地:“我叫柴潇!亚德利亚王国的!这位是刃风,他超强的!南洋那次启动‘潮汐之心’的仪式,他挡下了雾森掷出的致命一剑!没有他李渔可能就危险了!”

他一边说一边添油加醋,把刃风在南洋的表现夸得天花乱坠。

“他一个人拦住雾森三招!那魔剑重铸后的威压能把普通神御压趴下,刃风大哥硬是用匕首格挡了!那柄魔剑‘幻森’你知道吗?后来被净化之光崩碎了,但当时那可是——唔唔唔!”

刃风面无表情地捂住柴潇喋喋不休的嘴,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染上了一层薄红。

“……倒也不是什么主要功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窘迫,“只是个跑龙套的。”

梦染在一旁看着,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沐轩林温和地注视着这一幕,待柴潇终于从刃风掌下挣脱、大口喘气时,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听闻刃风兄弟是魔王拾柒的族亲?”

刃风收敛了神色,微微颔首:“是。橙虎一族,同宗远亲。”

“可否行个方便,”沐轩林道,“我想见见那位传说中的人族。”

刃风没有立刻答应。他看向梦染。

梦染轻轻点头:“我会和他们打声招呼。魔王陛下那边……或许有些麻烦,但李渔小友本人应当不会拒绝。”

他顿了顿,湛蓝的瞳孔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对了,听说李渔做的红烧肉……很好吃?”

沐轩林闻言,灰色的眼眸微微弯起。

“人族李渔厨艺甚好,”他的声音带着温和的笑意,“那魔王拾柒,岂不是很享福?”

“噗。”

梦染没忍住,终于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在谢拉格千年的风雪中几乎转瞬即逝。但它真实地存在过——就像少年胸口那道淡粉色的新痕,是劫后余生、破茧重生的印记。

沐轩林看着梦染难得舒展的眉眼,心中对那位未曾谋面的人族,更多了几分好奇。

“好了,快回去吧,”他温声道,“免得有人说你要参加圣女选拔。”

梦染的笑脸僵住。

“选拔章程我见过,”沐轩林从容地补刀,“第一轮就是验明正身。你是雄性,选不上的。”

梦染:“…………”

他的脸涨红,憋了半晌,硬是把已经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刃风偏过头,肩膀微微颤抖。

柴潇不明所以,但见梦染吃瘪,也傻乎乎地跟着笑起来。

观景台上的雪不知何时小了些。一缕稀薄的日光穿透云隙,落在几个年轻(并非字面意义)的身影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轻。

沐轩林最后望了一眼喀兰圣山巍峨的主殿,眼眸只是一闪,便又恢复了沉静的浅灰。

然后他转身,踏上了前往魔域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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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魔域来客

魔域的朔风永远携着紫黑云层下的凛冽。

沐轩林站在魔神殿巍峨的墨玉正门前,仰头望了一眼那座半成品金像被拆除后留下的空置基座。有工匠正攀在脚手架上修整基座边缘,金锭熔铸的痕迹尚新,在鲛油长明灯的火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他想起寅枫信中提到过——魔王拾柒,这位三界最年轻的特级神御,拒绝了臣民自发募资铸造的纯金雕像,将其熔为金锭分与百姓。

沐轩林灰色的瞳孔微微漾开一丝笑意。

有意思。

他向值守的魔军士卒表明来意,语气平和,态度从容。士卒起初并不友善——魔域与帝国虽已成附庸关系,但千百年来积累的戒备与敌意非一朝一夕能消弭。但当沐轩林从袖中取出一枚刻着日月图腾的令牌时,士卒的脸色立刻变了。

那是帝国大祭司寅枫的私人信物。

“……容、容禀陛下。”士卒结巴了一瞬,转身疾步入殿。

沐轩林安静地等在门外。他没有用那枚令牌施压,只是将它收回袖中,然后从斗篷内侧摸出一本巴掌大的速写本和一小截炭笔,就着长明灯摇曳的火光,开始勾勒魔神殿飞翘的檐角。

他画得很专注,灰色的瞳孔微微眯起,炭笔在纸上游走如飞。魔域沉郁的殿宇在他笔下褪去了阴森,线条流畅而轻盈,竟透出几分别样的诗意。

不知过了多久——

“宣。”

一道冷冽低沉的声音从殿门深处传来,带着魔王特有的、不容置喙的威严。

沐轩林合上速写本,收好炭笔,从容迈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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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神殿的内殿比外观更加恢宏而沉肃。

穹顶高阔,以墨玉为底,镶嵌着无数细碎的、自九幽深处采掘的幽光石,模拟着魔域永恒不见天日的暗夜星空。蟠龙金柱在此处被换成了更加雄浑的玄铁蟠虎柱,每一根都需三人合抱,柱身浮雕着历代魔王征战九幽的史诗画卷。鲛油长明灯沿着殿壁次第排列,火光摇曳,将巨柱的阴影拉得斜长,仿佛无数沉默的卫士。

丹墀之上,拾柒端坐于王座。

他没有穿那身威慑三界的魔铠,只着一袭简约的玄色金纹朝服,橙色长发以银冠束起,垂落腰际。冰蓝色的瞳孔平静地注视着殿中来客,没有敌意,却也绝无亲近。寒霜双刃并未出鞘,但那股与生俱来的、令万灵颤栗的威压,无声地弥漫在整个殿宇之中。

而王座之侧,略低一级的客位上,坐着一个沐轩林此行真正的目标。

李渔。

他穿着一身靛青色的常服,外罩一件深灰的薄氅,长发以木簪随意绾起,几缕碎发垂落耳侧。面容清俊,气质温润,正捧着一盏参茶小口啜饮。乍看之下,只是一位寻常的、甚至有些懒散的人族神御。

但沐轩林留意到——

在李渔放下茶盏的瞬间,拾柒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追随那双手;当李渔调整坐姿时,魔王陛下的呼吸会微不可查地顿一拍。

而李渔本人似乎浑然不觉,正用一种“终于有访客可以解闷”的、略带雀跃的好奇目光,打量着殿中这位陌生的白虎。

沐轩林心中了然。

“白虎族,沐轩林。”他在丹墀之下站定,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冒昧来访,多谢陛下接见。”

拾柒没有立刻应声。

他的目光落在沐轩林背上那若隐若现的金纹上,停顿片刻,又移向对方额前的图腾,最后锁定在那双浅灰色的瞳孔。

“……寅枫的人。”魔王开口,语气平淡,“他在信中提到过你。”

“承蒙大祭司记挂。”沐轩林温声道,“我与寅枫前辈是旧识。此番前来,一是想见见李渔小友,二来——”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也想尝一尝传说中的红烧肉。”

殿内静了一瞬。

李渔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呛到。

拾柒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兄长不接待外客。”魔王的声音冷了几分,“至于红烧肉——那是本王的。”

沐轩林眨了眨眼,灰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无辜:“我只是听说……”

“听说也不行。”拾柒斩钉截铁,“兄长做的饭,只给本王吃。”

李渔:“…………”

他放下茶盏,轻轻咳了一声,试图挽救一下自家弟弟在外人面前威严扫地的形象。

“小柒,”他低声道,“人家远道而来……”

“他可以不来的。”拾柒不为所动。

李渔:“……”

沐轩林看着这一幕,眼中笑意更深。

这位魔王的占有欲,比寅枫信中描述的,还要……生动。

“陛下,”沐轩林从容道,“我只是想与李渔小友说几句话。片刻即可。”

他顿了顿,补充道:“梦染托我向李渔小友道谢。他的命,是李渔小友救的。”

殿内短暂地安静下来。

拾柒冰蓝的瞳孔中,那层冷硬的戒备似乎松动了一丝。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别过脸,算是默许。

李渔终于找到机会开口。

“梦染……他还好吗?”他的声音带着真切的关切,“谢拉格的伤愈条件如何?需不需要我从帝国带些灵药过去?”

沐轩林看着他眼底那份毫不作伪的担忧,心中对这位人族的评价,又悄然高了几分。

“他很好。”沐轩林温声道,“谢拉格的冰雪能沉淀心神,神庙祭司也尽心照料。他的外伤已无碍,内伤需时日温养,但心境上的恢复……比预想中更快。”

他顿了顿,灰色的瞳孔直视李渔:“他说,是您在南洋教给他一件事——恐惧之外,尚有选择。”

李渔怔了怔。

“……我没教他什么。”他轻声说,“是他自己选择的。”

沐轩林没有反驳,只是微笑。

殿内的气氛,不知不觉间缓和了许多。

拾柒依旧端坐王座,周身威压却已收敛大半。他沉默地看着兄长与那白虎交谈,看着兄长眉宇间舒展的笑意,冰蓝的瞳孔深处,有一丝复杂的光芒掠过。

——兄长与外人说话时,总是这般温和。

——但他还是不喜欢。

——非常不喜欢。

………………

叁·魔域夜逃与酒吧奇遇

李渔决定铤而走险。

这个念头是在沐轩林抵达魔域的第三天傍晚萌生的。彼时拾柒正在偏殿与魔域诸部领主议事,李渔以“饭后消食”为名,独自在魔神殿的回廊里溜达——然后就“偶遇”了同样在殿外写生的沐轩林。

沐轩林正专注地画着魔神殿西侧那座年久失修的观星台。魔域的夜空从不晴朗,紫黑色的云层终年不散,但云隙之间偶尔会漏下几缕稀薄的星光——那是整个魔域最接近“星象”的存在。沐轩林的速写本上,铅笔线条已经勾勒出观星台斑驳的轮廓,云层以轻柔的阴影表现,星光则是刻意留白的细小斑点。

李渔在他身后站了许久,看他画完最后一笔,才忍不住开口:

“你真的是占星师?不是画师?”

沐轩林回头,灰色的眼眸弯起:“都是。”

他合上速写本,收好炭笔,站起身。两米四五的身高让李渔必须仰头看他,但白虎兽人微微欠身的姿态,消解了身高带来的压迫。

“占星是我的本业,”他温声道,“绘画是爱好。小时候族中长辈说,星象推演要心静。我静不下来,便一边画画一边推演,画着画着,心就静了。”

李渔想象着一个毛茸茸的白虎幼崽,趴在谢拉格的雪地里,一边画雪山的轮廓,一边推算星辰轨迹的画面。

……有点可爱。

“对了,”他忽然压低声音,“沐先生——”

“叫我沐兄就好。”沐轩林温和道,“你比我小两万六千岁,叫‘先生’生分了。”

李渔:“…………”

两万六千岁。他用三秒钟消化了这个数字,然后从善如流:

“沐兄。那个……你晚上有空吗?”

沐轩林挑眉。

“有。”他从容道,“怎么了?”

李渔四下张望,确认回廊两端没有魔军士卒的影子,更确认那股熟悉的、冷冽的魔气尚在偏殿方向没有移动。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地下党接头的语气,极轻极快地说:

“魔域有家酒吧,酿的酒特别带劲,我带你去喝。”

沐轩林怔了一瞬。

随即,他灰色的瞳孔弯成了两道月牙。

“好啊。”他笑道。

……………………

亥时三刻,魔域西市。

这里是魔神殿直辖的坊市之一,白日里以交换幽冥菌菇、魔芋、九幽矿石等特产闻名,入夜后则渐渐褪去商贸色彩,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形态的热闹。沿街的店铺并未打烊,只是将门前的货架收起,换上悬挂式的鲛油灯笼,在紫黑的天幕下晕开一团团温暖摇曳的橘光。

李渔带着沐轩林七拐八绕,熟练地穿梭于迷宫般的巷陌间。他显然不是第一次来——沐轩林注意到,他甚至知道哪条巷子有几级台阶、哪个拐角有只总爱横卧路中央的魔域狸奴。

“……李渔小友,”沐轩林终于忍不住问,“你对西市很熟悉?”

李渔脚步一顿,回头讪笑:“咳,来过几次。”

他没说的是——第一次是拾柒带他来的,那时魔王刚登基不久,魔神殿的膳食不合李渔胃口,拾柒便亲自领着他穿街走巷,把西市所有口碑好的食铺试了个遍。第二次是他自己偷偷来的,第三次第四次也是。后来拾柒不知从哪得到了“兄长频繁光顾西市酒肆”的消息,勃然大怒,把西市所有酒肆的老板召集到魔神殿,整整训话两个时辰。

训话内容李渔不得而知,但从那以后,他去任何一家酒肆,老板都会先探头确认他身后没有魔王尾随,再满脸堆笑地送上最烈的酒、最好的下酒菜,并附赠一句:“李公子,小店利薄,可别告诉陛下啊!”

李渔每次听到这话,心虚之余,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是一介高等神御,是南洋之役的英雄,是帝国认可的钦差——但他在这魔域西市酒肆里,活像个被家长严令禁酒、偷偷溜出来解馋的叛逆少年。

……算了。

“到了。”

李渔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门楣上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方悬着一盏褪色的赤铜灯笼,灯笼四面各镂空刻着一个难以辨认的古魔文。沐轩林辨认片刻,认出那是“饮”、“醉”、“忘”、“归”。

他笑了笑,推门而入。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酒肆不大,约莫只有五六张木桌,此刻却几乎坐满了。客人形形色色,有身披铠甲的魔军低阶军官,有衣着寒酸的老矿工,有戴面纱的神秘女子,也有显然来自帝国或附属国的行商——魔域的夜间酒肆,是唯一能让三教九流放下身份、平等共处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烈酒、香料、炭火烤肉的气息,混合着低沉的交谈声、偶尔爆发的哄笑、以及某个角落里传来的、不知名的古老乐器拨弦声。

“老规矩?”柜台后传来懒洋洋的问询。

李渔点头:“两杯霜烬燃面(不是星辰之主的面),一份炙魔芋,多放赤焰椒。”

柜台后的魔域老板娘——一头上了年纪的灰狼兽人,缺了半只左耳,左眼是浑浊的义眼,右眼却锐利如鹰——扫了李渔一眼,又扫了扫他身后高大的白虎兽人,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新面孔,”她的嗓音沙哑,“李公子,这位是?”

“我朋友。”李渔简短道,“从谢拉格来的。”

老板娘“哦”了一声,没有多问。她转身从酒柜深处摸出两只黑陶杯,又从一只不起眼的陶瓮里舀出两杯酒液——那酒液呈深琥珀色,在灯火映照下泛着细碎的、宛如霜星的光泽。

霜烬燃。魔域最烈的酒之一,传闻是以千年寒潭水与九幽炎果共同发酵,经三冬三夏方成。饮之,初如寒冰入喉,继而灼烧如熔岩。

(与此同时的星辰之主:“妖俗真是取名不精……”)

李渔第一次喝时,一杯下肚便不省人事,被拾柒阴沉着脸扛回魔神殿。

但那滋味,实在难忘。

他端着酒杯,寻了角落一张空桌坐下。沐轩林在他对面落座,两米四五的身高让那张小木桌显得格外局促。白虎兽人却浑然不觉,只是好奇地打量着杯中的霜烬,低头嗅了嗅,灰色的瞳孔微微一亮。

“这酒……蕴含星霜之气。”他的语气带着专业的欣赏,“虽非刻意祭炼,但寒潭之水历经千年,自然吸纳了地脉的阴华;炎果以火淬之,两仪相济,方成此色。酿酒之人,深得阴阳调和之道。”

李渔:“…………”

他举起酒杯,郑重地敬了敬这位占星师:“沐兄,来西市就别推演星象了。这酒只有两个字:好喝。”

沐轩林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是。”他端起酒杯,“是我着相了。”

两只黑陶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鸣响。

(未成年人禁止饮酒!)

酒液入喉。

李渔闭上眼,感受那股熟悉的、冰火交织的灼烈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然后化为暖洋洋的醺意,向四肢百骸蔓延。

他长舒一口气。

沐轩林也饮尽了杯中酒。他的眉头微微扬起,灰色的瞳孔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纯粹的、满足的赞叹。

“……果然好喝。”他认真道。

李渔笑起来。

炙魔芋端上来了,撒着赤焰椒粉和芝麻,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李渔夹了一块,烫得直吹气,还是囫囵吞下去,被辣得眼眶泛红,却舍不得停筷。

沐轩林看着他,灰色的瞳孔漾着温和的笑意。

“李渔小友,”他忽然开口,“我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李渔又灌了一口酒,声音有些含混,“趁我现在还没醉。”

沐轩林沉吟片刻。

“你……是被玄星辰神君带到这个世界的,对吗?”

李渔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对上沐轩林那双浅灰的、清澈如黎明天际的眼眸。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机锋,只有温和的、平等的询问。

“……是。”他缓缓放下筷子,“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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