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入岁（2/2）

墨云看着碗中那块油亮的肉，沉默片刻，低头，夹起，放入口中。

他的黑色狼瞳微微睁大了一瞬。

拾柒没有理会那些明争暗斗。他专注地将碗中最大的那块五花肉夹成两半，大的那一半放入李渔碗中，自己低头吃那小的。

李渔看着碗中堆成小山的红烧肉、剥好的虾仁、最嫩的鱼腹肉，再看看埋头扒饭、耳尖却微微泛红的弟弟，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自己碗中的肉又分了一半回去。

“多吃点。”他说，“魔域又没红烧肉。”

拾柒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将兄长分来的肉，吃得干干净净。

风卷残云，杯盘狼藉。

两大碗红烧肉见了底，汤汁都被萧烁用米饭拌着吃净了；清蒸鲈鱼只剩完整的骨架，鱼头和鱼尾被寅枫从容夹走；油焖大虾的虾壳堆成小山；鸡蛋羹的碗底刮得锃亮，连葱花都没剩；稻米饭续了三次，墨婶送来的备粮消耗殆尽。

李渔看着空荡荡的碗碟，再看看满院意犹未尽的面孔，无奈地笑了。

“没了，真没了。灶房连根葱都不剩了。”

萧烁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下次多备点肉，不过…虎智小喵没吃到，会不会很生气？”

李渔愣了一下。

狼风难得没有反驳同僚，沉声道：“本将让帝都军需官留意土猪供应。”

霖微微颔首：“甚好。”

魅影靠在霖肩头，九条尾巴餍足地摊开，喃喃道：“三万年来，奴家头一回觉得，当人……也挺好的。”

院中一时静谧。入岁冬夜的风穿过桂花树的枯枝，带着若有若无的凛冽，却被满院暖融融的灯火和尚未散尽的饭菜热气隔绝在外。

墨云站起身，走到李渔面前。这位新任南洋将军沉默片刻，低声道：“……多谢款待。本将……不曾吃过如此……寻常却丰盛的饭食。”

他的措辞依旧矜持，黑色的狼瞳深处却有真实的暖意。李渔笑着点头：“墨将军若喜欢，下次入岁还来便是。”

墨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但那微微舒展的眉宇已然是答案。

陈千语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捆烟花棒，银色的火花在院中次第绽放，照亮少女明媚的笑靥和泷嫌弃又忍不住凑近的侧脸。

“师兄师兄！快来放烟火！”

李渔接过一根燃烧的银花，在夜空中缓缓画了个并不标准的圆。

火花坠落如星雨。

江宁城的夜空，骤然被更大的光亮撕破——是城中的入岁烟火大会开始了。

无数道赤金、湛蓝、翠绿、银白的流光从城中心的钟鼓楼冲天而起，在墨蓝天幕上轰然炸开，化作千姿百态的光之花朵：有灿若云霞的牡丹，有舒展如翼的凤凰，有垂落如瀑的银柳，有流转如河的星辰。

光与影，声与色，在江宁上空交织成一片绚烂到近乎不真实的梦境。

院中众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仰首望向那片被烟火照亮的夜空。

霖负手而立，血红的瞳孔倒映着漫天流光，依旧面无表情，腰背却比平日更放松几分。

魅影依偎在他身侧，九尾在烟火映照下染上斑斓的光泽，绝美的脸上带着恬淡的笑意。

萧烁搂着寅枫的肩，蓝色狼瞳亮晶晶的，像个看见新奇玩意的孩子：“老寅你看你看！那朵金色的像不像你枪尖的雷光！”

寅枫任他搂着，异色瞳温柔弯起：“像。”

狼风依旧板着脸，却也没有挪开仰望夜空的目光。

归林安静立在他身后，黑瞳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墨云独坐一隅，沉静地注视着漫天烟火，霜白的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墨轩挨着他坐，仰着脖子看呆了，嘴里喃喃：“俺这辈子头一回看这么好看的烟火……”

墨云没有答话，却也没有离开。

拾柒立在李渔身侧，冰蓝的瞳孔倒映着兄长被烟火照亮的侧脸，仿佛周遭的绚烂都失了颜色。

然后，一道靛蓝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贴了过来。

泷不知何时已凑到李渔身边，琥珀色的瞳孔在烟火映照下亮晶晶的，清冷矜贵的嗓音此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李渔，”他微微别过脸，像是在掩饰什么，“本少爷听闻，你们人族的传说故事中，有许多关于……关于龙的。那些故事，如今还在传颂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依然维持着“本少爷只是随口一问”的高傲尾调：

“……讲来听听呗。”

李渔怔了怔，随即笑了起来。他没有戳穿这位星辰龙族少主那点隐秘的小心思，只是望着漫天烟火，想了想，缓缓开口：

“我家乡那边，龙是司掌行云布雨的神兽，是祥瑞，是力量，也是守护。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叫做应龙的神……”

“我也要听！”

银白色的身影欢快地挤了过来，陈千语蓝宝石般的眼眸弯成月牙，毫不客气地占据了李渔另一侧的空地。

泷的脸瞬间黑了。

“陈千语！你凑什么热闹！”

“我听师兄讲故事，关你什么事！”

“这是本少爷先问的！”

“你先问就是你的？烟火还是我先点的呢！”

“你——！”

“你什么你，蛋壳龙！”

“本少爷不是蛋壳龙！”

“那就是没孵化的蛋壳龙~”

两人在李渔身侧剑拔弩张，靛蓝与银白的发丝在烟火下纠缠又分开，龙威隐隐交锋，却谁都没有真正出手——或许是不愿毁了这难得的入岁夜，又或许，只是习惯了以这种方式确认彼此的陪伴。

李渔笑着任他们闹，目光越过两张气鼓鼓的年轻脸庞，望向不远处——

拾柒冰蓝色的瞳孔正冷冷地盯着泷那只无意间搭上李渔袖口的手。

魔气在夜色中无声翻涌，寒霜双刃发出极轻的嗡鸣。

然后，一只沉稳的手落在了拾柒肩头。

“魔王陛下，”狼风的声音低沉平和，“陪本将喝一杯。”

拾柒皱眉，没有动。

“入岁夜，将军陪魔王饮酒，也算一段佳话。”狼风难得扯了扯嘴角，血红的瞳孔带着看穿一切的明悟，“让他讲吧。龙族小孩，听听自己种族的传说故事，是幸事。”

拾柒的眉宇依旧紧锁，冰蓝瞳孔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被冒犯的领地意识、对兄长注意力的独占欲、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理解后的动摇。

良久，他收回视线，接过狼风递来的酒杯。

霜酿的琥珀色酒液在杯中轻晃，映着漫天烟火，漾开细碎的光。

“……本王的兄长，自然是最好的。”拾柒低声道。

“自然。”狼风与他碰杯，一饮而尽。

远处，泷和陈千语的争执终于暂歇——并非分出胜负，而是李渔那声“还要不要听故事”让两人同时闭嘴，异口同声：“要！”

于是，在入岁夜的漫天烟火下，在江宁城万家灯火的暖光中，一个来自遥远异世界的人族青年，向两条年轻的神龙讲述着关于他们祖先的传说。

应龙助黄帝战蚩尤，烛龙闭眼为夜睁眼为昼，龙王降雨救苍生……

故事很旧，甚至有些残破，是李渔从童年记忆的碎片里一点点捡拾拼凑的。但泷听得很认真，琥珀色的瞳孔随着故事情节时而明亮时而深沉；陈千语托着腮，蓝宝石般的眼眸亮晶晶的，时而惊叹，时而追问细节。

两条龙的影子在烟火下交叠又分开，争吵依旧，却不再真的剑拔弩张。

石桌旁，霖与魅影对酌无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萧烁醉眼朦胧地靠在寅枫肩上，嘟囔着什么“北境今年雪下得早”。

寅枫从容地替他拢好披风，异色瞳望向夜空，不知在想什么。

墨云依旧独坐一隅，却已默许墨轩那憨厚的叨扰：“将军大人，您说海族的年节是啥样的？也有烟火吗？……”

狼风与拾柒一杯接一杯，沉默的烈酒，沉默的陪饮。

归林安静地侍立一旁，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烟火渐稀。

江宁城的入岁狂欢，终将归于沉静的守夜。

李渔讲完了最后一个故事，嗓音有些干哑。泷意犹未尽，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再问什么。陈千语难得安静，托着腮，似乎在神游遥远的、传说中的人族故乡。

夜风忽然转凉。

李渔抬头望向夜空，最后一朵金色的烟火正在天边缓缓熄灭，化作几点流萤般的余烬，坠入无尽的深蓝。

肩头一沉。

他偏头，是拾柒不知何时已坐回他身侧，沉默地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搭在他肩上。

那双冰蓝色的瞳孔依旧冷淡，耳尖却微微泛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兄长，”拾柒的声音很低，只让他一人听见，“明年入岁，小柒还回来。”

李渔看着弟弟故作平静的侧脸，看着那束被夜风吹得微微凌乱的橙色发尾，看着那双无论拥有多强大力量、在他面前永远藏着一丝不安与依恋的眼眸。

“好。”他温声道，“明年哥给你做红烧肉，还放冰糖。”

拾柒“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夜更深了。

灯火渐次熄灭，宾客三三两两告辞。

霖带着依依不舍的魅影先行离开；萧烁被寅枫半扶半架着带走，犹自念叨“明年入岁还要来”；狼风踏着沉稳的步子消失在巷口，归林无声随行。

墨云起身，对李渔微微颔首，又看了一眼墨轩，没说什么，身形化作一道霜白的流光，没入夜空。

墨轩憨厚地笑着，将院中碗筷收了，又再三确认灶房火烛已熄，才依依不舍地回了隔壁。

陈千语打着哈欠，被泷嫌弃地拖着走远——明日还要赶回龙山郡守岁，两条龙一路拌嘴，靛蓝与银白的身影渐渐融入江宁城的万家灯火。

江宸府的四合院，终于重归静谧。

桂花树上的红绳结在夜风中轻摇，廊下新换的灯笼透出温润的橘光。

李渔站在院中，看着满地零落的烟火残屑和尚未散尽的饭菜余香，忽然觉得，这间住了十余年的屋子，从未像今夜这般……热闹，又这般安宁。

“兄长。”

拾柒立在他身后，声音很轻。

“进屋吧。夜凉。”

李渔回过头，看着弟弟被灯火映亮的、终于褪去所有冷漠与防备的面容。

“好。”他笑道，“守岁去。”

院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冬夜的寒凉。

江宁城的夜空，烟火早已散尽，唯余满天星斗，亘古如初。

入岁已深。

而今天，是为地球人族之小年，你，感到了年味吗？

（第二百五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