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入岁（1/2）
第二百五十四章入岁围炉
入岁。
这个词在玄荒界的历法中，意指旧岁将尽、新元未启的那段时日。星辰轮转至此，天地间的灵气会变得格外温润沉静，仿佛万物都在敛藏气息，等待新一轮的复苏。江宁城的屋檐下、街巷口，早早就挂起了以灵丝编织的赤色灯笼，灯穗垂落，随风轻摇，将整座城池浸润在一片温暖而安宁的橘红光晕之中。
城南，江宸府。
这处李渔住了十余年的四合院，在入岁前夕被隔壁的墨轩仔仔细细打扫过。青砖地面冲刷得干干净净，缝隙里还塞了驱虫防潮的艾草；庭院中那株李渔亲手栽种的丹桂树，枝叶被修剪得齐整，树干上系了墨婶手编的红绳结；连廊檐下的灯笼都换成了新的，烛火未点，但朱红的纱罩已将年节的喜气提前透了出来。
李渔踏进院门时，正看见墨轩蹲在桂花树下，拿一块湿布擦拭树根处那圈青石围栏。听见脚步声，黑狼青年抬起头，黑色的狼耳警觉地竖了竖，随即整张憨厚的脸都亮了起来。
“李渔兄弟！你回来了！”墨轩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抹布差点甩出去，他有些局促地在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衫上擦了擦手，“我、我就想着入岁前再打扫一遍，没、没擅自动你屋里东西……”
“轩哥，说了多少次，这院子你帮我照看着，我谢你还来不及。”李渔笑着走过去，拍了拍墨轩结实的臂膀。他刚从帝都赶回江宁，身上还带着长途御剑的风尘，但眉眼间都是归家的松弛与暖意，“墨婶呢？我家灶膛的火石放哪儿了来着？”
“娘在家蒸年糕呢！我爹在劈柴！”墨轩忙不迭地回答，又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两块叠得方正的粗布，“火石在灶房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灶台我也擦过了！这、这是新笼布，娘说李渔兄弟今年肯定要开火的……”
李渔接过那两块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指尖触到布料上残留的皂角清香，心头一热。
他在这个世界没有血缘亲人。但此刻，这间被他唤作“家”的四合院，隔壁那户总会送来新摘菜蔬、新蒸糕饼的黑狼一家，还有此刻正站在廊檐阴影里、沉默地注视着他的那道橙色身影……都让“家”这个字，有了沉甸甸的、温暖的实感。
那道橙色身影，终于从檐下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拾柒今日没有穿那件威慑三界的魔君战袍，也没有戴狰狞的天狗面具。他只着一袭简约的橙色棉袍，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素净的霜白绒边，长发难得没有披散，而是用一根玄色的发带松松束了，垂在肩侧。那双冰蓝色的瞳孔褪去了战场上的冷冽与杀戮，此刻映着廊下新换的红灯笼，竟透出几分柔软的、近乎依恋的光泽。
他走到李渔面前，垂眸看着兄长手中那两块粗布，又抬眼看了看被墨轩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庭院，薄唇抿了抿，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李渔却看懂了他眼底那一点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期待。
“小柒，”李渔笑起来，伸手很自然地替弟弟拂了拂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又顺手将他垂落的鬓发别到耳后，“今晚想吃什么？哥给你做。”
拾柒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红烧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要放冰糖的那种。还有……鸡蛋羹。”
李渔心中酸软。十二年过去了，当初那个蜷缩在巷尾、瘦骨嶙峋、眼神凶狠如幼狼的小老虎，如今已是威慑三界的魔王。但在他面前，那层坚硬的、裹满血与火的壳，总会悄无声息地剥落，露出里面从未长大的、渴望着温暖与偏爱的孩子。
“好。”李渔温声道，“还有呢？”
“……没了。”拾柒顿了顿，又极轻地补了一句，“兄长做什么，小柒都吃。”
墨轩在一旁看得眼眶发热，又觉得自己杵在这儿碍眼，搓着手憨笑：“那、那我先回家帮娘烧火！李渔兄弟待会儿要什么菜，只管喊我！”
黑狼青年一溜烟跑回了隔壁院子。江宸府的四合院里，只剩下兄弟二人，和满院静谧流淌的、入岁前夕的安宁。
灶房不大，但被墨轩收拾得窗明几净。灶台是青砖垒的，锅是李渔当年托人从铁匠铺打的厚底铁锅，橱柜里码着各色调料——花椒八角是托商队从西域带的，酱油是江宁本地的老字号，冰糖用油纸包着，还剩小半包。
李渔系上围裙，生火热锅。
猪五花是今早墨婶送来的，说是乡下亲戚养的土猪，肉膘肥厚，最适合做红烧肉。李渔将肉切成两指宽的方块，冷水下锅，撇去浮沫，捞出沥干。锅里放少许油，冰糖入锅，小火慢炒。
琥珀色的糖浆在锅底泛起细密的气泡，散发出焦甜的香气。李渔专注地看着锅中的色泽变化，待糖浆转为透亮的枣红色，迅速将五花肉块倒入，“滋啦”一声，肉香与糖香轰然炸开，顷刻间充盈了整间灶房。
他依次下入葱姜、八角、桂皮，淋入黄酒和酱油，加热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
然后他开始蒸鸡蛋羹。三枚土鸡蛋打散，加温水、少许盐和料酒，撇去浮沫，蒙上保鲜膜，入蒸锅。
最后是清炒时蔬、凉拌海带丝、还有一锅晶莹的稻米饭。
饭菜的香气顺着灶房的窗缝飘了出去，飘过青砖墙，飘过挂着红绳结的桂花树，飘向入岁前夕江宁城沉静的夜空。
第一位被这香气勾来的不速之客，是辰时三刻出现的。
“哼，本少爷只是路过龙山郡回龙渊述职，顺道来江宁巡视封地民情，绝非专程来你这破院子的！”
靛蓝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琥珀色的瞳孔映着廊下灯笼的暖光，明明语气高傲，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灶房方向飘。泷少爷今日难得没穿那身繁复的华服，只着了一袭月白色暗纹长袍，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玥珑』星辰长剑，整个人在夜色中散发着清冷矜贵的气息——如果他的鼻子没有一直微微耸动的话。
李渔从灶房探出头，看着这位“路过”的星辰龙族少主，又看看他身后，似笑非笑：“千语没跟着你？”
泷的脸瞬间黑了：“本少爷跟她不熟！谁要她跟着！”
话音刚落，院墙外就传来一个清脆爽朗、带着三分笑意的女声：
“哎呀，泷少爷好大的脾气~明明是你听说李渔师兄今晚回江宁开火，火急火燎从龙渊出发，半路上遇到我还嘴硬说‘顺路’~千语耳朵可灵着呢！”
银白色的身影轻盈地翻过并不算高的院墙，落地时裙摆扬起又落下，滴水不漏。陈千语今日依旧扎着利落的马尾，蓝宝石般的眼眸弯成月牙，手里还拎着两坛用红绸封口的酒——显然是早有准备。
泷的脸从黑转红，从红转青，咬牙切齿：“陈、千、语！”
“叫本小姐全名干嘛~”千语笑嘻嘻地把酒坛往院中石桌上一放，凑近李渔，“师兄师兄！千语可是带着礼物来的！这是龙山郡特产的‘霜酿’，陈窖了三十年的！今晚吃肉不喝酒，白来世上走！”
李渔失笑，接过酒坛：“三十年的霜酿，你爹知道了非得打断你的腿。”
“所以才趁入岁跑出来嘛！”千语理直气壮。
拾柒不知何时已从檐下走到李渔身后，冰蓝色的瞳孔淡淡扫过泷，又扫过陈千语，面无表情，却隐隐带着一丝“此宅有主，闲人退避”的冷意。
泷被那眼神一扫，下意识挺直脊背。但他堂堂星辰龙族少主，岂能在魔王面前露怯？于是他矜持地抬了抬下巴，用尽全身力气摆出“本少爷只是给李渔面子”的高傲姿态，迈步跨进了江宸府的门槛。
第二波不速之客，是戌时正到的。
彼时李渔正将炖了一个时辰的红烧肉盛入青花大碗，酱红油亮的肉块颤巍巍堆成小山，浓稠的汤汁泛着琥珀光泽，几颗完整的小葱段点缀其间，色相俱全。拾柒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捧着那碗蒸得嫩滑如镜、淋了香油和酱油的鸡蛋羹，冰蓝的眼底倒映着那碗红烧肉，喉结微动。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某位将军中气十足、毫不掩饰的嗓音：
“老霖！你闻见没有？是冰糖炒糖色的焦香！李渔这小子绝对放冰糖了！”
萧烁将军一马当先跨进院门，银色长发在夜风中飞扬，蓝色的狼瞳亮得像两盏探照灯。他身上还穿着北境军团的常服甲胄，肩头落了些许夜露，显然是刚从边境赶回帝都述职、连衣服都没换就直奔江宁。
紧随其后的寅枫大祭司依旧沉稳从容，日月天狼的金蓝双色毛发在灯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双异色瞳含着浅浅的笑意，手中还提着一只精致的食盒。
“路过集市，见有新鲜的蜜瓜，便买了几枚。”寅枫将食盒放在石桌上，看向李渔，“叨扰了。”
这叫叨扰？李渔看着陆续涌入院子的身影——萧烁、寅枫、霖、魅影，以及被萧烁硬拽来、一脸无奈又强作严肃的狼风——忽然觉得自己这顿饭可能不够吃。
霖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金甲在夜灯下泛着冷光，血红的瞳孔扫过院中已然落座的泷和正在偷摸掀酒坛封泥的陈千语，又扫过灶房门口捧着蛋羹、眼神越来越冷的拾柒，最后落在李渔系着围裙、满手油烟的身影上。
“……打扰了。”霖言简意赅。
魅影从霖身后探出半张绝美的脸，粉色的眼眸眨了眨，目光越过人群精准锁定灶台上那碗红烧肉，九条蓬松的狐尾在身后愉悦地摇了摇。
“哎呀，李渔小友亲自下厨，奴家可就不客气啦~”她娇娇柔柔地靠着霖的臂膀，声音甜腻，“将军，我们坐哪儿？”
霖面无表情地指了指院中角落那方最不起眼的石凳。
魅影：“……”
院门外，又一道身影悄然出现。
墨云今日没有穿那身象征南洋将军的华服官袍，只着一袭素净的霜白长衫，长发以玉簪束起，红色的狼瞳沉静如渊。他在门口顿了顿，目光掠过院中已然热闹非凡的景象，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踏入这分明不属于他的、过于温暖的灯火。
墨轩从隔壁探出头，眼睛一亮：“将军大人！您也来啦？快进来快进来，李渔兄弟做的红烧肉可香了！”
墨云看了那憨厚的黑狼青年一眼，沉默片刻，终于微微颔首，跨过了那道低矮的门槛。
狼风终于被萧烁按在了石凳上。镇南将军那张惯常严肃的脸此刻绷得像块铁板，血红的瞳孔扫过满院“不请自来”的同僚，又扫过灶房里外忙碌的兄弟二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极低的话语：
“……本将只是来监督你们，防止有失体统。”
归林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他身后，闻言微微垂眸，没有拆穿自家将军在得知李渔回江宁开火后、比萧烁还快一步结束军务的急切。
人，到齐了。
江宸府这座素日里清净的四合院，今夜第一次迎来了如此多的宾客——或者说，恶客。
入岁团圆饭，开席。
院中青石地面被墨轩快手快脚地支起了两张大圆桌，桌布是墨婶从隔壁送来的，浆洗得雪白，还带着皂角的清香。碗筷杯盏流水般摆上，霜酿的泥封被陈千语豪迈地一掌拍开，琥珀色的酒液注入青瓷杯中，泛起细密绵长的酒花。
然后，上菜。
李渔双手捧着那硕大的青花碗走出灶房时，满院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手中的那碗红烧肉上。
酱红的肉块在灯下泛着油润的光泽，肥瘦相间的纹理在慢炖中已然融为一体，浓稠的酱汁裹着每一寸肉皮，小葱段煸得微焦，混在肉间散发着辛香。热气腾腾而上，裹挟着冰糖炒糖色独有的焦糖甜香、黄酒的醇香、八角桂皮的馥郁，霸道地席卷了整个院落。
魅影的九条尾巴同时炸开了。
“李渔小友——”她的声音几乎带上了一丝颤音，“这、这是何物？为何如此香？”
“红烧肉。”李渔将碗放在圆桌正中，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位活了三万多年的九尾天狐此刻的眼神，“我家乡过年必吃的菜。”
“过年……”魅影喃喃重复，粉色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碗肉，“你们人族过年，竟如此奢靡……”
没人顾得上回答她。
第二道菜，清蒸鲈鱼。鱼是墨婶傍晚送来的，说是乡下亲戚捞的河鲜，鳞片银亮，眼珠清澈。李渔以姜葱垫底，淋少许蒸鱼豉油，旺火快蒸八分钟，出锅时泼一勺滚烫的花椒油，“滋啦”一声，辛香四溢。
第三道，油焖大虾。虾是江宁城西集上买的，个头不大，胜在鲜活。李渔剪须开背，以姜蒜爆锅，入虾翻炒至变色，烹黄酒、生抽、白糖，收汁浓稠。虾壳红亮酥脆，虾肉弹牙鲜甜。
第四道，清炒时蔬。霜降后的矮脚青，墨轩自家菜园种的，只加蒜蓉和盐，旺火快炒，碧绿生青，爽脆清口。
第五道，凉拌海带丝。海带是南洋特产，海音部长托人捎来的，泡发后切细丝，以醋、酱油、辣椒油、蒜末、香菜拌匀，酸辣开胃。
第六道，拾柒全程捧着的、此刻终于稳稳放在桌上的——鸡蛋羹。金黄的蛋面平滑如镜，淋了香油和薄盐生抽，表面撒几粒翠绿葱花，嫩得仿佛一触即破。
第七道，稻米饭。米是江宁本地的香粳米，颗粒饱满，油润晶莹，盛在青瓷碗里，热气袅袅。
八荤一素一汤一饭，十全十美。
“开饭。”
李渔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橙影已经掠至桌边。
拾柒端端正正坐在离红烧肉最近的位置，冰蓝色的瞳孔平静地扫视众人，面无表情，但那把悄然搁在桌沿的、散发着极寒霜雾的寒霜双刃，已经充分表明了此位有主、闲人勿近的态度。
泷不屑地轻哼一声，选择了李渔右手边的位置。
陈千语立刻挨着泷坐下，笑得眉眼弯弯。
霖与魅影落座于李渔左手侧。
萧烁拽着寅枫抢占了红烧肉另一侧的绝佳阵地。
狼风绷着脸坐在归林旁边，血红的瞳孔却不受控制地往那碗肉上瞟。
墨云沉默地在墨轩身侧落座，与这满院的喧嚣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墨轩搓着手，憨厚地笑着，拘谨又欢喜。
李渔看着这满院的人——冷漠的、高傲的、严肃的、活泼的、憨厚的、别扭的——此刻都围坐在两张简陋的圆桌旁，等待着他那声“开饭”，等待着一碗来自遥远地球的、平凡的红烧肉。
他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动筷吧。”他笑着说，“再不吃，萧将军的口水要把桌子淹了。”
“李渔！”萧烁瞪眼，筷子却已经精准地夹起了最大的一块五花肉。
寅枫从容地将那块肉从萧烁筷尖截胡，放入自己碗中。
萧烁：“……”
魅影掩唇轻笑，手中的筷子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夹走了第二块。
霖面无表情地将那块肉从魅影筷尖截下，放入自己碗中。
魅影：“……”
狼风终于忍不住了，长臂一伸，筷子如剑出鞘，直取第三块。
归林在旁从容夹走第四块。
泷冷哼一声，以龙族特有的优雅姿态夹走第五块——然后被陈千语半路拦截，第六块落入她的碗中。
泷：“陈千语！”
千语：“哎呀，泷少爷手慢了~”
墨轩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小块，放在墨云碗里，憨笑道：“将军大人，您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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