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溺于旧梦沉于梦魇(2/2)
“唔……!”
李渔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动作剧烈得差点摔下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是要撞碎肋骨跳出来。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寝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冰凉的战栗。
眼前一片漆黑,不是梦里的黑暗,而是玄宫客舍深夜的真实黑暗。
没有惨白的灯光,没有褪色的绿门,没有暴怒的父亲,没有哭泣的母亲,没有散落一地的毛绒玩具。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属于玄宫夜晚的朦胧光晕,勾勒出房间家具简洁的轮廓。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刚才梦里的一切——耳光的声音、怒吼的话语、玩具落进垃圾桶的画面、医院里冰冷的诊断词——却像刚刚发生一样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刻骨铭心。
脸颊上,仿佛还残留着那种火辣辣的、肿胀的痛感。
他抬起手,颤抖着摸上自己的脸。
皮肤光滑,温度正常,没有肿胀,没有指痕。
没有。
但那疼痛,却真实地烙印在神经末梢,烙印在灵魂深处。
“嗬……嗬……”他急促地喘息着,试图把梦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呼出去。
但没用。
那股冰冷、绝望、自我厌恶、还有深不见底的孤独,像黑色的潮水,从他刚刚挣扎出来的噩梦深渊里漫溢出来,迅速淹没了这个安静的房间,也淹没了他。
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崩溃的泪水,瞬间爬满了他苍白的脸。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将所有的呜咽和啜泣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剧烈的颤抖。
他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
像个被遗弃在暴风雪中的幼兽,徒劳地想要缩成一团,汲取一点点根本不存在的温暖。
“家……”一个破碎的音节,从他颤抖的唇间溢出,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我……还要……回去吗……”
回去哪里?
回那个有着铁门后、寒冷房、充满绝望感的“家”吗?
回去面对那双永远写着失望的眼睛,回去聆听那些永远带着指责的话语,回去小心翼翼地藏起所有“不该有”的喜好和情绪,回去扮演一个“应该”勤奋、优秀、懂事的“好儿子”?
回去那个……仅仅因为一次考试失利,就能轻易将他所有珍视的小小快乐碾碎成尘的地方?
一种巨大的疲惫和茫然,攥住了他。
在这里,在玄荒界,他是李渔。
他有江宸府,虽然最初是玄星辰“施舍”的,但那是他的家,他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布置,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有拾柒。那个曾经瘦骨嶙峋、眼神凶悍的小老虎,如今是强大到让三界侧目的魔王。拾柒偏执、霸道、手段酷烈,但他把自己视为唯一的兄长,会用最极端的方式护着他,哪怕那种“保护”让李渔窒息、苦恼,却从未掺杂过那种……基于“期望”和“回报”的、带着秤砣的爱。
他有霖师父。虽然训练起来像个毫无感情的魔鬼,但那教导是纯粹的,为了让他变强,为了让他能在这个危险的世界活下去,没有附加“你要光宗耀祖”、“你要对得起我的付出”这样的条件。
他有泷,有魅影,有狼风将军,有归林,有墨轩一家……甚至,现在,还有风辰陛下,一位至高无上的神君,会请他下棋,和他闲聊,语气平和,不带压迫。
在这里,他不用每天活在过去“高考”的倒计时和未来可能会失业的阴影下,不用为了一分两分以及评优评先的排名焦虑到失眠,不用因为喜欢毛茸茸的东西而被斥责为“玩物丧志”。
在这里,他是“人族后裔”,哪怕实力低微,也天然带着一层传奇色彩,受人尊重!
“在这里……”
一个低沉、轻柔、带着奇异蛊惑力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深处响起,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
那声音……很熟悉。音色是他自己的,但语调、气息、那种漫不经心又透着无尽诱惑的味道,却截然不同。
“哎呀呀……你说呢?”
声音带着笑意,像是在他耳边呵气。
“回去干嘛呀?”
李渔浑身一僵,抱着膝盖的手臂收得更紧。他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环顾黑暗的房间。
没有人。
只有他自己。
但那声音,清晰无比,就在他脑子里。
“回去那个……鸟笼子吗?”声音继续说着,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涂了蜜糖的毒针,轻轻扎进他最脆弱的地方,“回去每天对着永远做不完的题,听着永远没完没了的唠叨和比较,担心下一次分数排名,担心让谁谁谁失望?”
“回去你上了大学那个……连喜欢个毛绒玩具都要像做贼一样藏起来,被发现就要挨打挨骂的地方?”
“回去那个……你明明努力了,却永远不够好,永远对不起‘养育之恩’的地方?”
李渔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他拼命摇头,仿佛想把这个声音甩出去。
“不……不是……”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不是吗?”脑海里的声音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那你告诉我,李渔,你考上那个‘华东交大’之后呢?开心吗?自由了吗?”
“大学四年,焦虑就业,焦虑考研,焦虑未来。毕业之后呢?投简历,面试,被挑挑拣拣,挤破头找个也许并不喜欢、薪水不高、还要没完没了加班的工作?”
“然后呢?攒钱,买房,结婚,生子,重复你父母那一辈的循环?继续把期望和压力,施加给你的下一代?”
“看看这里,李渔。”声音的语气变得极具煽动性,“看看这个玄荒界。”
“你有房子,大房子,没人会闯进来乱翻,没人会把你喜欢的东西扔进垃圾桶。”
“你有靠山,强大的靠山。你那个魔王弟弟,虽然脑子有点轴,方法有点狠,但他听你的话啊。你皱皱眉,他就能把让你不高兴的人或事碾碎。你想要什么,暗示一下,他就能给你弄来。多方便,多省心。”
“你还有一条工具龙神呢。”声音吃吃地笑,“玄星辰那家伙,虽然神神叨叨,脾气古怪,但他给你铺了路,给了你安身立命的本钱,还时不时给你擦屁股。多好用。”
“至于那个风辰陛下……”声音拉长了语调,带着一种暧昧的玩味,“高高在上的神君,三界之主,对你态度多温和?请你下棋,跟你聊天,把你留在玄宫。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图什么,但这份‘殊荣’,够你在整个玄荒界横着走了吧?”
“留在这里,李渔。”声音变得柔和,充满诱惑,像是恶魔在耳边低语,“留在拾柒身边。他需要你,依赖你,把你当成他冰冷世界里唯一的光。你可以‘引导’他,‘匡正’他,享受他毫无保留的敬畏和爱戴。同时,你也可以俘虏他!利用他的力量,他的权势,做你想做的事!”
“命令他,让他为你扫清一切障碍。”
“倚仗他,让你在这个世界活得滋润又安全。”
“塑造他,享受那种将一个未来暴君‘感化’成‘好人’的成就感。”
“多好啊……”
“留在这里,你就是特别的,是被需要的,是有价值的。”
“回去?回去当那个千千万万普通大学生、普通社畜中的一个?回去面对那些你早就受够了的一切?”
“你真的……还想回去吗?”
“唔……!”李渔痛苦地捂住耳朵,指甲深深掐进头皮,“不要……不要说了……”
但那声音是他自己的,捂住耳朵根本没用。它从他意识的每一个缝隙里钻出来,一遍遍重复着那些诱惑的、诛心的话语。
“承认吧,李渔。”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残酷的冷静,“你早就受够了。你害怕回去。你贪恋这里的一切——力量、权势、尊重、还有那个把你当成全世界的弟弟。”
“那个所谓的‘任务’,‘感化拾柒’?呵……不过是你给自己找的、一个冠冕堂皇留在这里的借口罢了。”
“你根本……就不想完成它。”
“因为如果拾柒真的变成了一个‘好人’,一个不再需要你‘引导’、不再偏执地把你当成唯一支柱的‘好人’……你还有什么理由,理直气壮地留在他身边,享受他带来的一切呢?”
“承认吧…这十二年来,你一直都在拖延!玄星辰给予你的任务,你无数次逃避!而玄星辰那个蠢货还一直信任着你,多好笑啊!”
“不——!!!”李渔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哑的低吼,猛地从床上滚落下来,摔在冰凉的地板上。
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瞬。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息,冷汗和泪水混合在一起,滴落在地面。
脑海里的声音消失了。
但那蛊惑的余音,那些被赤裸裸剥开、摊在眼前的黑暗念头,却像跗骨之蛆,牢牢盘踞在他心里。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蜷缩在地板上,浑身发冷,颤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我想回去的……我想家的……我想爸爸妈妈……我只是……我只是……”
他只是什么?
他只是害怕。
害怕回去面对那些从未真正解决、只是被他跨越了一个世界暂时“遗忘”的问题。
害怕回去面对那个压抑的、令人窒息的环境。
害怕回去面对……那个曾经无助的、绝望的、被诊断出“有病”的自己。
“呜……”
“小柒…我害怕…”
细微的、破碎的呜咽声,终于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刺痛。
直到颤抖的身体因为疲惫和冰冷而逐渐麻木。
直到窗外,深沉的夜色边缘,隐约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黎明前最黑暗时刻的青灰色。
他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意识再次变得模糊。
身体还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但他太累了,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累。
眼皮沉重地阖上。
黑暗再次温柔(或者说蛮横)地拥抱了他。
这一次,没有清晰的场景,没有连贯的剧情。
只有破碎的、混乱的画面和感觉。
破碎的成绩单在风中飞舞。
橙黄色的毛绒小老虎在黑暗的垃圾桶里无止尽地沉没。
医院惨白的墙壁和消毒水刺鼻的气味。
习题集上晕开的泪痕。
父亲失望的眼神。
母亲无助的哭泣。
还有……玄星辰那似笑非笑的血色龙瞳,拾柒那双时而湛蓝时而血红的虎目,霖师父毫无波澜的血红瞳孔,风辰陛下温和却深不见底的冰蓝眼眸……
这些画面交叠、旋转、破碎、重组。
最后,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粘稠的黑暗。
他在黑暗中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
“睡吧…这都是一场梦…而你,将无法醒来!将永远沦陷在吾之陷阱里!哈哈哈哈哈哈哈!”
沦陷中,紫色的幽光,在不远处闪烁,如同幽灵的低语,死神的叹息…
窗外,那一丝青灰色,终于艰难地扩散开来,缓慢地,却又无可阻挡地,驱散着玄宫沉重的夜色。
天,快要亮了。
客舍的小院里,依旧寂静。
只有地板上,那个蜷缩着的、单薄的身影,在逐渐亮起的熹微晨光中,微微起伏着。
眉心紧蹙,即使在沉睡中,也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惶与痛苦。
仿佛溺于一场永无休止的恶魇。
(第二百一十五章完)
(试着看看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