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溺于旧梦沉于梦魇(1/2)
第二百一十五章溺于旧梦
夜深了。
玄宫客舍的小院里,风歇了,连巡夜卫士的脚步声也隐没在了远处。万籁俱寂,只有李渔均匀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睡得沉,太沉了。
白日里与神君对弈的紧张、回答提问的谨慎、自我告诫的清醒,都像是一层又一层的重量,压在他的意识上,让他在放松后迅速坠入了深不见底的睡眠。
然后,梦开始了。
不是那种轻柔的、漂浮的梦,而是带着某种蛮横的、不容抗拒的力量,一把将他拖拽下去——
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亮光,然后是熟悉到骨子里的、带着陈旧灰尘气息的味道。
李渔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上。
走廊很窄,两侧是米黄色的墙面,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头顶是那种老式的、布满锈迹的灯罩,里面的节能灯发出惨白而刺眼的光。走廊尽头是一扇褪了漆的绿色铁门,门牌上写着:304。
这里是……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领口有些松垮的蓝白色校服,胸口绣着那个他曾经每天都能看见、此刻却觉得异常刺眼的校徽。手上,还捏着一张薄薄的、边缘有些卷曲的纸。
是成绩单。
手指有些僵硬地展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排名,像一群蠕动的黑色蚂蚁,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眼睛里。
二模。总分。排名。
每一个数字,都比上一次考试,往下掉了一截。
尤其是数学和物理,那鲜红的、圈出来的分数,像两个咧开的伤口。
心脏,毫无征兆地开始抽紧。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恐慌,从胃里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脚,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绿色的铁门。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吱呀——”
门开了。
客厅里熟悉的景象涌入眼帘:方块瓷砖,皮质沙发,茶几上摆着的小酒杯,电视墙上挂着的还算不错的电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味,混杂着父亲身上常年不散的烟味。
父亲就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口,电视机里播放着嘈杂的新闻,但他似乎没在看。母亲的背影在厨房里忙碌,水龙头哗哗地响。
李渔站在门口,感觉喉咙发干。他想悄悄溜回自己的房间。
“回来了?”父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闷的、山雨欲来的压力,从沙发那边传来。他甚至没有回头。
“……嗯。”李渔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成绩单呢?”
李渔的手指收紧,那张纸被捏得更皱了。他磨蹭着走过去,把成绩单放到茶几上,手指刚一离开,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父亲终于动了。他慢悠悠地转过身,拿起那张纸,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反射着电视屏幕跳动的光。他看得很慢,从上到下,一行一行。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一点点凝固了。只有电视机里的声音还在不知死活地聒噪。
厨房的水声停了。母亲擦着手走出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担忧和无奈。
“啪。”
成绩单被轻轻丢回茶几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父亲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动作看起来很疲惫。但他的眼睛抬起,看向李渔时,里面却没有任何疲惫,只有一种混合着失望、愤怒和某种李渔无法理解的焦躁。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上次模拟考,名次就掉了二十名,现在五十名?三模是不是年级前一百都保不住了?”
李渔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校服裤子有些短了,露出一截苍白的脚踝。他想解释,想说这次题目偏难,想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他思路是对的只是计算错了,想说物理实验题他没理解好题意……
但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说话啊!”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哑巴了?考成这样,还有脸回来?”
“我……”李渔的声音干涩,“题目有点难……”
“难?别人怎么不觉得难?!”父亲猛地站起来,高大的身影顿时带来一片压迫的阴影,“你隔壁班的刘雯,她父母一年到头在外面打工,回家连个像样的书桌都没有!人家这次年级第三!比你高六十分!整整六十分!”
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李渔脸上。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我们呢?我们起早贪黑做点小生意,省吃俭用,就为了给你提供好一点的条件!怕你营养跟不上,顿顿想着给你加肉!怕你学习累,家里的活一点不让你沾手!你妈连电视都不敢看大声,就怕吵到你!”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大,额头上的青筋都隐隐凸起,“你就用这种成绩回报我们?!”
“我不是故意的……”李渔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但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不能哭,哭了会更糟。
“不是故意?我看你就是心思没用在学习上!”父亲的目光,突然锐利地转向李渔房间虚掩的门,“你房间里那些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
李渔的心脏猛地一沉。
父亲几步走到他房间门口,一把推开门,然后,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冲了进去。
“哗啦——!”
“砰!咚!”
东西被粗暴翻动、拽落、砸在地上的声音,接连不断地传出来。
李渔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想冲进去,脚却像钉在了原地。
母亲终于忍不住了,上前拉住父亲的胳膊:“你干什么!孩子马上高考了,你——”
“你闭嘴!”父亲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睛赤红,“就是你平时惯的!整天就知道说‘孩子压力大’、‘别逼他’!你看看!看看他压力大都干了什么!”
他从房间里大步走出来,手里抓着几个东西,劈头盖脸地朝李渔扔过来。
软软的,毛茸茸的东西,砸在李渔身上,又滚落到地上。
是他藏在柜子深处、枕头底下、书包夹层里的,那几个小小的、用省下来的早饭钱和偶尔的零花钱,偷偷买的毛绒玩具。
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橙黄色的绒毛在客厅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一只抱着松果的金狼。还有一只造型简单的、有着蓬松大尾巴的灰色小狼。
它们无辜地躺在地上,沾了些灰尘。
“马上就要高考了!你还有心思买这些没用的玩意儿!”父亲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变调,他指着地上的玩具,手指都在颤抖,“你告诉我!我们花钱把你养大,你就把钱花在这些废物身上?你对得起我们吗?!”
母亲在一旁,看着地上的玩具,又看着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儿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看暴怒的丈夫,又看看绝望的儿子,那种夹在中间、无能为力的痛苦,几乎要将她撕裂。
“我们家还算好的了!我们起码有点小生意,能守着你!你看看刘雯,她爸妈一年都回不来几次!人家考年级第三!你凭什么?凭什么用我们的血汗钱,买这些……这些玩物丧志的东西?!”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李渔的耳朵里,脑子里,心里。
那些藏在心底的、日复一日累积的委屈、疲惫、孤独、对自己的怀疑、对未来的恐惧……被这些话蛮横地搅动、翻腾起来。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里一片空茫的红色。他看着地上那只橙黄色的小老虎,那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因为它看起来总是无忧无虑,冰蓝色眼睛亮晶晶的。
“我没有……”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某种执拗,“我没有对不起你们。”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左脸上。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伴随着一阵强烈的耳鸣。他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眼前金星乱冒。
“还敢犟嘴?!”父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扭曲而模糊,“老子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就这么跟我说话?翅膀硬了是吧?!考这点分,还有理了?!”
“啪!啪!”
又是两下。
左右开弓。
李渔被打得踉跄后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脸颊迅速肿胀起来,传来灼烧般的剧痛。耳朵里的嗡鸣声更响了,几乎盖过了一切。
他看不清父亲暴怒的脸,也听不清母亲陡然拔高的、尖锐的哭喊和阻拦声。
世界在旋转,在褪色。
他只看到,那只橙黄色的小老虎,被父亲一脚踢开,翻滚着,最终落进了客厅角落那个套着黑色塑料袋的垃圾桶里。
小小的,毛茸茸的身体,消失在黑暗的袋口。
像他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温暖的、属于他自己的光,被无情地掐灭了。
“现在!立刻!给我滚回你房间看书!”父亲的怒吼穿透耳鸣,“这些破烂,扔了都嫌占地方!再让我看见你弄这些没用的,我连你一起扔出去!”
李渔低着头,脸上是麻木的、火辣辣的痛。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向自己的房间。
经过垃圾桶时,他停了一下,目光空洞地看向里面。
黑乎乎的塑料袋,什么也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走进房间。
门,在身后被“砰”地一声摔上,震得墙壁都在簌簌发抖。
房间里一片狼藉。柜子门敞开着,里面的书和杂物被翻得乱七八糟。枕头被扔在地上,床单皱成一团。地上还散落着几本他藏在抽屉深处的、画着各种幻想生物的杂志和小说。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
摊开的习题集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题目,像一张张嘲讽的脸。
他拿起笔,试图看进去。
但视线是模糊的,失焦的。那些黑色的铅字在纸上跳跃、扭曲、旋转,化作一个个无法理解的符号。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习题集上,晕开一小团一小团湿润的痕迹。
脸上被打的地方,疼得钻心。
但心里某个地方,更疼。
像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把里面那些小心翼翼收藏起来的、小小的快乐、微末的期待、对毛茸茸触感的依恋、对另一个可能世界的幻想……统统吹得七零八落,冻成冰碴。
‘为什么……’
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无声地颤抖。
‘为什么总是这样……’
‘我只是……喜欢那些毛茸茸的、温暖的东西……’
‘我只是……有点累……’
‘我只是……考砸了一次……’
‘为什么……就不能……抱抱我……’
‘哪怕只是……不说话……’
‘为什么……一定要把那些……也毁掉……’
黑暗从意识的边缘涌上来,包裹住他。那不仅仅是房间的黑暗,更是从心底蔓延出来的、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绝望。
耳边似乎还有母亲压抑的哭泣声,父亲粗重的喘息和怒骂,混杂着电视机里模糊的新闻播报。
然后,一切声音都远去了。
眼前,只剩下旋转的黑暗。
最后一丝模糊的意识里,他似乎听到了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有人在他耳边哭,是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恐惧和无助。
“小渔……小渔你别吓妈妈……睁开眼睛啊……”
还有陌生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
“……初步判断是过度换气引发晕厥,结合家属描述的情况……建议去精神科做个详细评估……可能是应激反应……”
“……抑郁症……精神分裂倾向……人格解离……需要系统治疗……但药物和干预会有后遗症……比如……加剧幻想和现实混淆……”
幻想……
现实……
混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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